1992年 8月,正值日本盂蘭盆節前後,東京被盛夏悶溼的滾滾熱浪牢牢包裹,悶熱壓抑的空氣瀰漫在城市每一條街道。
依照日本長久以來的民俗慣例,每到盂蘭盆時節,都市裡的上班族、工薪階層大都會暫時放下手頭工作,返鄉祭祖、闔家團圓,街頭本該縈繞著節慶獨有的鬆弛與煙火氣。
往年哪怕是經濟鼎盛的泡沫年代,這段時日也是全體日本人難得放鬆消遣、探親聚會、自在消費的專屬時刻。
大街小巷掛滿節慶裝飾,車站與主幹道上,隨處可見揹著行囊、整裝歸鄉的行人。
就連銀幕裡經典的寅次郎,也總會準時回到葛飾區的老宅,與親人圍坐相聚,團圓過節。
毫不誇張地說,盂蘭盆節在日本人心中的分量,足以對標華夏的中秋與端午,是刻在民族習俗裡的重要節點。
可今年的東京,城市表象與現實民生割裂得格外刺眼。
大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高聳的寫字樓玻璃幕牆被盛夏烈日炙烤得泛出慘白冷光,各大百貨商場門口,依舊整齊懸掛著盂蘭盆限定特惠、季末清倉大促的巨型橫幅。
單看外在市容,這裡依舊是世人眼中繁華鼎盛、紙醉金迷的世界級大都會,毫無衰敗之相。
但往來行走的每一個東京市民都心知肚明,這座城市賴以繁榮的根基,早已隨著樓市崩盤、股市斷崖暴跌一同轟然崩塌。
本該團圓歡聚、鬆弛享樂的盂蘭盆節,徹底變了模樣。
人們全無出遊散心的興致,杜絕一切聚餐應酬,往年節日裡大肆採購、隨性消費的熱鬧景象蕩然無存,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低沉壓抑的氛圍中,人人眉頭緊鎖,下意識捂緊錢包,在不安與焦慮中勉強度日。
就在這樣特殊的時代節點裡,TBS電視臺民生欄目組特意奔赴街頭,攝製團隊扛著專業攝像機、手持收音麥克風,穿梭在東京 23區核心商圈、近郊居民區、街頭巷尾,緊急策劃錄製了一檔專題紀實報道——《經濟失速後的生活實感》。
記者團隊刻意選在盂蘭盆節這個人心浮動、情緒敏感的時間點實地走訪,直面路人隨機採訪,意圖拋開官方話術,捕捉最真實的民間疾苦與市井心聲。
彼時的日本主流媒體,人人心裡都通透明白:泡沫經濟徹底破碎,金融壞賬暗流洶湧,社會矛盾層層積壓,經濟寒冬已然降臨。可受制於上層輿論管控與官方宣傳基調,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敢直白戳破經濟崩盤的殘酷真相。
不願徹底淪為宣傳工具的媒體人,只能藉著盂蘭盆民生走訪、街頭隨機採訪的合理由頭,小心翼翼記錄底層民眾的真實生活,用鏡頭和口述,悄悄對照官方口中“經濟短期調整、平穩過渡”的虛假說辭,讓大眾自行分辨虛實冷暖。
街頭採訪全程圍繞一個核心問題展開,由出鏡記者主動向來往路人發問,直白又扎心。
“今年各類商品普遍打折,物價明顯回落,請問,這個盂蘭盆節,您的生活真的變輕鬆變好了嗎?”
簡單一句提問,瞬間撕開了日本社會殘酷的階層割裂,將不同群體的生存現狀與內心落差赤裸裸擺在鏡頭之下。
鏡頭之下,三成受訪路人低頭輕嘆,坦言物價回落確實緩解了日常開銷壓力,普通百姓過日子勉強輕鬆了幾分。
一成多民眾滿臉憂慮,直言物價持續走低絕非好事,虛假繁榮褪去後,更大的經濟危機正在暗中發酵。
剩餘大半行人神色麻木、眼神空洞,面對記者的提問只是無奈擺手,節日好壞、生活苦樂,早已無力計較,只能被動咬牙硬熬。
沒錯,從經濟部門的統計資料來看,民生物價確實維持平穩。
大米、雞蛋、生鮮牛肉、街邊拉麵等剛需消費品價格漲跌微乎其微,地鐵通勤、理髮服務、大眾餐飲的收費也幾乎沒有漲幅。
可冰冷的現實藏在資料背後。
失業人數持續攀升,企業裁員潮愈演愈烈,無數家庭賴以生存的房產、股票等身家資產,盡數斷崖式腰斬。
樓市,是全日本民眾最深、最痛的傷疤。
對比 1990年經濟泡沫的頂峰時期,東京整體房價暴跌六七成。
當年價值五千萬日元的六十平剛需公寓,如今市值直接縮水至兩三千萬。
核心城區房租下調一成有餘,偏遠郊區房租跌幅更是超過兩成。
無房貸壓力的租房年輕人暗自鬆了口氣,而早年高價買房、揹負鉅額房貸的中年群體,人生瞬間墜入谷底,半生積蓄化為泡影,負債壓得人喘不過氣。
百貨商場藉著盂蘭盆節點全面降價清倉,一眾奢侈品牌輪番打折促銷,即便讓利到底,依舊門可羅雀、無人問津。
節日禮品類銷售額同比暴跌 11.2%,創下歷年最大跌幅。泡沫時代,日本人盂蘭盆節揮金如土、瘋狂掃貨的奢靡盛況,徹底淪為一場轉瞬即逝的虛幻舊夢。
攝像機不停運轉,鏡頭對準一張張截然不同的面孔。
同樣的盛夏酷暑,同樣的盂蘭盆佳節,身處不同階層的東京民眾,有著完全迥異的命運與心境,回答裡的情緒更是天差地別。
記者最先攔下的,是一群年輕單身的租房上班族。
這群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語氣鬆弛,神態淡然,帶著幾分置身事外的慶幸。
面對鏡頭,年輕職員苦笑著搖頭,坦然回答。
“記者先生,今年盂蘭盆我特意沒有回老家,省去了探親應酬的一大筆開銷。房租降了,日常日用品也沒漲價,總算不用像從前那樣緊巴巴過日子。過去東京房價高得離譜,本身就是畸形的泡沫,如今回落,本就是理所應當。”
這一代年輕人入職趕上經濟紅利期,薪資待遇優厚,沒有房貸捆綁,不曾被不動產泡沫綁架。
即便有人少量涉足股市,虧損額度也十分有限,很難切身感受到資產崩盤的劇痛。
唯一徹底改變的,是他們的消費觀。
不再攀比排場,不再跟風揮霍,摒棄一切無用社交與奢侈消遣,務實省錢、安穩度日,成了所有人的共識。
鏡頭轉向來自神奈川的年輕女白領,記者輕聲追問節日安排,她語氣滿是剋制的遺憾與無奈。
“往年盂蘭盆長假,我總會約朋友去迪士尼放鬆散心,算是難得的節日消遣。但今年完全不敢想,景區門票昂貴,園內餐飲、周邊消費更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根本捨不得花錢,整個假期只能宅家度日。大學裡就認識男朋友也吹了,他被裁員了,我總不能和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男人交往下去。”
一位來自福岡、常年在東京打拼的普通上班族,面對麥克風,說出了無數底層打工人的心聲,語氣委婉卻滿是唏噓:
“從前盂蘭盆放假,隨便走進一家街角咖啡店小坐,都是很平常的放鬆方式。現在不一樣了,就連便利店百元平價咖啡都要反覆算計,正經咖啡店早已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大環境不好,節日裡的享受只能全部捨棄,偶爾犒勞自己一次,都要再三猶豫。”
就連影院一千九百日元的基礎觀影票價,也成了年輕人眼中的高價消費。
面對記者詢問,絕大多數年輕人紛紛搖頭,就連情侶也直言價效比太低、完全不值,僅有極少數人堅定表示,願意為了好電影買單。
毫無疑問,對於無負債、輕資產的年輕租房群體而言,物價下跌、消費降級,是這個蕭條盛夏裡,唯一的一絲溫柔與慰藉。
當鏡頭轉向中年中產階層,氛圍瞬間壓抑到極致。
揹負高額房貸的中年人,是這場經濟寒冬最絕望的受害者。面對記者的耐心詢問,一位四十多歲的資深公司職員長久沉默,眉頭緊鎖,眼底滿是疲憊與麻木,許久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緩緩道出滿心絕望:
“房價跌了整整一半,可銀行的房貸月供一分不會減少。薪資常年停滯不漲,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獎金直接取消,往後幾十年,都要揹著沉重的負債艱難度日……我們這一代人,徹徹底底被樓市泡沫與金融借貸拖垮了。”
他們不敢辭職、不敢跳槽、不敢請假休息,失業是所有人最大的噩夢。
即便恰逢祭祖過節,也毫無半分喜悅,日常開銷精打細算,每一筆支出都要反覆權衡。
在他們的認知裡,三百日元一碗的牛肉飯、四百日元一碗的拉麵,才是普通人該有的物價,稍微溢價的餐飲消費,都堅決拒絕。
過去習以為常的,居酒屋一千九百八十日元的節日暢飲套餐,如今變得格外奢侈,想都不敢想。
也正因全民極致節流,這一年東京家庭儲蓄率瘋狂飆升,全民存錢避險,盂蘭盆節日消費支出增幅跌至 1984年以來的歷史最低。
曾經撐起日本消費市場的中產中堅,一夜之間淪為負資產人群,被無盡的債務牢牢困住。
最後走入TBS攝像機鏡頭的,還有少數富裕階層與企業經營者。
他們談吐剋制,神情淡然,言語之間透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與旁觀。
雖說個人資產大幅縮水,但家底雄厚、衣食無憂,節日消費依舊從容,只是徹底摒棄了往日的揮霍無度。
企業老闆們紛紛收縮經營規模,拋售閒置不動產,暫停新店擴張,全面退守避險。
曾經高朋滿座、一席難求的高階餐廳、高爾夫俱樂部,在盂蘭盆節期間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受訪的中年企業家面對記者提問,語氣平淡無波。
“經濟下行是不爭的事實,企業裁員也是生存之下的無奈選擇。不過換個角度想,節日裡的高爾夫球場少了喧鬧人群,反倒清淨舒適,也算一種難得的體驗。”
而家境優渥的女性受訪者,面對奢侈品消費的提問,態度格外淡然。
愛馬仕、LVMH、高階相機等奢侈品價格雖已大幅下調,但個人儲備充足,完全沒有添置的必要,節日消費一切從簡,拒絕無謂的浮華開銷。
他們這個群體從不缺錢,只是徹底失去了對未來的信心,不願再為虛榮與繁華盲目買單。
無獨有偶,同期 NHK電視臺也藉著盂蘭盆節的社會熱點,完成了一場兩千人規模的全國電話民調,最終公佈的資料,比街頭採訪更加刺骨冰冷。
七成以上東京市民坦言,壓垮生活的從不是高昂物價與節日開銷,而是資產崩盤帶來的鉅額負債。
六成民眾對未來經濟極度悲觀,看不到復甦希望,對來年的生活毫無期待。
還有少數清醒者更是看明白了,漫長的通貨緊縮寒冬已然降臨,屬於日本的苦難歲月,才剛剛拉開序幕。
至於紮根日本數十年的“地價永遠上漲”神話,就此徹底破滅,幾乎沒有人還相信不動產能夠重回巔峰。
是啊,盛夏的東京依舊繁華林立,盂蘭盆的燥熱一如既往,只是虛假的泡沫徹底碎裂,全民沉迷的美夢驟然驚醒。
同一片天空,同一個節日,不同階層的日本人,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冷暖自知,冰火相隔。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日本大蕭條的開端。
浮於表面的民生困頓不過是冰山一角,潛藏在海綿之下的風險,才是即將吞噬整個國家的巨大陰霾。
要知道,當日本的商品價格開始停止增長,甚至在許多人看起來雖然不算貴,但應該繼續下跌的時候,就意味著日本的經濟其實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而其中蘊藏的風險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這樣糟糕的經濟形勢,給了外國資本以低價買走日本優質資產,技術和人才的機會。
寧衛民儼然成了喝頭啖湯的幸運兒。
在接連收到EIE集團、阪和興業以及住友銀行三方的懇求之後,特別是在承攬了替國家安排與阪和興業商洽合作的任務之後,寧衛民終於沒辦法留在京城盯著自己那水族館和還在興建新園和酒店的京城遊樂園了。
他帶著自己的秘書秦軍,和住友銀行吉茂部長一起,先一步飛回到了日本東京。
這即是為了談判小組打個前站,也是為了親自來處理與資產收購的相關事務。
說實話,儘管在寧衛民看來,此時對日本資產下手還顯火候稍早了些,仍然不是價格最划算的時候。
1997年亞洲危機爆發才是日本最慘時刻。
但話說回來了,妙就妙在上趕著不是買賣,現在找上門來的幾家,都是對方求著他來做交易的,那就必然會產生額外溢價,也不是不能考慮,畢竟他現在國內事業開始發展,很需要日本領先一步的裝置,技術和製造來託舉。
更何況旅途中吉茂部長還對他說,現在盯著日本的外國資本,想要收割的都是日本那些銀行、能源,礦山甚麼的,以及一些大企業科技含量較高業務。
對於中小企業,特別是消費品和零部件製造企業都不感興趣,他們幾乎是懶得理睬,覺得肉太少了,只巴不得這些中小企業快點死亡,讓出市場份額才好。
這才導致日本的中小企業賣身無門,如今就連想低價賤賣都成了奢望。
所以吉茂部長甚至敢對寧衛民打包票,說他這次去日本,絕對會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