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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4章 第一千七百九十一章 不顧臉面

2026-04-26 作者:鑲黃旗

除了EIE集團之外,阪和興業的北茂社長也給寧衛民打來電話求援。

在這兩年裡,他眼睜睜的看著日經指數自跌點,和地價暴跌。

再加上鋼鐵貿易主業需求萎靡,庫存積壓的不景氣。

這個曾經盲目樂觀看待日本經濟形勢傢伙,根本沒有實現自己當初對所有社員許下的宏願。

他非但沒有讓阪和興業的利潤再度恢復兩位數的百分比增長,反而因為預判錯誤經濟大勢,導致如今的阪和興業在股票、外匯、不動產三方面鉅額減值超過千億日元,引發資產再度嚴重縮水的局面。

說實話,要不是阪和興業今年從山一證券手裡拿到了一筆經由政府授意的124億日元補償款,多少還回了一口血,如今這家公司已經陷入技術性破產了。

但即使這樣,阪和興業也身陷信用評級下調、融資困難的處境。

阪和興業原本已經從四千多日元回歸到六千円的股票,現在又遭遇腰斬。

這不但導致社員們已經對北茂社長失去了起碼的信任,也讓股東無法再支援北茂。

所以阪和興業公司內部,如今便又開始舊事重提。

以公司專務寺田俊三為首的一些人在公司召開的股東大會上公然發難,認為北茂社長既不具備管控一家上市公司的能力,對於由市場變動帶來的風險也沒有清醒的認知,因此除了再度要求北茂引咎辭職,並解散“財務技術部”,回歸鋼鐵主業,開啟資產和業務重組。

還明確提出希望由原會長北二郎復出,或是由北二郎的兒子北修爾來接手公司的管理。

北茂沒有辦法平息下屬們的憤怒,也沒法跟股東們交代,甚至連他的哥哥北二郎這次也猶豫了,不知道是否該聽從旁人的意見,從弟弟手裡收回管理公司的權力。

於是乎堪稱身陷絕境的北茂才會想起聯絡寧衛民,向他求助。

當然,局面崩壞成這樣了,北茂也不是百分百確定寧衛民就願意出手救自己。

不過畢竟他還記得當初寧衛民曾經積極為了共和國牽線搭橋,找阪和興業聯絡廢鐵原料和鋼材出口的事兒。

這就代表著寧衛民和華夏負責鋼鐵進口的政府部門是有關係。

北茂認為起碼也應該試一試,看看寧衛民能否為阪和興業消化積壓庫存找到一個門路。

哪怕自己即便保不住社長的位置,如果能促成此事,多少也能將功折罪,挽回一點顏面。

果不其然,儘管對北茂如今的狼狽處境寧衛民也早有先見之明。

而且考慮到自己對北茂已經幫過一次,還完了人情債。

本意上,寧衛民的確是不想再插手,盲目捲入別人因果的。

但問題是已經有點狗急跳牆的北茂居然向他表示,願意以相對的低價對華夏出口鋼材,而且還包括一些已經被日本鋼鐵協會限制的特種鋼材,他聽到這個訊息,卻不免有點動心了。

畢竟對於目前大興土木,急缺鋼材,又難以杜絕以次充好的國內市場來說,阪和興業的那些庫存是不難消化掉的。

寧衛民自己在京城要蓋的工程就需要不少鋼材和盤條,他自己買下來都足夠划算。

而且能引進特種鋼材,也絕對是有利於國家建設的好事。

所以寧衛民馬上就聯絡了霍延平,詳細告知了阪和興業如今的困境和北茂的訴求。

他還建議上面不妨考慮一下,不妨趁著阪和興業最困難的時候,商談一下合資辦廠,引進製造特種鋼材技術的事兒。

這事兒要能談成,才是一本萬利的大好事。

就這樣,很快上面也傳回了相關部門討論的結果,對於寧衛民的建議他們很感興趣,也很重視,願意派專項小組與阪和興業接洽。

至於具體商談方式和時間,希望能由寧衛民從中代為協調和安排。

可以說這件事要是辦成了,寧衛民簡直就是一箭三雕,不但他自己能落著實惠,而且無論政府部門還是阪和興業的北茂都會念他的好兒,欠他一份大大的人情。

然而這還不算完,還別看EIE集團和阪和興業就夠著急的了,求寧衛民辦事,也夠捨得下臉面的了,但他們誰也沒法跟住友銀行的吉茂部長相比。

因為就連寧衛民都沒想到,這位已經快要混成住友銀行本部常務的高層之一,一個人居然打著了個“飛機”,直接跑到京城來找他了。

而且一見面,二話不說,就“噗通”一聲,在他的辦公室就給他跪下來了,完全不顧寧衛民的秘書秦軍在場,就以土下座的方式來哀求。

“寧會長,拜託了!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和犬子啊。請……請幫幫我們父子吧,真的拜託了!”

這傢伙不顧地面是大理石的,拼命拿頭磕地,同青蛙一樣趴伏在寧衛民的面前,簡直和大河劇中家臣叩見家主大名請罪的場面一模一樣。

那真是急得火上房,一點臉面都不要了。

別說秦軍了,就是寧衛民見到這光景那都不知所措,倆人對這宛如舊時代的奴顏婢膝驚愕不已。

尤其在寧衛民的眼裡,吉茂部長向來沉穩,是日本銀行系統培養的骨幹精英成員,按年功制度來論,退休前至少也是一個本部專務的前程,副社長運氣好也摸的著邊。

哪裡會想到會有這樣惶惶不可終日的一面。

寧衛民反應過來後,趕緊讓秦軍把人扶起來,這再一打聽才知道,這傢伙原來是找他要錢來了。

這事兒還得怪在銀行系統的壞賬,以及“住銀天皇”下臺的事兒上。

吉茂部長來找寧衛民的時間是8月下旬,這個時候日本首相已經就“住專”一事和三重野康談好,宮澤首相開出的處方筏居然是要求銀行系統減免“住專”的利息,說等到地產轉暖,到時候再談利率問題。

要是以前銀行系統當然無所謂,但目前這種情況,別說土地回暖遙遙無期,關鍵是銀行自己也快因為股票下跌抹去賬面利潤快要爆雷了。

現在可倒好,銀行系統自己的問題還沒解決,指望政府也指望不上的。

倒是先捱了政府一刀,被逼著替“住專”先背了一口大鍋。

那真是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了,土匪還下山來搶,這日子可怎麼過?

別的不說,目前住友銀行就危如累卵,急需補充資本金。

否則流動資金不足,一個不慎,引發客戶擠兌就是無法挽回的災難。

住友銀行本部高層為此專門開了兩天的會,商量來商量去。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收賬。

如今凜冬已至,股市以及房價反應最快,集體開始下跌,誰說不準會跌到哪裡,趕緊讓下面的支行停止所有需要延期的貸款,能從那些身陷困境的企業手裡收回來多少就算多少,企業有經營困難也顧不得了。

現在是非常時期,大家先顧自己吧。

同時,還希望各位高層發動人脈,說服住友的客戶們儘可能往銀行增加存款。

總之,一切與錢有關的任務都帶著硬性指標的,幾乎攤牌到了每一個住友高階幹部和支行長的頭上。

但問題是,這種分派也絕對不是公平的。

像吉茂部長和他的親家,原先都屬於住友銀行會長一脈。

但今年這位“住銀天皇”引咎辭職,繼任者原先的副會長大野健一一系上位,他們就有點不得煙兒抽了,身上攤牌的數目自然就多。

尤其吉茂部長的兒子還年輕,泡沫時期是憑藉寧衛民帶來的業績支援才得以出任支部長,他辦事難免有些不夠嚴謹,現在他負責的支行出現了比其他支行更多的不良負債,這一切也需要吉茂部長給他兜底。

所以他們父子背上的籌款數目就很可觀了,別人如果是五百億日元,那麼他們父子倆加起來就是一千五百億。

真要是籌不到也沒關係,反正做好降職的準備就得了。

這年頭銀行系統裡沒幾個人是乾淨的,想處理誰理由都很好找。

完全可以說,他們很清楚這事關他們自己還有沒有未來,還能否保證目前的職務。

吉茂部長父子倆在日本也是拼了命在完成追款的任務,後來真的是實在沒轍了,眼瞅著實在湊不夠指標,這才把寧衛民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們知道這是無禮的要求,但如果可以,請您能否考慮幫幫忙?只要往犬子的支行再存六百億……不,五百億就好……”

吉茂部長几乎是在哭求,下意識又想趴在地上拿腦袋砸出個坑,多虧秦軍眼明手快,一直留意著,見他要跪就去阻止,否則這傢伙肯定又變成青蛙的模樣了。

寧衛民坐在那裡也很有些撓頭,拒絕的話當然可以說,但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原先他借錢的時候,這兩父子幾乎是毫無原則在幫忙的。

沒有他們,他加不了金融槓桿,自然也賺不了後來那麼多錢。

何況對方是知道他賺翻了全身而退的,甚至還為他往海外轉移資金提供了方便。

現在他就是說自己沒錢,對方也絕對不會信,只會認為他見死不救。

雖然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他們彼此都得到了該得到的好處,現在他拒絕也是天經地義。

但他不是心軟嗎?

而且受不了別人這麼給自己磕頭。

真要是冷眼旁觀看著這對父子倒黴,多少有點於心不忍。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對於住友銀行的結果他大概有個印象,後來好像是和三井銀行合併了,叫做三井住友銀行。

但這個過程裡不是甚麼風險都沒有的,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應該是三井更占主導地位,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資金送到住友銀行去,是不是真的沒風險。

更別說他留在日本的資金已經大部分變成日本國債了,收購資產賣一些也就罷了。

為這種事兒賣了,不但承擔風險,還要損失利息,似乎很不值得啊……

寧衛民看著吉茂部長沒表態,但他落入沉思卻又無奈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吉茂看出了苗頭,趕緊補充道,“如果您能幫忙,利息是可以談的,以我的許可權,最高可以給您百分之八,而且據我所知,日銀礙於經濟形勢的惡劣,很快就要開啟降息週期了,目前百分之六的利息馬上就沒有了。我絕對不會讓您吃虧的。”

不用說,能說出這個條件,吉茂部長也下了血本了,等於銀行倒貼錢換寧衛民的存款。

然而寧衛民依然不想多管這事兒,他想起了自己馬上就要和EIE集團做交易的事情,覺得還是慎重一些比較好,起碼也不能對方說五百億就五百億。

他故意嘆道,“我不是跟你訴苦啊,主要是你來的晚了些,這筆錢我雖然有,可我正打算用於在日本購買一些產業。我要是存進你們的銀行,那我談好的交易可怎麼辦?”

這話說出,吉茂部長臉色也陰鬱下來,站在寧衛民的立場,他也真沒辦法繼續哀求了。那樣等於逼著對方吃虧。

不過,這事兒對他來說畢竟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正因為求生慾望極強,他也就是愣神片刻,隨後一瞬間就下了新的決定。

他馬上又開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您能否告訴我您想買些甚麼空產業可好?也許我能幫您上的忙呢?”

“甚麼?你能幫我?”

“是啊,您肯定清楚,銀行會放貸給許多企業吧?而且我剛才說過的,住友總部已經在要求我們逼迫一些希望貸款延期的企業還款了。那就意味著逼迫這些企業倒閉。”

說到這裡,他表情嚴肅了起來,認真問道,“現在的日本社會極其不景氣,還打算在日本擴大投資的人不多了,否則我們銀行也不會被逼迫成這樣的,如果您是認真的,目標又是中小型企業,那不妨把您想要的企業給我圈定一個範圍,只要我們的住友銀行系統裡的貸款企業,我都可以幫您問問,您也可以比比價格嘛。我的為人您是清楚的,多了不敢說,如果真是經營困難的企業,您又需要的話,只需要淨資產的六七成價格,我肯定可以幫您買下來。”

淨資產的六七成!這個價格真的足夠划算!

寧衛民瞬間就動心了,他也更明白目前日本的形勢是真的差勁。

否則,吉茂部長不會是如此不擇手段,也要幹缺德事的。

不過,也不能說他做的選擇是錯誤的,畢竟死道友不死貧道嘛。

銀行本來就不是甚麼慈善機構,把道義放兩旁,把“利”字擺中間,再正常不過。

“那……你說的那些企業,有沒有那種做卡拉OK裝置的公司?”

“有,有……”

“你先別急,我希望是那種能為我提供量販式KTV整套裝置的那種……”

“當然,您需要的是公司還是工廠?犬子支行就有兩家企業可以追款,東京的叫泰康,主營卡拉OK功放與音響,公司和工廠都在江東區。大阪的叫日光堂,為索尼代工全套裝置,工廠在大阪市生野區。對了,還有愛華,我知道他們神奈川縣的工廠,已經主動停業關門,過去是專門生產麥克風和前置放大器的工廠,您要接手也就是六七億円左右,連三成淨資產都不用,還有庫存……”

“哦,這麼多?”寧衛民不由驚歎,“那你知道,有甚麼停車場裝置的工廠我可以買到嘛?”

“有有”,吉茂部長繼續點頭,“東京日成精工,大阪昭和停車裝置,都是不錯的公司,他們要不是太樂觀,前幾年盲目擴張,擴大了生產線和廠房,即使現在也應該過得不錯。一句話,都是好的時候太樂觀了,才會判斷失誤……”

“啊,對了,遊樂園的裝置企業呢?”

“那就更多了。頭幾年,各地都在建度假勝地,但現在這些工程一下就停滯了。那些裝置商自然就沒訂單了,東京三精遊具,愛知縣名豐機械,TOGO,日本遊機制造……太多了,都在我們準備停貸的名單裡,隨您挑選。”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寧衛民還能怎麼辦呢?

都說銀行人是吸血鬼,但吸血鬼有時候也很可愛啊。

發日本的“國難財”他真的很喜歡,甚至有點開心,想笑。

小鬼子也有今天啊,這就是遲來的正義裁判,可算讓他趕上這波兒了。

他無需再問甚麼了,此時再也沒有甚麼道義和利益相互矛盾的糾結了,他果斷的伸出手去,如同相聲裡描述的那樣,叫二他媽媽拿大木盆來。

“吉茂部長,我被你的誠意打動了,那就按你說的來吧,讓我們互相幫助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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