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同志,您知道列寧格勒和斯大林格勒在哪兒嗎?我在地圖上再也找不到這兩個名字了……”
“沒有了,永遠都沒有了,我們輸了。白匪和資本家重新騎在了我們頭上。如果你還想追隨那顆紅星,就往東方去吧,跨過第聶伯河,翻越烏拉爾山脈,在西伯利亞平原的盡頭,那裡還燃著不曾熄滅的星星之火……”
1991年年末,一場徹底改寫世界格局的劇變轟然降臨。
12月25日當晚,當美國人沉浸在聖誕節的歡愉中時,戈爾巴喬夫給全世界送上了一份震動寰宇的“大禮”。
他面向全球公開宣佈,辭去自身全部職務,並將國家所有權力正式移交給俄羅斯總統葉利欽。
這一天,克里姆林宮上空,那面在寒風中飄揚多年的赤旗黯然墜落,取而代之的是代表俄羅斯的紅白藍三色旗緩緩升起。
自此,世界格局徹底改寫,美國一家獨大的單極時代正式拉開帷幕。
那個曾憑藉鋼鐵洪流擋住納粹鐵蹄、令整個西方資本主義世界忌憚不已的紅色巨人,最終卻因民生困頓、物資匱乏走向崩塌。
對於這一結局,共和國始終保持著高度密切的關注。
自1989年東歐劇變爆發,國內就已敏銳察覺到,曾經的“老大哥”已然露出了敗亡的先兆。
而這一時期,也正是我國改革開放程序中最為艱難的攻堅階段。
彼時,國內國營企業虧損問題已經嚴重到觸目驚心的地步。
和昔日的老大哥一樣,整個國家都在直面時代丟擲的生死考題,前路充滿未知與挑戰。
希臘神話中,怪物斯芬克斯盤踞路口,用謎語刁難過往行人,答不出謎底便會被吞噬。
我們的北方鄰居,恰恰給出了錯誤答案,最終落得四分五裂、分崩離析的悽慘下場。
而擁有十一億五千萬人口的中華民族,自此失去了並肩前行的夥伴,只能獨自摸索前路,尋找屬於自己的正確答案。
就在蘇聯解體整整一個月前,也就是1991年11月25日,陪伴國人多年的上海牌轎車正式宣告停產。
改革開放初期,這款轎車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只有縣團級以上幹部才有資格乘坐,普通民眾和私營企業根本無權購買。
它曾與紅旗轎車並肩,並稱共和國兩大國民汽車品牌,成為一個時代的印記。
十年前,紅旗轎車一度暫停生產,而這一年,上海牌轎車也終究步了後塵。
這一事件,彷彿一個沉重的象徵——歷經十三年改革開放,大批固守傳統模式、不願革新的國營企業,毫無疑問已然走到了瓦解的邊緣。
但老話常說,亂世出英雄。
舊時代的巨人轟然倒塌,勢必會有新的時代弄潮兒順勢崛起。
在社會經濟一片混沌、轉型陣痛交織的特殊時期,這群人用全新且獨特的方式闖蕩商界、建功立業,既為沉寂的國民經濟注入了鮮活元氣,也在社會輿論層面掀起了軒然大波。
牟齊中,這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創下“空手套白狼”經典案例的男人,所有財富神話的起點,都要追溯到1989年他從四川萬縣前往京城的旅途。
在火車上,他偶遇一位河南同鄉,從對方口中得知,蘇聯正對外出售一批圖-154飛機,卻遲遲找不到買家。
沒人能說清牟齊中當時是如何謀劃的,彼時他創辦的南德公司,要資金沒資金,要渠道沒渠道,要資質沒資質,可他偏偏下定決心,要和蘇聯做成這筆跨國生意,而最終,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的最初思路十分直白:做跨界倒爺,先拿下蘇聯飛機,再轉手賣給國內買家,賺取中間差價。
靠著多方奔走、打通各類關係,他還真的順利找到了供貨方與接盤方。
可難題隨之而來,一架圖-154飛機價值約六千萬元人民幣,南德根本無力全款支付。
要是一般人面對這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死局,怕是把頭髮愁白了也想不出辦法阿里。
可牟齊中另闢蹊徑,他依託四川本地的人脈,聯合當地國營企業整合貨源,將大量滯銷積壓的日用商品集結起來,打算以物易物,完成這筆交易。
最讓人驚歎的是他的談判手腕。
接待蘇聯航空工業部官員時,他特意將地點選在首都的釣魚臺國賓館,談判開始前還特意告知對方,這裡曾是戈爾巴喬夫與共和國領導人會晤的場所。
蘇聯官員聽聞後當即肅然起敬。
於是這筆在外人看來天方夜譚的生意,竟就此順利敲定。
雙方最終約定,蘇聯提供四架圖-154整機,外加一架份飛機零部件。
牟齊中則籌備五百車皮生活物資,用以等價交換,且蘇聯方面不干預具體貨品品類。
既然蘇聯不挑東西,精明的牟齊中當然會選擇成本最低的貨品。
而他首批運送的便是暖水瓶膽——這種貨品中空、佔體積,價格卻極低,裝滿一整列火車數十個車皮,總成本不過七百萬元人民幣。
這還不算,這批原本就是靠嘴弄到的貨發過去換回的第一架飛機,就被他抵押給銀行,由此直接解決了後續所有交易的資金難題。
之後,他又陸續向蘇聯發去罐頭、皮衣等各類積壓日用品。
多年後局牟齊中自述,彼時在深圳做玉米貿易的王實,不但曾為他供應過牛肉罐頭。而且這筆他在1991年完成的跨國交易,讓他淨賺一億六千萬元。
這便是改革開放後,轟動全國的“罐頭換飛機”傳奇。
不用說,牟齊中也因此一夜成名。
一本名為《財富》的雜誌,將他評為“大陸超級富豪之首”,他也成了大眾認知中,國內第一位公開亮相的“全國首富”。
然而空前的成功催生了過度的自信,此後牟其中再也不願踏實經營實業,反而接連丟擲各種天馬行空的狂想計劃。
比如要將滿洲里打造成“北方小港城”,比如出資三十一億美元為國家海軍購置航母,其中最廣為人知的,便是他提議在喜馬拉雅山脈炸開一道寬五十公里、深兩千多米的豁口,引印度洋暖溼氣流進入西北內陸,改善當地氣候與生態。
但最終,他的這些計劃都無一例外,都只成為在口頭上流傳的臆想。
不同於名動天下的牟其中,同一時期抓住時代紅利、賺得盆滿缽滿的其他人,其實還有一個行事極為低調的人,就像寧衛民一樣。
尤其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對於現代資本運作的底層邏輯,居然比寧衛民玩兒的還要老道,不得不說是天賦異稟。
而他就是生於1957年的楊榮。
楊榮早年經歷頗為神秘。
他初中畢業後做過廚師,也曾承包過小商店。
但不知從何時起,他拿到了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還自稱有參軍、參戰經歷。
他思維跳脫、性格狂放桀驁,有記者曾這樣形容他——“即便他身上只剩二十萬元,且明天就要宣告破產,今天他也能面不改色,請你吃一頓花費十萬元的宴席。”
1989年,楊榮在港城創辦財務公司,主營客戶資金拆借,兼營債券與股票交易,就此積累下人生第一桶金。
和牟齊中一樣,楊榮也敏銳察覺到,國營企業的資本變革,是攫取時代財富的絕佳機遇。
不久後他得知,瀋陽有一家汽車廠,自1988年起對外發行一億元股票,可時隔一年多,股票依舊無人問津、滯銷嚴重。
彼時國內汽車行業處境艱難,市場普遍不看好,人人避之不及,可楊榮卻能看準時機果斷出手。
1991年,他拿出一千二百萬美元,收購這家瀋陽汽車廠40%的股份。
隨後又透過組建合資公司、股權置換等一系列複雜操作,將持股比例增持至51%,成為絕對控股方。
而且為了合理避稅,他並未以個人名義持股,而是在太平洋百慕大群島註冊專案公司,透過這家離岸公司實現控股。
1992年,這家離岸公司成為首個登陸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華夏概念股,在此之前,從未有社會主義國家企業實現海外上市。
楊榮不僅創下了歷史,更憑藉“史無前例”的噱頭,該公司在紐交所獲得35倍超額認購,成功在海外融資七千五百萬美元。
此後,他又憑藉一系列精妙的資本運作,打造出多家分別在紐約、香港、上海上市的企業,外加大批非上市關聯公司,商業版圖迅速擴張。
說實話,拋開迥異的商業運作方式不談,牟齊中與楊榮本質上其實是同一類人。
他們都精準抓住了國家經濟轉型的風口,憑藉過人的膽識和敏銳的商業嗅覺,牢牢把握住了時代機遇。
他們的行事手段,都充滿了爭議,如同在烈火中取栗、怒海里衝浪,賭性與魄力並存。
而兩人的結局,也近乎殊途同歸,最終都黯然落幕,成為那個特殊時代的獨特註腳。
牟齊中的一生大起大落,在富豪與囚徒的身份間反覆切換。
楊榮則在2002年因經濟問題涉案,最終流亡海外,銷聲匿跡。
不過話說回來,有人精明投機,就有人踏實苦幹,人群分佈向來遵循正態規律。
雖然有人偏愛冒險逐利,但對於有著五千年文明傳承的東方大國而言,更多的普通人,始終在埋頭苦幹、腳踏實地。
從1978年到1991年,我國改革開放已然走過十四個年頭,國內與世界的聯絡愈發緊密,而最直觀的標誌,便是“華夏製造”一步步走出國門,走向世界市場。
同樣是1991年,歐共體宣佈對共和國生產的小螢幕彩電徵收反傾銷稅。
據歐共體統計資料顯示年歐洲從共和國進口小螢幕彩電僅五萬五千臺。
到1988年,這一數字暴漲數十倍,飆升至一百二十五萬臺。
我國出口的彩電佔據歐洲16.9%的市場份額,且增長勢頭依舊迅猛。
於是為了抗衡來自華夏的彩電競爭,歐美本土廠商不得不降價30%,依舊難以抵擋。
同年,共和國對美貿易順差攀升至九十億美元,成為僅次於日本的全球第二大對美貿易順差國。
這就意味著,每年有九十億美元的資金從美國流向華夏。
雖說我國產業層級暫時比不上日本的家電、電子等高精尖產品,在各類出口商品中,我們主要是紡織產品成為出口創匯的核心品類,撐起了外貿出口的半壁江山。
但清晰的趨勢已然顯現。
一個世界級的製造工廠,正在華夏大地上緩慢崛起。
另外,也不能忽視外企企業和合資企業在我國經濟中的貢獻。
就像華夏皮爾卡頓公司,由於佔著法國品牌的優勢,藉助華夏人工成本低廉的便利,作為最早紮根共和國的合資企業,也順勢成為助力國家經濟發展、推動外貿與產業升級的重要力量。
近年來在寧衛民和鄒國棟的雙重努力,皮爾卡頓公司不但成衣出口規模節節攀升,對歐洲和日本的服裝廠商出口面料,或者根據訂單加工,也成了貿易大宗。
不同於牟齊中劍走偏鋒的投機生意,皮爾卡頓公司的海外貿易之路,走的是穩紮穩打的實業路線。
彼時國內紡織業正面臨產能過剩、內需疲軟的困境,大量國營紡織廠積壓的面料、成衣無處消化。
而合資屬性的皮爾卡頓公司,恰好藉助合資企業的優勢,打通了國內積壓產能與海外高階市場的通道,既解決了上游廠家的庫存難題,又能憑藉低廉成本在貿易中輕鬆套利。
完全可以說,皮爾卡頓華夏公司在國內,幾乎成了除官方以外的最大紡織品出口中間商。
從利潤層面來看年全年,皮爾卡頓公司的海外貿易淨利潤突破三千二百萬元,這在當時國營企業普遍虧損、民營經濟剛起步的年代,無疑是天文數字。
可即便如此,明眼人都能看出,紡織、彩電這類實體產業出口勢頭再迅猛,終究逃不開低溢價、高競爭、高風險的桎梏。
有時候看似賺得熱鬧,實則利潤大頭被海外渠道掐在手裡,還時刻面臨反傾銷稅、貿易壁壘、價格戰的威脅。
這麼相比之下,就不能不說寧衛民另闢蹊徑走出的文化出口路線,才是真正看透了時代本質、避開了所有明槍暗箭的高明選擇。
他做的海外中餐廳、跨國影視專案,看似和傳統的“華夏製造”不沾邊,實則是無實物、高溢價、低風險的隱性出口,是比成衣、家電更高階的文化輸出,利潤空間和長遠價值,遠非傳統實業能比擬。
更關鍵的是,文化出口的抗風險能力不但遠勝傳統實業,而且文化產品的溢價空間沒有上限。
一件成衣、一臺彩電的價格有市場定價,可一部電影、一家特色餐廳的價值,卻能隨著口碑水漲船高。
寧衛民的佈局,看似不接地氣,實則精準踩中了時代痛點——別人還在賺辛苦的加工費,他已經開始賺文化溢價、品牌價值的錢。
別人還在和海外廠商打價格戰,他已經跳出了競爭泥潭,開闢了全新的賽道。
在那個全民扎堆做實業、搞外貿的年代,寧衛民的選擇顯得格外另類。
可這份另類,恰恰是他遠超同時代商人的商業智慧。
他沒有跟風擠實業的獨木橋,而是把文化變成了商品,把軟實力變成了真金白銀,這種隱性的“華夏製造”,不僅利潤更高、風險更小,還能在不知不覺中提升華夏文化的海外影響力,於商於國,都是雙贏的選擇。
遠比一時的投機暴富、薄利多銷,走得更穩、更遠。
所以從法國回到華夏之後,寧衛民在國內的工作重點也仍然聚焦在了這些看似只是“娛樂大眾”的事情上。
儘管對於那些只認“以農為本”和“大國重器”的人來說,他的事業發展方向好像是走歪了。
或者是說,多少有點不務正業,白瞎了這麼好的時代機遇。
但寧衛民知道,他的選擇只是太超前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