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燈暈出柔和的暖黃光線,以及壁爐篝火中的火焰之光,把酒莊另一側的小會客廳變得暖意融融。
派翠西亞、莫妮卡與石凱麗三個年輕姑娘子都圍坐在壁爐前,一副燙金浮雕的法式紙牌在地毯上隨意攤開。
她們指尖捏著紙牌,看似閒適地玩著牌局,可空氣裡始終飄著一絲微妙的氣氛。
窗外勃艮第的夜色沉了下來,男人們驅車前往第戎的引擎聲早已消散在風裡,這裡沒有影壇大佬們的商業談判,也沒有投資人的縝密佈局,卻藏著年輕女孩之間最細膩、也最不露聲色的較量。
三人各有心事,眼神流轉間全是試探,沒人真的在意手裡的牌面,而每一句看似無意的閒談,兜兜轉轉最終指向的都只有一個方向——寧衛民。
說話最多的就是派翠西亞,身為歌手的她,似乎性情裡也帶上了百靈鳥的特徵。
她指尖捻著一張紅桃K,唇角彎出甜軟的法式笑意,看起來天真又熱忱。
可開口的話語卻藏著機鋒,一點不像晚宴中她在寧衛民面前撒嬌時那樣不通世事。
“莫妮卡,你今晚簡直是全場的焦點,我從沒見過誰能把黑色穿得這麼動人,難怪老闆的目光總不自覺落在你身上。愛麗絲這個女主角,我看對你來說有機會哦。老闆這人其實很好說話的。你要不要加加油?私下裡爭取一下,也許老闆真的會給你喲……”
她語氣裡滿是真誠的讚歎,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她自詡在今晚參加晚宴幾個姑娘中,她才是最早獲得寧衛民青睞的人。
因為參演過《颶風營救》和演唱主題曲,近年名氣和事業收穫頗豐。
在她心裡,自己和寧衛民的交情,遠比剛出現不久的莫妮卡要深,這番話既是試探,也是暗暗在觀察對方的為人。
莫妮卡從小就因為美貌遭遇各種有別於常人的對待,如今又在時尚圈這個狐狸窩。
她又怎會聽不出派翠西亞話裡的潛臺詞?
而她的指尖輕輕劃過紙牌光滑的邊緣,卻只是淡淡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得體又疏離的笑。
“我對寧先生還不夠了解,今天我被邀請來到這裡,連我自己也很意外,不知為何有這樣的榮幸。直至剛才參加過酒宴,瞭解過寧先生的計劃後,我才稍微明白了一些。不過寧先生對這部電影非常重視。以我的理解來說,愛麗絲這麼重要的角色他一定會千挑萬選,他絕不會輕易給人的,也不會受任何人的影響。所以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樣,我覺得怎樣乞求都是沒有用的,還是得憑實力,或許還需要一點點的運氣。不過如果真是我有幸能獲得寧先生的認可,得到這個角色的話,我也一定不會拒絕。因為連上帝都在眷顧我。不是嗎?”
她話語謙遜,卻不動聲色地點明自己的特殊之處。
寧衛民絕對不會毫無理由把她找來的,本身就意味著有可能想敲定她為核心女主,這份沉甸甸的認可,是旁人難以企及的,也是她最核心的底氣。
石凱麗坐在兩人身側,一直安靜地看著牌面,彷彿絲毫沒察覺兩個外國妞在言辭交鋒中鬥法。
她是來自華夏的姑娘,性子沉靜內斂,不像法國女孩那般外放,可心裡也藏著自己的堅持。
她和寧衛民相識最早,還了解寧衛民和曲笑的羈絆。
所以哪怕明明知道寧衛民和曲笑已經無緣再牽手,但也不希望寧衛民成為兩個外國妞相互爭搶的肥肉。
尤其是這次來這裡,寧衛民還私下裡告訴她曲笑在港城的近況並不好。
為此專門給她拉人脈,私下裡還單獨給她開了一張二百萬法郎的支票,拜託她出面幫助曲笑改善處境。
她就更懂得寧衛民並非無情,也並非無德之人人,自然看不得兩個外國妖精惦記她的寧哥。
見兩人聊得投入,她輕輕放下手裡的牌,聲音溫軟,帶著恰到好處的乖巧,緩緩開口。“派翠西亞小姐,莫妮卡小姐,你們都很優秀。但你們顯然對寧先生還不夠了解。我不一樣,我和他是同鄉,也曾經是同事,認識已經有快十年了。我最清楚他的脾氣,他這個人外表柔和但內心堅毅,是個既有原則的人。而他最討厭的就是自己內部,下屬們互相拆臺了,以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際關係。所以無論你們誰最終得到愛麗絲這個角色,或者有幸參與《生化危機》的拍攝,也不要認為就可以安枕無憂了。千萬記得不要觸碰他的底線,否則他生氣的後果,也是很嚴重的。”
她刻意強調“同事”與“同鄉”的關係,話語純粹真摯,卻也帶著隱隱警告的意味。
更清晰亮出自己的籌碼——寧衛民對她的關照,無關利益,源於血脈鄉情,這份親近,更純粹也更特殊。
派翠西亞臉上的甜笑微微一滯,心底的不服氣悄悄翻湧,她攥了攥指尖的牌,很快又恢復了溫婉的模樣。
語氣帶著幾分嬌俏,卻藏著淡淡的酸味。
“凱麗,原來你這麼早就和老闆認識了,太讓人羨慕了。不過有老闆的關照,你怎麼現在連超模都不是呢?要不你考慮考慮換個行業好了,不要做模特,去唱歌試試,或許還有可能收穫真正的事業成果。你看我,老闆不僅讓我參演電影,還承諾為我量身打造《生化危機》的全球主題曲,說我的嗓音是獨一份的,這首歌會傳遍整個歐洲,這份專屬的偏愛,我做夢都覺得幸運。”
她著重突出“量身打造”“全球主題曲”,擺明了是在“凡爾賽“。
要與莫妮卡的女主資源、石凱麗的鄉情關照分庭抗禮。
在她看來,寧衛民願意為她的夢想傾注心血,就是最看重她的證明。
莫妮卡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淡然的傲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機會面前人人都是公平的。並不是換個行業就能解決事業瓶頸的。我也是模特而已,現在除了有了參演電影的機會,寧先生還希望與我簽下皮爾卡頓的品牌代言合約。誰說當模特,出頭的機會就少呢?”
她抬眸看向兩人,目光平靜卻有力量,在她心底,寧衛民將最重磅、最核心的資源押在她身上,足以說明她是寧衛民最寄予厚望的那個人,無人能替代。
這句話不但堵得派翠西亞相當難受。
石凱麗聞言,指尖微微收緊,心底的倔強也湧了上來。
她抬眸,眼神清亮純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堅定。
“莫妮卡小姐的話我絕對贊成。機會面前人人都是公平的,就像在法國,我的血統雖然在某種程度對我的模特生涯產生了職業天花板,讓我很難像周天娜那樣成為超模,但我想,今後隨著寧先生在法國投資電影的專案越來越多,我也應該會有更好的事業機會。寧先生很關照同鄉的,肯定會偷拍以亞裔角色為主的電影。就像下個月,他的妻子就要來聖特羅佩的城堡酒店為一部電影借景。這世界上的事兒本就是這樣的,對嗎?”
她的話暗指另外兩人只是寧衛民商業佈局裡的合作伙伴,是外國人。
而她才是寧衛民的自己人,這份同種族帶來的特殊地位,是旁人比不了的。
就這樣,不得不說,一場本該閒適的紙牌局,從一開始就是女孩們不動聲色的暗自較量。
三人臉上都掛著法式的優雅淺笑,說話輕柔得體,看似互相欣賞、彼此誇讚,實則每一句都在暗暗標榜自己在寧衛民心裡的分量,分寸感十足,卻又針鋒相對。
三人你來我往,語氣輕柔,卻誰都不肯退讓,眼底都藏著不服輸的傲氣。
派翠西亞堅信寧衛民偏愛她的靈動熱忱,願意為她的夢想鋪路。
莫妮卡認定寧衛民賞識她的顏值與潛力,必然會將核心事業託付於她。
石凱麗則深信,寧衛民對她的鄉情與信賴,是旁人永遠比不了的偏愛。
紙牌凌亂地散在桌上,早沒人在意輸贏,會客廳裡的氣氛看似溫馨平和,實則暗流湧動。
三個來自不同國度的女孩,誰都想在這場無形的比拼裡壓倒對方,讓對方明白,自己才是佔據寧衛民心裡的第一位。
這不是甚麼牌局,本質上成立一場茶裡茶氣的“綠茶局”。
以至於最終牌局散去後,莫妮卡·貝魯奇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迫不及待的給經紀人撥打了電話。
“瑪蒂爾達女士,我決定了,我要接受寧先生的合同。不用再談了,就這麼簽訂吧。”
對方卻被她的要求嚇了一跳,感到極其突兀。
“你怎麼了?一頓晚宴而已,就讓你下定決心了?你確定現在神志清醒?不是醉酒狀態,或是用了違禁藥品?”
“我確定,我很清醒。而且也很慶幸,你不知道,那個寧先生丟擲了一個甚麼樣的電影拍攝計劃,他居然肯投入兩億法郎像好萊塢那樣去拍大製作的電影。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就是他選定的女主角……”
“別激動,也別衝動,你還年輕,千萬不要這麼貿然下決定。獵人的誘餌往往都是很誘人的。你確定對方是有真金白銀的人,而且沒有甚麼其他額外的條件嘛?”
屋裡沒有其他人,莫妮卡直接翻了個白眼。
“阿蘭·德龍,和凱瑟琳·德納芙今天都在場,他們是這位寧先生的老朋友了,《颶風營救》就是這個寧先生投資的電影。還有那個唱歌的派翠西亞·凱絲,她完全毫無廉恥,依仗和寧先生比較熟,居然想要靠撒嬌就搶走我的女主角。”
莫妮卡多少有些哀怨的說,“如果我今天得到的訊息被擴散出去的話,我想未來一週,幾乎所有想要當主角的姑娘,都會恨不得和這位寧先生會面的。如果我們要還不籤合同的話,很有可能會生變故。”
“不不不,別這麼緊張,好姑娘。越是這種時候,你越需要沉住氣。你好好想想,那位寧先生可是透過聖羅蘭公司點名找到你的,而且一開口就是兩億法郎的大合同給你。你覺得他會輕易換人嗎?開動你的小腦筋,怎麼吊著男人不用別人教吧?我們反而應該……”
作為一個資深經紀人,瑪蒂爾達自認為自己最擅長的就是替公司的姑娘要個好價格。
而她也習慣了在客戶第一次報價的時候,盡力往上再提一檔價格,否則又怎能體現出自己的功勞和價值來?
然而這一次她註定要失算了,因為莫妮卡·貝魯奇從寧衛民身上感受到了與眾不同的風采,她已經對現有的條件滿足了,甚至感受到了威脅,不想再冒一點的險。
“不不不,你沒有和我一起來,你不知道這是甚麼樣的機會,你也不知道寧先生是甚麼樣的一個。總之,無論如何我也不想錯過。對方已經充分展現出誠意了,而且還是我們惹不起的人。我可不想為了多要一點錢,去賭寧先生的包容度……”
瑪蒂爾達可沒想到莫妮卡會自己舉白旗,再度試圖勸說,“好姑娘,別心急,相信我。這樣的情況對你是第一次,可對公司見過太多像你一樣幸運的女孩了。不要這麼患得患失,我們知道怎麼面對這種情況。我可都是為你考慮的。為了保證你的安全,也為了讓你收穫更多的好處,但前提是,你必須信任我,只要你聽我的……”
然而這仍然是無用功,莫妮卡已經完全失去了耐心,她就沒讓對方說完,“聽著瑪蒂爾達,我已經決定了,就現在的條件,完全不必更改。要麼你明天過來代表我籤合同,要麼我就換經紀人。”
這話輪到瑪蒂爾達翻白眼了,她怎麼也想不通,莫妮卡為甚麼這樣的沉不住氣。
但她還真不敢再攛掇了。
畢竟“辦事不由東,累死也無功”,這樣的道理放在四海皆准。
最終,她也只好無奈的哀嘆,“那好吧,明天早上我,就過去。不過你別怪我沒把話說在前面,這樣的一份大合同,違約金也是天價。尤其打包的工作太多,會持續五六年。如果簽訂之後,合同存續期間,那位寧先生要是對你不夠滿意,你可就麻煩了。如果讓對方抓到你把柄向你索賠,你弄不好要傾家蕩產的。也就是說,你必須儘可能的討好他,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莫妮卡拿著電話沉默了足足十幾秒,但就在她剛剛心生顧慮的時候,她又想起了寧衛民那張帥氣的臉,以及晚宴上震驚四座的風采。
世界上最頂的男人是甚麼?
是唐璜一樣嘴甜,會撩的帥哥嗎?
不,其實最拉風的壓根不是甚麼高富帥背景海王情聖。
最頂的是那種男人味兒BUFF疊滿,生活閱歷豐富,身材不拉跨,衣品自帶BGM,氣質穩如防禦塔的男人。
這些寧衛民不但都有,而且他還有才華,有財富,有地位和權勢。
所以他是那些一般的帥哥能PK的嘛?
他正好站在人生的風口上,左手事業有成,右手人生通透,開局自帶反甲加破軍,甚麼叫少年感的爹?這個年紀的男人才是新手膨脹期啊。
所以話說回來了,被這樣的男人看上,哪怕提出過分的要求,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於是就在瑪蒂爾達以為會說服莫妮卡的時候,可結果卻收到了她一意孤行的答覆。
“我明白的,謝謝提醒。那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