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1月12日，在偉人南巡的前一個星期，位於京城皮爾卡頓大廈B座的大船娛樂公司辦公室裡，一場關乎公司未來發展的重要會議正式召開。

當天，從法國攜妻兒歸來的寧衛民，與從港城協調完海外發行事宜的姚培芳，兩位公司首腦悉數到場。

大船娛樂所有中層幹部全員出席，不敢有絲毫懈怠。

與此同時，京城電影製片廠、京城電視臺、津門電視臺的相關領導也應邀參會，還有寧衛民旗下另一家子公司——大眾傳媒廣告公司的總經理趙大慶，也端坐席間，全程專注聆聽。

會議一開始，姚培芳便率先起身，語氣沉穩有力，當眾宣佈了三件震驚四座的大事，每一件都牽動著在場所有人的心絃。

第一，由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投資一億兩千萬元，寧衛民個人投資五千萬，共同拍攝的鴻篇鉅製《三國演義》，預計在今年春節過後正式開拍。

由於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已將全部優質資源傾注於此，無力兼顧其他專案。

加之國家電視臺對自身廣告含金量的評估日益提高，願意與合作單位分享的利益條件愈發缺乏吸引力，因此1992年大船娛樂在與電視臺合作的方向上，將主要傾向於與京城電視臺、津門電視臺這樣的地方電視臺深度合作。

第二，關於新一年的具體合作計劃，大船娛樂除了繼續與京、津兩地電視臺保持《大船綜藝》的綜藝合作外，在電視劇領域還有兩個深化合作的方向。

一是增設固定欄目，在每天晚上九點到十點推出“日劇劇場”。

目前已確定的劇集涵蓋TBS電視臺的《冷暖人間》《少女疑雲》等五部作品。

富士電視臺的《101次求婚》《東京愛情故事》等六部作品。

以及霧製片廠參與制作的《華麗一族》《黑皮革手冊2》等四部作品。

二是啟動金庸武俠小說翻拍計劃，以每年至少一部的速度，依次拍攝《鹿鼎記》《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

第三，鑑於金庸武俠作品拍攝是長期且龐大的工程，經綜合考量，大船娛樂決定出資三千萬人民幣，在國家電視臺拍攝《三國演義》的涿州影視基地旁，新建一座武俠城，初期規劃以宋代、元代風格為主，先滿足“射鵰三部曲”的拍攝需求，後續再逐步擴建。

姚培芳的話音剛落，原本安靜的辦公室瞬間炸開了鍋，與會人員神色各異，議論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都帶著各自的驚訝與顧慮，紛紛表達著自己的看法，現場氛圍瞬間變得熱烈而凝重。

在姚培芳示意大家可以發言後，最先發聲的是大船娛樂的中層幹部們。

市場部經理率先舉手發言，語氣裡滿是擔憂，神色凝重。

“寧總、姚總，我有個顧慮。寧總之前一直和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國家電視臺深度合作，靠著這層關係，咱們公司成立之後才能有優秀的劇集資源可以推廣到海外，另外從日本引入的電視劇才有了龐大的全國性觀眾群體。現在突然調整策略，和國家電視臺生分起來，會不會因此動搖我們的經營基礎？如果咱們失去了全國性的觀眾基礎，以及優秀的電視劇資源，不但公司的利潤會有大幅下降的風險，就連影響力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他的話瞬間引發了其他幹部的共鳴，製作部的經理緊接著舉手補充道。

“寧總、姚總，我認為還有一點，我們本身也是成立不久的新公司，在影視劇製作上缺乏經驗，必須依靠外援的幫助。而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集中了國內最頂尖的編劇、導演和製作團隊，咱們目前既然要斥巨資把金庸武俠作品大量拍攝成電視劇，這樣重要的專案，最好的方式就是依靠他們的資源提升自身製作能力。現在如果我們如果結束彼此的合作關係，那就沒有技術方面的便利了，需要獨自承擔製作難題。當然我們可以透過寧總的關係獲得日本方面的幫助，可畢竟兩國文化不同，審美也不同，我很擔心沒有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的幫忙，能否還能保證出品劇集的質量。”

還有其他的中層也憂心忡忡地進行了補充。

“而且國家臺的平臺優勢擺在那裡，咱們之前藉著國家臺的渠道，劇集發行、廣告招商都順風順水。現在咱們突然轉向地方電視臺合作，廣告收入和劇集影響力恐怕都會受重大影響，這對公司的營收來說，也是個不小的風險啊。”

大船娛樂的幹部們你一言我一語，滿是擔憂。

雖然當著禿子不好意思罵和尚，沒有人會在會議上直白表達出對地方臺的不敬。

但他們核心顧慮始終圍繞兩點。

一是擔心與國家電視臺疏遠，大船娛樂就失去全國性觀眾群體和優質資源。

二是顧慮與地方臺合作，會導致公司製作能力下滑、營收受損，對公司的長遠發展不利。

這樣的暗示其實已經擺明了在他們眼裡，地方臺不如國家臺的意思，足夠讓兩家地方臺的代表面色不愉，神情尷尬了。

不過好在對這些反應，無論是寧衛民還是姚培芳都已經提前有所預計。

看著眾人焦慮的神情，姚培芳的臉上依舊沉穩，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精準回應了所有顧慮。

而且幾乎每一句都直擊要害，條理清晰地拆解了幹部們口中的三個核心問題。

“首先，針對剛才第一個問題，我要明確一點，國家電視臺是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的上級單位，但兩者絕不能完全等同。”

姚培芳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堅定，“咱們公司目前的調整，只是停止與國家電視臺在節目傳播、廣告分成方面的合作。但我們和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的劇集交易以及製作方面的合作不僅沒有中斷，反而會繼續深化。大家別忘了，《三國演義》寧總也是投資方之一，沒有外部的資金，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單憑自己拍攝這麼大的影視劇專案也會很吃力的。所以後續只要有優質的國產劇專案，我們大船娛樂依然會代表寧總進行持續性的投資。何況從今天起，我們大船娛樂自己也要正式涉足影視劇自主製作，未來我們自己就能產出優質內容，對我們來說，優質電視劇資源只會多不會少，絕不會因為疏遠國家電視臺就陷入資源匱乏的困境。”

這番話立刻就穩住了眾人的心神，姚培芳稍作停頓，又繼續針對技術支援的顧慮進行展開。

“其次，關於大家擔心的製作技術支援問題，咱們也得客觀看待。我能理解大家希望獲得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技術支援的想法，可這完全就是不現實的。因為以母親的客觀條件來看，就算我們現在依然和國家電視臺保持緊密合作，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此刻也根本沒有餘力幫我們。別忘了，他們所有的頂尖編劇、導演和製作團隊，都已經全身心投入到《三國演義》的拍攝中，連自身的專案都忙不過來，更別說分心協助我們拍攝金庸武俠劇了。”

說著，姚培芳側身示意了一下身旁京城電影製片廠和兩家地方臺的領導，語氣緩和了幾分。

“這也是我們今天特意邀請京影廠、京城臺、津門臺各位領導前來的原因——我們計劃整合三家單位的骨幹力量，集中優勢資源組建專屬劇組，共同推進金庸武俠劇的拍攝，既解決我們自身製作經驗不足的問題，也能實現多方共贏。”

話音剛落，姚培芳又補充了一些足以讓眾人安心的具體情況。

“京城電影製片廠我就不多說了，因為寧總和陳導的關係，我們和京城電影製片廠已經有過多次的合作了，去年一起合作拍攝的《牡丹燈籠》還在港城和日本都獲得了票房大爆的成功，我們應該算是相當默契的合作伙伴了。而京城電視臺和津門電視臺，近年來也在自制電視劇方面獲得了令人矚目的好成績。像津門電視臺的《龍嘴大茶壺》、《血濺津門》，都是收視率頗高，極具地方的特色的好作品。京城電視臺的京城電視劇藝術中心比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成立更早，所拍攝的《鐘鼓樓》、《四世同堂》、《渴望》，更是收視率爆炸，萬人空巷。尤其是《那五》更是三家單位早年合作共同拍攝的電視劇精品。所以從技術方面和團隊基礎來看，我們其實不用悲觀，能有三家單位作為我們的合作伙伴就是我們的技術底氣。”

“而且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借不著國家電視劇製作中心的光。《三國演義》寧總投了五千萬，涿州影視基地寧總也有份額。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寧總既然是大船娛樂的老闆，那麼我們後續拍攝《鹿鼎記》中施琅攻臺的情節時，完全可以藉助《三國演義》‘火燒赤壁’的拍攝團隊、船隻道具進行套拍，既能節省成本，又能保證拍攝效果。另外，我們已經敲定武術指導袁和平先生。作為最重要的技術支援，他會帶領自己的團隊，在涿州同時兼顧《三國演義》和我們的武俠劇拍攝，有他為我們坐鎮，大家完全不用擔心裡程碑的質量問題。”

別說，好的口才就是能給人帶來鼓舞，詳實的資料才是最能讓人信服的。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裡已經不由自主的響起了一片掌聲。

然而姚培芳根本不願等掌聲停歇，又直指眾人最關心的營收問題進行了最後的分說。

“至於剛才的第三個問題，我也得說，大家擔心轉向地方臺會影響營收和影響力，其實是陷入了一個誤區。國家電視臺的平臺優勢確實明顯，但它給出的廣告時段越來越緊張，利潤分成也逐年降低，早已成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反觀地方臺，尤其是京城臺和津門臺，作為直轄市電視臺，覆蓋人口密集，經濟基礎雄厚，而且他們給出的合作條件十分優厚。就拿我們正在合作的《大船綜藝》來說，僅這一檔節目，從兩家地方臺獲得的廣告收入，預計就能達到國家電視臺同類節目的一半。如果後續深化合作，再拓展其他欄目，營收只會穩步提升，絕不會比之前和國家電視臺合作時少。還有，兩家電視臺除了綜藝節目和電視劇之外，還在和我們商討引進動畫片的合作。也就是說，我們彼此未來合作的空間會更多元化。而這個合作方向，對已經拿下不少日法動畫片版權的我們來說，有多重要不用多說了把？但問題是國家電視臺在這方面可是完全空白，沒有任何和我們合作的可能。”

姚培芳的話條理清晰、論據充分，簡直像一劑定心丸，有效遏制了眾人的焦慮。

原本滿臉擔憂的中層幹部們，神色漸漸舒展，低聲議論的聲音也從質疑變成了贊同。

對比之前面色尷尬，此時京城臺、津門臺代表，臉上也露出了笑意，看向姚培芳的目光多了幾分認可。

但這還不算完呢，因為就在這時，大眾傳媒廣告公司的總經理趙大慶適時起身，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提供了同樣可靠的輔證。

“姚總的話我完全贊同，作為大船娛樂廣告業務方面的合作伙伴，我這裡有一組資料，可以進一步說明大船娛樂轉向地方臺的一些優勢。”

他翻開檔案，念出了關鍵資料。

“大家要知道，企業投放廣告，最看重的從來不是覆蓋範圍的廣度和人數，而是覆蓋人群的質量——也就是城市人口規模和消費水平。國家電視臺雖然覆蓋全國，但以我國目前的經濟實力來看，大部分地區的經濟都比較落後，居民消費能力有限，對廣告企業的實際價值並不大。反倒是京城、津門、滬海這樣的直轄市，以及花城、深圳這樣的經濟發達地區，居民消費能力強，廣告轉化率高，所能貢獻的廣告效益遠超其他地區。”

趙大慶頓了頓，進一步補充道。

“如果我們能牢牢抓住京城臺、津門臺，再逐步談下滬海、花城、深圳這幾家電視臺，廣告收益只會比單獨和國家電視臺合作更划算。要是再拓展杭州、蘇州、金陵這樣的經濟強市，把這些核心城市的廣告渠道全部掌握在手裡，我有信心，到時候能讓咱們公司的廣告利潤比起現在翻上幾倍。與之相反的是，國家電視臺那邊的條件隨著合作，一降再降，我們只能被動接受，長此以往下去，就成了慢刀子割肉。”

這番話配上實打實的資料，徹底打消了眾人的顧慮。

在場的中層幹部們紛紛點頭，臉上的擔憂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神情。大家低聲交流著，語氣裡漸漸多了幾分期待——原來“地方包圍中央”的路線，並非全無可取之處。

兩位老總不是放棄優勢，而是換了一條更務實、更賺錢的路。

雖然地方臺的受眾範圍看似縮小了，但只要所在城市經濟水平好，人口多，利潤空間反而更大，對於公司的長遠發展來說，無疑是更划算，更有奔頭的選擇。

反過來再看，國家電視臺這麼幹就有點店大欺客了。

我們要是不謀求其他出路，無異於坐以待斃。

不聞不問的話，大船娛樂的廣告收入只會迎來腰斬的一天。

何況姚培芳說的沒錯，國家電視臺沒有動畫片欄目，只能和地方臺合作。

偏偏在綜藝節目上，現在自家的《大船綜藝》又是和《正大綜藝》在打擂臺，而且有“碰瓷”的嫌疑，說起來都是麻煩。

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那還是早分手比晚分手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