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一時間無法接受這種巨大的情感衝擊, 下意識推開懷裡的人,呵斥道:“你就這麼直接跑過來不怕被車撞到?老師沒教過你過馬路要注意安全?”
寺尾彌修欣喜的跑過來,冷不丁被吼了一通, 臉上露出懵懂表情。
然後他看見對方眼睛上的繃帶, 回過神來,心裡一冷。
不是太宰。
是啊, 太宰今天清晨就離開了, 怎麼可能來接他下課。
他臉上的笑容立即收斂,後退,神情一秒恢復冷漠。
然後他抱緊書,徑自走到前面去,不再理對方。
太宰覺得莫名其妙,於是追在後面喊, “喂, 你不會因為這個就生氣吧?”
太宰察覺到他的怒意和抗拒, 不得不緩和了語氣,嘗試道歉:“那個, 我剛剛不是故意吼你。”
“……”
“我不是在罵你, 我沒有罵你的意思, 但是剛剛太危險了,我的意思是……你下次過馬路的時候不要這麼莽撞。”
寺尾彌修終於開口了,但反唇相譏, “我莽撞跟您有甚麼關係呢,我就算死了, 也跟您沒關係。”
“當然跟我有關係。”
“為甚麼?”
太宰伸手懊惱的抓了下頭髮, 用一種非常不情願的語氣說道:“因為, 我, 嗯,我在,在,在追求你。”
這話一共五個字,他磕磕絆絆的說了足足半分鐘,臉上的表情鎮定,但每吐出一個字舌頭都在打結。
寺尾彌修心臟驚悸了一下,停下腳步,但轉過身朝對方冷笑:“我可沒有這個殊榮讓您追求,您身份高貴,我配不上您。”
那老男人之前說過,寺尾彌修生氣的時候,絕對絕對不能跟他頂嘴。
但他實在不擅長跟人吵架,於是在腦子裡瘋狂搜刮字詞,他想要說點甚麼,以便於讓對方打消對自己的敵意。
於是他開口:“我哪有身份高貴啊,我從前可是跟你一樣,我也是住在垃圾箱裡的。”
“您太謙虛了,像首領您這種人上人,住的垃圾箱都是高奢定製的,您住的垃圾箱的氣味都是香甜的,我哪能跟您相提並論?”
他永遠可以相信寺尾彌修的吐槽。
寺尾彌修見他沒話說了,反而主動開口道:“我不懂,您為甚麼想追求我,您是為了證明您魅力強大,證明你比我男朋友要強嗎?”
太宰想要發火,但想了想,只是悶悶的說了句:“我沒有想要證明甚麼,只是因為我喜歡你。”
這話讓寺尾彌修啞口無言。
然而,像這種表白的話他聽過無數次了,無法讓他的內心起波瀾。
於是他繼續往前走,但被對方拉住胳膊。
“你想去哪兒?”
“我要去教室看書,你如果想跟著就隨便你,但別指望我會理你。”
喜歡他是嗎?呵,他才不相信。
他不相信首領會放低身段追求他。
*
他怒氣衝衝,於是隨便找了間教室,進去讀書。這過程中首領全程跟在他身後,默默無語,一聲不吭。
裝得像真的一樣。他想著。
路上他碰見同班同學,對方上前跟他打招呼:“寺尾,放寒假了還來圖書館用功?”
他強顏歡笑的點頭。
“你男朋友過節也陪你來學校上課,咦,好羨慕啊。”
他沒有男朋友,他現在單身。
他進了教室,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板著臉開始看書。
首領在他旁邊轉來轉去,猶豫良久後,也在他旁邊坐下來。
雖然臉上掛著高冷的表情,雖然表現的滿不在乎,但小心翼翼的、一點點湊近他,坐在距離他一米不到的地方。
他低下頭,儘量無視身邊人的存在。
已經放寒假了,但留宿在學校裡的學生仍舊很多,各間教室裡還是人滿為患,擠滿了備戰考試的人。
平日裡,只要寺尾彌修往這兒一坐,就會有很多熟人湊過來,跟他打招呼,跟他聊天。
那些人想追求他,但不敢正大光明的追求他,只能想方設法找話題跟他聊天,讓他沒法靜心看書。
但今天很安靜,他埋頭做了好幾套試題,都沒人來打擾他。
因為首領在他旁邊坐著,一隻胳膊搭在他椅子的靠背上,用這個動作宣誓對他的主權。
但凡有人想上來跟他搭訕,首領就會用那種冷漠且極具壓迫性的眼神盯著對方,將對方嚇退。
嚇退了幾個人之後,首領貌似也煩了,乾脆將腰間的槍拿出來,往桌上一拍。
“諸位,我很理解你們想要親近寺尾先生的猥瑣想法,但不好意思,他現在是屬於我的,所以走開,不要再自找沒趣。”
那之後,就再也沒人敢靠近這張桌子。
寺尾彌修難得享受這樣的清靜,但那把槍明晃晃的放在桌上,他又怕嚇到別人。
“您能不能把槍收起來?”
首領手裡拿著一支筆,正百無聊賴的在指尖轉著,聽了這話後,突然停下轉筆的動作,輕輕敲了一下寺尾彌修的鼻尖。
“不要對我說敬語,你對你前男友也說敬語?”
他捂住鼻子,“你又不是我男朋友,而且不用敬語的話很不禮貌。”
對方冷笑,“你那天在醫務室揍我的時候,想過禮貌嗎?”
首領用一貫發號施令的冷淡語氣說出這話,見到寺尾彌修眼神裡露出畏懼表情,他突然意識到不妥,於是立即放緩語氣。
“總之……你平日裡怎麼稱呼你前男友的,就怎麼稱呼我,不準區別對待。”
寺尾彌修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好吧,首領雖然還是一副頤氣指使的模樣,但沒有他想象中那麼討厭。
*
首領陪著他坐了一會兒,很快就覺得無聊了,開始不安分起來,像只被關在籠子裡的寵物,滿臉焦躁。
無聊之中,不停地用手撥弄他的筆和試卷,還翻他的課本來看。
醫學課本上畫著一副人體解剖圖,畫面比較露骨,首領懶洋洋的翻著書,猝不及防翻到那一頁,瞬間被嚇了一跳,“啪”的將書用力合上。
但合上書之後,他貌似又有點好奇,於是又悄悄將書翻開,偷偷摸摸的看兩眼。
寺尾彌修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覺得好笑。
首領對這種人體隱私的東西一直很排斥,上次陪他看19禁電影,在影院嚇到表情模糊。
甚麼都不懂的小屁孩,還想跟他滾床單。
最後書也看膩了,就在旁邊的桌子上趴下,臉枕在胳膊上,側著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寺尾彌修。
兩隻眼睛黑漆漆的,被凌亂的頭髮遮蔽住大半,瞳孔附近幾乎沒有高光,不像太宰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彷彿落了一片星辰。
而且好安靜。
太宰就不會這麼安靜,太宰精力充沛上躥下跳,會想方設法引起他的注意,甚至搞惡作劇藏起他的筆,干擾他學習。
他想太宰了。
想到這兒他鼻子發酸,首領貌似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不由自主的朝他伸出手,想要撫摸他的頭髮。
他轉頭瞪了對方一眼,對方立即將手縮回去。
“您又想調戲我?”
“沒,沒有。”
首領臉上露出做錯事被逮個正著的驚慌表情,並且迅速退到角落裡,但這過程中不小心撞上了旁邊的書櫃。
書櫃上的書接二連三的落下來,砸在他頭上。
“痛痛痛——”他捂住頭喊著,“好痛,痛死了——”
他捂著頭喊疼,但因為這番動作,他胳膊上的傷也被扯動了,於是又開始捂著胳膊喊疼。
周圍同學們聽見這喊聲,紛紛將眼神投過來,寺尾彌修慌了,小聲呵斥他:“不要喊。”
“痛,真的很痛——”
他生氣了,“不準喊!”
對方閉了嘴,用手捂著胳膊以及剛剛被撞疼的頭,眉尖微微蹙著,臉上掛著一閃而過的委屈。
好像真的很痛。
他突然覺得,首領是在一直假裝兇惡。
首領的性格跟太宰相差無幾,都是幼稚散漫的性格。
但首領一直假裝出凶神惡煞的樣子,想讓別人恐懼他,維持他身為首領的尊嚴。
然而,痛的時候就會原形畢露,會像這樣哭鬧。
寺尾彌修見他可憐兮兮的站在那兒,心軟了,朝他伸出手。
“別喊了,走吧,我帶你去包紮傷口。”
*
因為是聖誕節,學校的醫務室放了假,寺尾彌修只能將其帶回家處理傷口。
他們坐電車回去,鄰居家的狗見到首領,將其當成了太宰,習慣性的跑過來狂吠。
首領冷冽的瞥它一眼,它縮起脖子,低下頭夾著尾巴逃走了。
這附近的狗還是這麼沒素質。他心想。
寺尾彌修將對方拖進屋內,扔在在沙發上,解開對方胳膊上的繃帶,也被嚇了一跳。
傷口已經徹底裂開了,血把裡面的襯衫都浸透了,拆開繃帶後,裡面的血甚至往下流。
外面的外套很厚,但也差一點被浸透了。
“愣著幹甚麼?”
對方倚在沙發上,因為疼痛眉頭緊皺,半閉著的眼睛睜開,深邃幽黑的瞳孔對準他,語氣有氣無力:“過來治傷啊。”
寺尾彌修按捺住心裡的恐慌,將紗布按在傷口上,“你傷的這麼重跑出來幹甚麼?在家好好休息啊。”
“不好意思。”對方冷冰冰的,“我沒有家。”
“……”
整個mafia都是他的,那麼多高樓大廈,那麼多精緻的豪華公寓,都不算是家嗎?
“喂喂喂,好痛啊,你能不能輕一點,你對你前男友也這麼兇嗎?”
他儘量放輕手上的力道,但對方還是皺著眉,臉色因為疼痛而逐漸發白,失去血色。
如果是太宰,這時候早就抱著他嚎啕了。
“呵,寺尾先生還真是雙標,你在外面裝的那麼溫柔,私下裡對我就這麼粗暴。”
“我沒有。”
“你就嘴硬吧,就因為你在學校總表現得那麼軟弱,所以那些追求者才總來騷擾你。”
“我有甚麼辦法,他們都是我的同學,他們是普通人,我難道要開槍把他們嚇走?”
“嘁,你以前是怎麼對我的?把你懟我的那種暴脾氣拿出來,就足夠把他們嚇跑了。”
“首領,您可以稍微閉一下嘴嗎?”
“你前男友如果稍微有點用處,就應該像我一樣,掛著兇惡的嘴臉把那些追求者嚇跑,而不是隻能躲在家裡吃醋。”
他正低頭處理那些沾血的繃帶,聽了這話後,突然很難過。
他真的很想念太宰。
原本他是不想回家的,因為太宰不會在家裡等他,他很討厭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面。
今天是聖誕節,偏偏在這一天拋下他。
首領見他臉色變了,猜出他心裡的想法,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此時,寺尾彌修突然問了句:“首領,你是不是很討厭自己溫柔的那部分性格?”
太宰不假思索的點頭,“嗯,非常討厭。”
“為甚麼?”
他嗤之以鼻,“因為我不需要那種性格,管理mafia也不需要溫柔,溫柔會顯得我軟弱,會讓敵人嘲笑我。”
“你這種想法不對。”寺尾彌修不贊成他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否定自己。”
他不懂,“甚麼意思?”
“如果連你自己都否認自己,那你憑甚麼覺得我會喜歡你?你如果想讓我接受你,首先你要接受你自己。”
首領看向他,眼睛裡露出迷惑:“這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這兩個人都只有一部分殘缺的性格,如果他們彼此之間排斥對方,那這件事最後就沒法收場。
不能只逼著他接受他們,他們也應該接受彼此。
首領聽著這話陷入沉思,他準備離開,但剛起身,腰就被對方攬住,整個人摔在沙發上。
他火了,“幹甚麼?”
他剛剛包紮好的傷口又會裂開。
“好的。”對方無視胳膊上即將散開的繃帶,覆身壓制住他,“我知道了。”
“嗯?”
對方點頭,語氣嚴肅且認真,“因為寺尾先生讀過很多書,所以寺尾先生說的話都是對的,我會照你說的做。”
這話太宰貌似也說過。
寺尾彌修正發愣,對方已經將他壓進柔軟的沙發裡,猶豫著靠過來。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子僵硬,明顯是很不習慣這種親密接觸,但還是試探著將他囿於懷中,低頭想要吻他。
他仍舊有些抗拒,在對方的臉湊近之前,側頭想要避開,但一隻手伸過來捏住他的下頜。
“別躲。”
對方嗓音低沉,像是命令一般。
但他覺得很奇怪,他的手在發顫,他想要反抗,但他聞到對方身上的氣味,以及熟悉的體溫,他瞬間淪陷了進去。
他日日夜夜都被這種氣味包裹著,只要聞一下就會讓他骨頭餳軟,不想反抗。
對方的唇靠近,帶著藥水的味道,在他鼻尖掠過,柔軟潮溼的觸感刺激著他的神經。
但直到最後,對方也沒能吻下來,只是望著他臉上糾結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抱住他。
“喂,寺尾先生——”
緩慢懶散的語氣,帶著抗拒疼痛的隱忍。
他意識不清,“嗯?”
“我可是花了很大勇氣才說服自己來追求你的,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抗拒我?”
寺尾彌修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小聲的說了句:“我感覺我做不到。”
對方抱住他的力道收緊,“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之前也以為自己做不到,但是我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接受了喜歡你的事實。”
對首領來說這確實很難,承認喜歡上某個人,等同於承認他存在人性的弱點,等同於否認了他的整個人生觀。
但他還是接受了,即便這會將他整個人血淋淋的撕裂開,但他還是擁抱了那個事實。
“所以,寺尾先生,你能不能像我一樣選擇接受這個事實,你能不能……也試著喜歡我?”
這話帶著一點哀怨和請求,以及某種對他求而不得的慾念和渴望。
寺尾彌修沒說話,思索片刻後,長舒一口氣,慢慢伸手抱住對方。
好吧,那,就這樣。
他也選擇了擁抱這個事實。
跟太宰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外表和體型。
就是個子矮了點,他差點忘了首領是個還在發育期的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