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時候, 武偵宰打完架回家,打著哈欠在玄關換鞋子。
“寺尾先生——”
他習慣性的用那種冗長的語氣喊著,語氣中故意帶著點痛苦和有氣無力, 以便於引起對方的同情。
這次寺尾彌修跟往常一樣, 從樓上跑下來抱住他,但身子在發抖。
“怎麼了?”太宰強烈感受到了他的害怕, 納悶, “你害怕甚麼,我這次沒受傷哦。”
太宰心中不妙,然後瞥見他手上攥著的那頁紙,笑容凝固了。
“書被撕了?”
太宰拿著那頁紙,打量著上面的文字,以及右下角的頁碼, 無言以對, “你乾的嗎?”
“……”
“欸, 寺尾先生,你闖了好大的禍啊。”
“……我不知道, 這很嚴重嗎?”
太宰不知該說甚麼, 苦笑一下後抱住他, 用手撫著他後背,試圖安撫他的恐懼情緒。
太宰隱約記得那本書已經被寫滿了,然後這僅剩的最後一頁也被撕下來了, 那這個過程就是不可逆的。
那他必須回去了。
寺尾彌修伏在他懷裡,不停地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會這樣……你會死嗎?”
“不會, 別害怕。”太宰很心疼他這副樣子, 輕聲安慰著,“我不會死。”
“……”
“但最多不超過三個月,我就會回到首領的身體裡,我們兩個的記憶和意識就會融合,我們會變成同一個人。”
沒法回頭了,生氣和埋怨也沒意義,就算他再怎麼厭惡首領,就算他再怎麼不情願,也必須接受這個結果。
首領應該不會拒絕,畢竟首領一直想殺了他,首領想要繼承他的記憶,順便繼承他的男朋友。
寺尾彌修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發紅,“那我也必須接受這個結果?”
太宰嘆氣,“寺尾先生,我不會強迫你去接受。”
“那如果我不接受呢?”
太宰沉默下來,但答案顯而易見——太宰可能會去死。
太宰之所以活著,是因為他拼命將太宰拴在這世上,如果他離開,太宰可能會去死。
“寺尾先生,我不會用死這種事來綁架你,因為這樣對你很不公平,所以你要麼選擇忘記我,要麼選擇接受融合之後的我。”
這兩個他都沒法接受。
“融合了之後的你,那還是你嗎?”
“從本質上說,融合之後的太宰治才是真正的太宰治,現在的我才是殘缺的。你如果選擇接受我們,那你恐怕就要接受他,接受我的另一面。”
他不接受。
這跟他的戀愛觀念是相違背的,他這輩子只能喜歡一個人,他不能同時愛上兩個人。
*
雖然天還沒亮,但寺尾彌修獨自離開了家,獨自去了學校。
這一整天他腦子都亂七八糟,他將手機關了機,不想跟太宰聯絡,也不想跟任何人見面。
關於這件事,他沒法去怨恨太宰,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對方不會故意隱瞞他。
他討厭的人,跟他最喜歡的人,要變成同一個人了。
他不能接受,他還是不能接受。
*
晚上的時候他不想去上班,但醫務室來了幾個重傷的病人,他出於醫生的職責,沒法推辭,只能前去幫忙治療。
工作過程中他腦子一片暈眩,差點將藥都配錯了。
七點鐘左右,樋口一葉下了班,跑過來探望他,順便邀請他明晚去商場購物,因為明晚就是平安夜的促銷日。
樋口一如既往的熱情洋溢,雙手合十,帶著小姑娘對節日的憧憬,“寺尾前輩,明天是平安夜,你收到禮物了嗎?”
呵,收到了,他男朋友突然分裂成了兩個,這真是最好的禮物,給了他莫大的驚喜。
“前輩,您明晚有空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商場買禮物……等等,您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樋口發現他哭喪著臉,不解。
寺尾彌修心比較大,很少會因為甚麼事難過,也很少會露出這種苦大仇深的表情。
“前輩——”樋口摸摸他的肩膀,語氣憂慮,“身體不舒服嗎?”
他不是身體不舒服,他是手賤。
為甚麼,那時候他為甚麼要手賤,為甚麼要去碰那本書?
他恨死自己了,也恨死首領了。
“樋口——”他有氣無力的開口道,“我突然發現,之前跟我一直交往的男朋友,其實是兩個人,但看上去是兩個人,其實他們又可以變成一個人……”
樋口一頭霧水,“我聽不懂。”
他也不懂,他只是撕了一頁書而已,為甚麼會這樣?
算了,工作吧,病人是無辜的,他不能再出錯了。
他收拾了一下亂七八糟的思緒,向屬下問道:“今晚要來的病人是誰?”
“首領。”
他一愣,“嗯?”
“首領剛剛被敵方組織的人偷襲了,胳膊受了傷,要來醫務室包紮。”
離譜,首領如果受傷,應該請專業的醫護團隊去辦公室進行診治,然後專門制定醫療方案,首領不應該放低身段親自光臨這間小小的醫務室。
昨天他撕掉書後,從辦公室落荒而逃。
逃跑之前,他隱約聽見首領帶著笑意說了一句:“這可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
不用多說,跑吧。
他迅速收拾了東西,想要跑路,可惜晚了一步。
等他開啟門,醫務室門外赫然站著首領本人,身後還跟著一群穿西裝的保鏢。
他吞了下口水。
“呀,寺尾先生。”首領笑盈盈的,“好久不見。”
“……”
“怎麼了,為甚麼用這種仇視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殺了你男朋友一樣,難道你男朋友是我殺的嗎?”
這話彷彿在他心臟上刺了一刀。
首領摘了變聲器之後,是跟太宰一模一樣的聲音,眉尖蹙起的樣子,甚至微笑時嘴角彎起的弧度也跟太宰一模一樣。
如果他們是第一次見面,那他會對這張臉一見鍾情的。
*
整個醫務室的人都沒見過首領的模樣,見此情景方寸大亂,誠惶誠恐,於是紛紛低下頭,單膝跪在地上表示尊敬。
眼見眾人都跪下行禮,寺尾彌修卻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樋口在一旁小聲提醒他:“前輩,跪下啊。”
他無動於衷,默默將病歷本上的紙撕下一頁,假裝沒聽見。
他的膝蓋天生就是直的,彎不下去。
首領早就習慣了他這德行,似笑非笑的睇視他一眼,徑自走到病床旁坐下,伸出胳膊,露出一截沾血的繃帶。
“過來幫我治傷。”
首領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上有被彈片劃過的痕跡和塵土,嘴唇殷紅,嘴角沾著冷冰冰的一抹血跡。
一旁的醫護人員連忙起身上前,被他阻止了,然後他用沾血的手指著寺尾彌修:“不是你們,讓他來。”
寺尾彌修站在那兒沒動,語氣冷漠:“這樣不好吧,首領您身嬌體貴,我可沒資格碰您。”
“你沒資格碰,別人就有資格?你可是這兒的主管。”
“我可以現在就辭職。”
首領見他態度強硬,也惱了,於是點頭,“好啊,隨便你,如果你不給我治傷,那我就一直待在這兒,直到流血身亡。”
“……”
“欸——你們都看見了吧,都給我記住,我如果死了,那都是這位寺尾先生的錯。”
首領說到這兒,臉上的表情突然哀怨,跟太宰撒潑的時候一模一樣,“他身為醫生,但違背了醫生的誓言,對身負重傷的患者見死不救——”
寺尾彌修聽不下去,“好了,夠了,我給您治療。”
跟太宰一個德行,就喜歡把一點點小傷誇大,用這種哀怨兮兮的口吻博取他同情。
首領超喜歡他這幅不情願妥協樣子,於是悄悄朝保鏢們做個手勢,讓他們將醫務室的其餘人都趕出去。
臨走時,還貼心的關上了醫務室的門。
寺尾彌修站在角落裡,察覺到身後一道灼熱的目光盯著自己,灼燒的他面板髮痛,緊張的他喉嚨發緊。
他低頭翻找著藥箱,想盡量拖延時間,但時間過得很慢,屋子裡很熱,頭頂空調的聲音嗡鳴著,粘稠的空氣讓他無法呼吸。
桌上魚缸裡的金魚撞著玻璃牆壁,嘴一張一合,噼裡啪啦的往外吐氣,跟他的心情一樣煩躁。
這個人是太宰治,但不是他的太宰治。
但他跟這個人擁抱過,也接吻過,甚至在醫院的病房裡主動勾引對方,差點被吃幹抹淨。
那段時間,他甚至很迷戀對方身上這種懶散的頹廢氣息,或者說很心疼。
只能怪太宰治那張臉長得太好看。
他色迷心竅,只要見到對方那張臉就大腦宕機,腦子裡只剩下瘋狂的迷戀和慾望,除了享受戀愛甚麼都不去想。
戀愛腦就是這樣的。
他在藥箱裡裝模作樣的翻找了一通,最後慢騰騰的取出紗布和藥棉,準備幫對方處理傷口。
但當他走到床邊,自己的胳膊瞬間被對方拉住,然後身子向後退了幾步,被壓制在牆壁上。
對方凝視著他,抓住他的手腕,然後向上反握住他的手掌。他感覺到牆壁是冷的,對方的身子也是冷的,他很害怕。
“寺尾先生——”對方將唇貼近他耳邊,詭魅的低語,“這就是你對你未來男朋友的態度嗎?”
這話終於讓他清醒了,他用力甩開對方的手,後退到牆角,呼吸加重。
他很想給這張臉一拳,但想到日後太宰的人格會回到這具身體裡,又不忍心。
首領見他退避三舍的樣子,啞然失笑,露出一種惡作劇的表情。
“不要對我動手動腳。”
“欸,寺尾先生,你之前對我做的事更過分吧,之前咱們每次見面,都是你主動撲過來抱我的,包括在超市裡那次,也是你主動吻我的……”
每次都是對方主動勾引他,是對方強迫他喜歡上他的,所以對方必須對此負責。
寺尾彌修聽到這兒忍無可忍,“你閉嘴吧——”
“嗯?”
他見到首領瞪大眼睛,佯裝驚訝,好像是在警告他:“你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他忍住想要拔槍的衝動,儘量心平氣和:“那都是誤會,因為我把你當成了他。”
“嘖,但我就是他啊,我們原本就是同一個人,而且馬上又要變成同一個人了,你最好接受這個事實。”
他覺得首領好像很開心,這讓他不能理解。
“而且寺尾先生,你那時候很喜歡我的,你在餐廳對我說的那些話你忘記了?你喜歡他,你也喜歡我。”
“我不會喜歡上你的。”
首領正拆著自己手上的繃帶,聽見這話抬起頭,望著他微笑,似乎覺得他這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很有趣。
“那,咱們要不要打個賭?”
“賭甚麼?”
“你暫時放下對我的偏見,跟我交往一段時間,看看你會不會對我動心——”
寺尾彌修生硬的打斷對方的話,“不可能。”
見他不從,對方帶著憐惜的眼神,手指掠過他的唇邊,感受著他身體的僵硬和抗拒。
然後對方換上一種誘哄的語氣,輕聲問道:“那你想失去他嗎?”
“……”
他不想,他絕對,絕對不能失去太宰。
對方猜出他心裡的想法,微笑,“那就別再掙扎了,你如果不想失去他,那你就必須接受我。”
首領說著,手指劃過他的臉頰。
“寺尾先生,你需要跟他分手,然後跟我在一起。”
對方聲音猶如鬼魅。他斂下雙眸,看著對方的手在他的頸部停了一會兒,又慢慢往下,去解他衣服的扣子。
“你需要適應我這個人……你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必須適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