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吵架的事告一段落, 但之後的幾天太宰還是不死心,想方設法的讓他吃醋,試圖挑撥他的神經。
“寺尾先生, 既然你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那我也要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好,去吧。”
“我馬上就去找織田作。”
“嗯, 可以。”
“散完步之後我們會去酒吧。”
“好。”
“我們一整晚都會待在一起哦。”
“嗯。”
太宰見他這種態度, 怒火中燒,將他壓在書桌上,帶著怒氣輕咬了他的嘴唇。
“吃醋啊,你倒是給我吃醋啊,吃,為甚麼不吃?”
寺尾彌修見他這樣, 拍開他的手, 笑個不停, “我說,你是不是隻有織田先生一個朋友, 為甚麼你每次都是跟他出去?”
太宰一時語塞, 然後惱了, “誰說的,我不是隻有織田作一個朋友,我在mafia也有一個朋友, 我們關係很好的。”
“真的假的?”
“真的,嗯……不過, 那個人現在不認識我。”
“他不認識你, 那你們怎麼成為朋友的?”
太宰沒回答。
他見對方沉默下來, 捏了捏對方的臉, “欸,你為甚麼不說,這又是秘密嗎?”
他繼續追問,但太宰吻了下來,將他吻得意亂神迷之後,順勢去解他衣服的扣子,試圖用這種方式轉移他的注意力。
太宰身上真的有很多秘密,但如果太宰自己不想說,那他想盡辦法也問不出來。
*
週末沒課,寺尾彌修又去孤兒院兼職。
他去商場買了很多玩具和零食,一路開車來到孤兒院附近。
他將車停在巷子外面,提著禮物在冷風裡走了幾分鐘後,聽見孤兒院門外傳來小孩的腳步聲。
那個叫太宰的小孩站在孤兒院門前拍皮球,跑來跑去的,在地上留下一堆小小的腳印。
他悄悄走過去,對方沒注意到,一頭撞在他身上。
對方身上的奶香氣飄進他鼻子裡,他忍不住蹲下,摸摸對方的頭:“這麼冷的天,你為甚麼不待在屋子裡?”
對方停下拍球,看著他,眼睛中掠過一種亮晶晶的神色,但轉瞬即逝,轉而開始擺臭臉:“你又來了?”
“我遵守諾言來向你請教遊戲啊,那你呢,有沒有好好吃飯?”
“你遲到了。”
“嗯。”他握住對方冷冰冰的手,“你是知道我遲到了,所以特意在這兒等我的嗎?”
對方的手猝不及防被握住,好像被嚇了一跳,試圖將手抽回去,但力氣太小沒成功。
“……喂,你上個星期怎麼沒來?”
“上個星期我沒時間,我在家陪我男朋友了。”
對方皺起眉,奶聲奶氣的問道:“你男朋友又不是小孩,為甚麼還需要你陪?”
“沒有為甚麼啊,因為我喜歡他,所以我要陪著他。”
對方聽了這話,鼓起臉,好像是生氣了,奮力甩開被他握住的手,跑回了屋裡去。
*
寺尾彌修進屋去換了衣服,但沒過多久,那孩子突然又跑回他身邊,強行塞給他一幅畫。
“我畫的,送給你。”
他將畫接過來,見到紙上面畫著一個很醜的妖怪。
“你畫了只怪獸?”
“不。”那孩子板著臉,“我畫的是你男朋友。”
紙上畫了一隻恐龍,鼻歪眼斜禿頭,嘴裡還往外噴火。
他哭笑不得,“你畫得也太醜了。”
“我不管。”那孩子嚷嚷著,“這就是你男朋友,你男朋友在我心目中就是這麼醜,不,他比這個還要醜,醜一百倍。”
好端端的為甚麼攻擊他男朋友?
寺尾彌修摸摸他的腦袋,“不要這樣,你不能用這種話攻擊別人。”
他儘量溫柔的批評對方,但對方完全沒理他,跑掉了。
他嘆了口氣,將畫收進了包裡。
雖然畫得很醜,但至少是這孩子第一次送他禮物。
*
他遵守諾言,每星期都來找這孩子玩遊戲,這孩子對他的態度不像那樣冷冰冰了,反而開始黏著他。
雖然臉上還是沒甚麼笑容,雖然還是不喜歡跟大人們說話,但每次他做事的時候,這孩子都會悄悄跟在他後面。
躡手躡腳的,躲在角落裡看著他,他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一旦跟他目光對視,對方就立即躲到牆後面。
如果看見他跟別的孩子相處,或者給別的孩子分發玩具,對方的整張臉就會皺起來。
這麼小的孩子就喜歡跟蹤別人了。
就這樣過了一上午,寺尾彌修實在忍不住,將那孩子從牆後拎出來:“你為甚麼一直跟著我?”
對方被他拎到半空中,掙扎了幾下,發現掙脫不開,就板著臉解釋:“我也不想跟著你,但那個人讓我必須監視你。”
“聽不懂。”
對方翻個白眼,“我也不懂,但是他對我很兇,你男朋友對我也很兇……我討厭他們,他們都是壞人。”
完全是胡言亂語,但小孩子大腦發育不完全,胡言亂語是很正常的。
寺尾彌修見他一上午沒吃東西,於是親自從碗裡舀了一勺穀物麥片,遞到他嘴邊:“聽話,把午飯吃了吧?”
那孩子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勺子,搖頭。
“你只要聽我的話,好好吃飯,那我就讓你一直跟著我,讓你一直監視我,好不好?”
“……”
“來嘛,只要你吃飯,我今天就一直陪著你,我只跟你一個人玩,還可以送你特殊的禮物。”
他再三勸哄著,對方終於沒經受住誘惑,爬到他膝蓋上,任由他伸手攬住,然後吞掉了他手裡的麥片。
寺尾彌修終於將他抱到了懷裡,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真的很好聞,很治癒。
那孩子被他餵了幾口飯,卻一直拿眼睛觀察著他,然後冷不丁問了句:“你為甚麼不高興?”
“沒有啊。”
“騙人,你有煩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他確實很煩。
他想知道太宰的所有秘密,但對方隱藏的滴水不漏,他問也問不出來。
而且今晚他又要去mafia上班,首領又要強迫他去辦公室吃晚餐,他又要面對首領的刁難。
那孩子見他不想說,也沒再問,吃飽後爬進他懷裡,小聲問了句:“你說吃完飯就送我特殊禮物的,禮物呢?”
寺尾彌修將之前帶來的禮物和玩具都拿了過來,在地板上鋪開,讓這孩子隨便挑選。
對方挨個拿起來看了一遍,統統表示不喜歡,最後對方爬到他的膝蓋上,揪了揪他脖子上的紅圍巾,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我要這條紅圍巾,你把這個當禮物送給我。”
寺尾彌修拒絕:“不行,這是我男朋友送給我的。”
對方見他不從,又指了指他手機上掛的粉兔子,“那這個呢?”
“不行,這也是我男朋友送給我的。”
“我就要這個,給我。”
他再三拒絕,對方氣惱的鼓起臉,“為甚麼不能送給我?這又不是甚麼很貴重的東西。”
他解釋道:“看起來不貴重,但對我來說很貴重。”
“為甚麼?”
“因為是我男朋友送的,所以很珍貴啊。就像你剛剛送給我的那幅畫,雖然你畫的很難看,但那是你特意畫了送給我的,所以對我來說那副畫也很珍貴,我會好好收藏著的。”
那孩子臉色緩和了一些,但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又板起臉:“那,我跟你男朋友誰更重要?”
寺尾彌修覺得不太妙,“咱們換個話題。”
對方見他迴避這個問題,氣惱起來,“比起我來,你更喜歡你男朋友,所以你會花更多時間去陪你男朋友,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把我忘記,然後你就再也不來看我了。”
“不會的。”
“你會的,你們這些大人都一樣,說是會經常來孤兒院看我們,但漸漸地就都不來了,你們大人都是騙子。”
“喂——”
他想解釋,但對方沒給他機會,從他懷裡掙脫出去,生氣的跑開。
但跑出去沒幾步,就被地上的積木絆倒了,對方哭都沒哭一聲,固執的爬起來,像只受了傷的小貓跌跌撞撞的跑遠了。
不知為甚麼,寺尾彌修看著這一幕很想笑。
他以前總覺得太宰像個小孩,但跟真正的小孩比起來,太宰還是成熟多了。
*
之後的幾個小時,他都沒見到那孩子,樓上樓下都找了一圈,對方就像是蒸發一樣,不見蹤影。
是不是偷跑出去了?
森鷗外見他急躁的模樣,安慰他:“你不用擔心,太宰君總是動不動就消失,等到他心情好的時候就會出現了。”
“您還真是心大啊,您就不怕他跑到路上,然後被車撞到?”
森鷗外露出奇怪的笑,“放心吧,太宰君是死不掉的。”
他怎麼可能不擔心。
說起來,他一直懷疑這孩子是太宰的私生子,他原本應該很討厭這個孩子的,但實在討厭不起來。
沒辦法,誰會討厭漂亮可愛的小孩啊?
臨近天黑的時候,寺尾彌修換了衣服打算離開,但當他下樓的時候,一個小小的影子突然從暗處竄出來,撞在他身上。
是那小屁孩。
寺尾彌修鬆了口氣,將對方往懷裡一攬,斥責道:“我找了你一下午,你跑出去玩也要告訴我們一聲。”
對方不吭聲,只是伸手抱住他,低著頭,似乎在猶豫著甚麼。
“怎麼不說話?”
沉默良久後,那孩子突然抱緊他,小聲的開口:“我不是……不是故意向你發脾氣的,你,你不要拋棄我,不要不來看我。”
語氣軟軟的,帶著芝士奶香味,讓人想咬一口。
這孩子居然會主動跟他道歉,他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但心瞬間軟了下來,蹲下來,揉揉對方的頭,“我沒生氣。”
“那……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不行,我要去上課,等過幾天我沒課了,再來找你玩。”
對方的表情很失望,但沒說甚麼,反而是往他手上塞了一幅畫。
“你又畫了甚麼?”
寺尾彌修以為這又是自己男朋友的畫像,但這次只是很普通的一幅畫,紙上畫的是一間辦公室的場景。
雖然寥寥幾筆,但沙發和桌椅都畫得很傳神。
那孩子舉起小手,指著這幅畫,“這個地方有你想要的東西,應該可以解決你的煩惱。”
“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嘁,那個人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其實我知道的,我知道他的很多秘密……他的秘密就藏在這兒,你一定要去看看。”
秘密?誰的秘密?
他實在聽不懂,也沒多想,將那副畫收進包裡,準備開車去mafia上班。
*
在去mafia的路上,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總覺得那副畫上的場景很眼熟。
於是他在路邊停下車,將那副畫拿出來仔細打量。
這好像是mafia首領辦公室的場景。
沒錯,首領的辦公桌,座椅,牆上的書櫥,還有他經常坐的那個沙發,雖然線條簡單,但很傳神。
那孩子怎麼會知道首領辦公室的擺設?
牆角的書櫥畫得尤其突出,甚至每本書的線條都畫得很清晰,不知為甚麼,書櫥的某個部分被打了個一個醒目的紅叉。
好像是在提醒他注意這個地方,這個地方真的有甚麼東西嗎?
他又回想起那孩子的話:“這個東西可以解決你的煩惱,你一定要去看。”
*
自從上次跟首領談過話之後,他每晚都去首領辦公室用餐,不光吃晚餐,有時候還被叫去吃夜宵。
其實他很不情願,原本他想故意把自己弄病,好藉此博取太宰的同情,結果每天都這樣被好吃好喝伺候著,他的胃一天比一天健康。
首領美其名曰是讓他試毒,但他連著吃了好幾天還是活蹦亂跳的。
但這天晚上首領不在,他去辦公室的時候,只有小銀接待了他。
“首領去哪裡了?”
小銀淡淡回答道:“他不想見你。”
以前首領都是全程陪著他吃飯,緊盯著他,他但凡稍微吃快一點,首領就罵他。
“我又做錯了甚麼?”
他好像沒有得罪首領吧,那天他們剛剛談過,談的還挺好的。
他覺得首領不是那種固執的人,首領雖然脾氣不太好,但是挺有求知慾的,經常向他請教各種問題。
“首領是不是生病了?”
小銀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你很關心他嗎?”
他慢慢咀嚼著食物,搖頭,“我也不想關心他,但我就是害怕,害怕我又哪裡得罪了首領,然後首領又會想甚麼花招偷偷整我。”
小銀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在嘆息,又好像是在嘲笑他。
“寺尾先生,首領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甚麼?”
“他說,你是個騙子,你滿口謊言,你口口聲聲說戀愛是很美好的事,但他只覺得戀愛很痛苦他,他體會不到愛情這東西的任何美妙之處。”
甚麼啊。
他冷笑:“那也請你轉告首領,不要因為自己得不到愛情,就嫉世憤俗的以為這世上沒有真愛。”
*
一直到他吃完晚餐,首領還是沒回來。小銀獨自坐在隔壁休息室裡整理著檔案,也完全不理他。
所有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注意到他。
於是他放下刀叉,悄悄在辦公室轉了一圈。
這是他第一次仔細打量辦公室的陳設,但這是夜裡,而且屋子裡的燈光還是一如既往的晦暗,濃重的燻黃色燈光遮蔽了身邊一切事物的細節,他甚麼也看不清。
他隨便走幾步,覺得自己隨時都要一腳踩空,陷進某種未知的黑暗陷阱當中。
他偷偷拿出那孩子給他畫的畫,來到書櫥旁,按照畫上打紅叉的位置,他從書架上找到了一本書。
這是首領的書,平日裡放在首領手邊,經常被拿來翻閱,他看見過好幾次。
那孩子讓他找的東西,就是這個?
但是,那孩子連他的煩惱是甚麼都不知道,怎麼斷定這東西能解決他的煩惱?
書的封皮是空白的,他看不出是甚麼材質,但摸上去的觸感很奇怪,像是某種東西吸住了他的手指,沿著手指神經逐漸蔓延上來,渴望吞噬掉他的身體。
偷翻別人的東西很不禮貌,但無所謂,首領如果生氣,大不了就把他開除,反正他早就不想幹了。
他隨便翻開一頁,裡面密密麻麻的被寫滿了文字。
這些字跡亂七八糟,時而工整時而凌亂,整本書幾乎都已經被寫滿了,只剩下最後一頁還剩下幾行空白。
他快速瀏覽了一下,在最後一頁上看見了幾行很潦草的字,但他勉強能認出來“太宰治”這個名字。
“將我的一部分人格分化出去,變成武裝偵探社的太宰治。”
人格?分化?
他看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心跳莫名加快,好像抓住了甚麼了不得的線索。
此時他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在幹甚麼?”
首領的聲音幽幽響起,在他心臟上落下狠狠一錘。
他轉頭看去,發現對方站在門前的黑暗裡,上半身被陰影遮蓋了,鬼魅一般蟄伏在角落裡。
他一驚,手上的書沒拿穩,掉落在地。
然而在這之前,他正用手指夾著最後那一頁紙,掉落的動作過於突然,他不慎將那頁紙撕了下來。
糟了,弄壞了。
他連忙道了歉,“這,我不是故意的,我賠給您一本。”
然而,首領靜靜地盯著被撕掉的那頁紙,片刻後,突然在黑暗裡發出輕微的、蠱惑人心笑聲。
“呀,寺尾先生,這下你可闖了大禍了。”
“嗯?”
他不懂,他將書撕壞了,首領非但不生氣,反而一副很開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