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種理念
水大人和小海膽送給他們的圖紙上, 對這項技術的命名絕不是「神諭」。
它有自己的名字:爆種。
和阿列克不同,溫九一有認真研究過這兩字。他的積分和錢都花完後,找軍雄朋友郝譽借了一筆鉅款, 這筆錢他沒有以自己的名義花出去,而是用朋友郝譽的賬號登陸了蟲族最大的數字圖書網,購買了大量的電子書籍和掃描版古籍。
包括但不限於各類外族的宗教書和祈禱用書。
「神」是甚麼?
溫九一看著自己的面板上的碳化物碎裂, 火焰像是蛋液包裹著他,燥熱的空氣中溫九一隻能感覺到溼潤。
他在獲得新生。
只是代價不一樣而已。
他撐著地板, 站起來。手腳斷掉的經脈重新被拼接,原本斷筋淤血處火焰串成手鍊腳鏈,將其掩蓋。溫九一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右腿被丟棄的地方, 日光燈的影子將他完整的影子拉長到解刨臺上。
他再次聽見那個聲音。
“溫琹。”
“雄主。”
溫九一終於清楚了, 這是兩個聲音。他確定這些都是自己的幻聽,阿列克的「溫琹」和無頭屍體上傳出來的「雄主」。溫九一將寄生體七號丟棄在地上的武器撿起來, 錘子、手術剪、剁骨刀……
他甚麼都要。
實地戰鬥與格鬥最大的區別就在於:不擇手段。
“溫琹。”那聲音變得焦急又尖銳, 溫九一拉開窗簾。解刨室隔斷間, 一個簡單的洗手盆和一面鏡子,一牆的手術衣和醫用消耗品。
雄蟲身上最後一塊焦黑剝落,他坦誠地站在這處空間內, 對面鏡子,也面對自己。
他看見鏡子中的自己。
——如果他能活到這個歲數, 就該長成這個樣子。
“這次是……二十年後的我嗎?”溫九一捏動自己的指骨, 他內心無言的信心被所觀之物振奮!
“我不會死。”雄蟲重複著,像是獲得無上的力量源泉,“我不會死的。”
他披上手術衣物, 踹開門。
“我不會死我不會死我不會死我不會死。”雙手雙腳冰涼, 溫九一卻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強大。這種力量和殺死白服時有所不同, 他真切地感覺到這股力量的來源,他與這股力量完全相容,毫無芥蒂。
“第二階段:唸誦自己的名字。”溫九一聽見四面八方傳來腳步聲,所有的腳步聲都在飛速撤離。日光燈燈管跳閃起來,空氣中充滿著火焰灼燒硬物的刺啦聲。
“拋棄對神的幻想。”
溫九一內心有個聲音,不斷地嘶啞地叫囂著:你可以地,做吧。你可以做到的!就按照內心最暴虐的想法去做吧!
爆種,蟲族世界記載過嗎?
實際上有過。
這是門晦澀難懂的技術,也並非蟲族原創,只是由蟲族進行修復。
溫九一在幻想小說分類裡找到它。甚至都不是印刷體,而是完全潦草的手寫稿,不過幸好旁邊附帶有當代通用語的翻譯樣本。
“我和神字蟲種溝透過,顯然他們並不認為我的想法正確性。但我確信,我的推斷和復原是正確的……迄今為止,沒有人將這種技術推入到第三層就足以說明「神諭」是錯誤……”
“「神諭」也好,「爆種」也罷……他們的原理都依賴強大的超出常人的意志力……對神字蟲種而言,他們信仰千奇百怪,對神的解讀各有千秋,但他們都堅定地相信世界上存在「神」。”
“「神」是甚麼?”
“我思考了很久……最終得到的答案就是第二階段的「爆種」。”
溫九一緩緩轉身,他抬起手對著空曠的走廊,打了一聲響指。
轟嗚——火光如龍穿梭過每一條長廊,翻滾的煙霧與爆炸將窗戶玻璃擊碎,無數碎片下雨一般捶打在寄生體的臉上和背上。寄生體七號早就跑到安全區,他身上的鱗甲終於連眼睛也不放過,他站在原地更像是一座風味獨特的假山。
“「神諭」嗎?”七號眯起眼,“似乎沒有通商星球那次強。”
比起溫九一的死活,他更擔心阿萊德尼的屍體。
他伸手到自己的嘴巴里,捏住了自己的舌頭,連帶這咽喉將其抽出來。滑膩的舌頭被甩了出來。此刻,火光已經不再侷限於建築內,他朝著天,朝著地,勢必要殺死世界上所有的寄生體。
七號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炙熱的火焰撲到他的臉上,沿著鱗甲緩慢遊走。“七號大人。”七號聽見有人在哀嚎,他抹去臉上的黑灰,抓著那根舌頭緩步下行。
“不用害怕。這不是神諭。”七號一個箭步,先走為上,他將舌頭丟入天空,在閃爍兩下後哈哈大笑,舉起刀砍下自己的頭顱,“真有趣,溫九一!哈哈哈。你已經用不出神諭了吧,哈哈哈祝你最後幾小時玩得開心哈哈哈。”
他大笑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和灰土砂礫一起在地上滾了兩三圈。
他還有大好時光要享受,溫九一的器官他要,阿列克的生命他要,阿萊德尼的屍體他也要,他才不會用自己的短處和別人的長處硬碰硬。
七號是個聰明人。
聰明地以為,自己能把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
達到這個地步,就足以稱之為傲慢。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認知和卡利大人賜予自己的力量,更自信自己細緻入微的佈局。
鐺——房屋燒得通紅,屋頂陡然下墜,整個房子燒成通紅的鐵架子,在嫋嫋黑煙中對天空射出一大簇火花。
“……「神」既凡人……「神」即我……這是第二階段最粗糙的理論基礎。蟲族的起源到今天還是世界未解之謎,我們不知道還未開啟星際時代前,蟲族各種是如何分部在不同星球中,發展出不同的部族文明,卻在生物學上擁有無比相似的基因序列……”
“假設我們都和神字遺族一樣,都擁有共同的祖先……那麼我們完全可以把自己視作神。”
“我把這項技術命名為爆種,就是出於這樣的信仰。”
“爆種,並不是所謂「神」的力量,而是我們自己的力量……技術「爆種」序章:相信的力量——理論修復者:帝修斯。”
帝修斯,蟲族第六代大帝!蟲族大一統帝皇!雄蟲積分制創始者!一手開創蟲族盛世,被教科書、被民間、被外邦追捧至今的蟲族歷史第一大帝。
寄生體世界至今都在以第六代大帝時期的建築為模板,無比憧憬這個人所建立,所維護的蟲族時代。
這是為甚麼,圖書館將這東西分類到「幻想題材創作」中,溫九一也選擇相信——沒有為甚麼!因為他是第六代大帝,帝修斯!
溫九一低著頭從火焰中走出來,他的耳畔全部是兩道重疊的聲音,一邊在呼喚他的名字,一邊在親暱地叫著自己雄主,兩道交織的喃語遮蔽掉了外界對溫九一的所有呼喚。
他垂著眼,站在烈火中,準確地說,溫九一正站在烈火的暴雨中。
黑煙形成的雲霧遮蔽天日,迸濺的火星多得形成雨幕。溫九一穿著醫療服,全身在溼透和烤乾之間無限徘徊,頭髮絲都冒出蒸汽,失而得復的雙腿並不影響站姿依舊挺拔。
七號的頭就在他腳下。
“開。”溫九一輕輕地說道,面對這種情況,精神力好用不知道多少倍。他第一次純粹使用精神力來搏鬥,難以言喻的戰慄從雄蟲自己身上冒出來。他眼中的世界快速褪去顏色、形狀和觸感,一切都彙總成線條、光斑和波動。
爆種的序章只談到了信仰問題。
第六代大帝一生宏偉,令人不齒的只有一點:他喜歡搞創作,卻從不完本。
別管是小說還是著作或者其他……第六代大帝寫一本坑一本,留下的無數本殘書足以讓學術界水上億篇論文。
溫九一不寫論文,但也讀過論文。他能開啟第二階段,必須要感謝大帝對時間的理解。
“我始終堅信,在我們這個時空,時間的流動不是線性的,一個人的時間就像是餅,是跳躍的。”
他的精神力快速膨脹,像是發酵的麵糰,像是滾開的水頂起鍋蓋。
“爆種的原理,其實並不是激發血統,而是用意志力刻意地進入大腦。”
記憶宮殿。
一切宛若氣泡升起,烈火焚燒。
“這點對雄蟲來說反而更加容易……”筆記裡寫道:“因為雄蟲天然學會使用精神力,很多雄蟲在孵蛋時會對孩子造成影響也與此有關。他們的腦域天然能和其他人共情。”
溫九一再次聽見那個聲音,他在向前奔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溫琹」「溫琹」。風攜帶著花,他看見年幼的自己將沒有做好的胸針遞給雄父,轉瞬即逝間,又看見全家福的照片隨著一封郵件寄到傳達室。
照片上,雄蟲溫萊微笑著坐在人群中間。
他衣著華麗,每一處都附和夜明珠大家長的身份。
唯有胸口的劣質胸針,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礙於軍部和生化部門對溫九一的保密要求。溫萊沒有將溫九一的存在公之於眾,他在某些方面固執又笨拙地宣佈:溫琹這孩子對自己的重要性。
“溫琹。”溫九一念著自己的名字,手像是抓住甚麼一般緩慢地擰動起來。
從天空中傳出悽慘的叫喚,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穿過雲層,重重墜落在地面上,無形地砸出一個坑洞。黑白火焰宛若蟻群,撕咬著獵物的每一塊碎肉。
“受過專業訓練的雄蟲,可以隨意地進出記憶宮殿,隨意地觀看自己或他人的過去……他們在記憶宮殿裡對「內心小孩」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影響到客觀世界。”第六代大帝作為雄蟲,既是軍雄,也是整個戰爭史上屈指可數的頂尖指揮官。
戰爭的指揮藝術上,攀登到頂層的永遠是雄蟲。
“這是甚麼?”七號的臉模糊出一個輪廓。他竭力讓自己有點人形,溫九一動動手指,便將其壓入泥土中。這一次的力量完全附著在溫九一每一處細胞上,雖然不夠壯觀和刺激,卻傳達出不容抗拒的威嚴。
筆記裡,以這段話作為技術的理論解釋:“對於雄蟲和開啟腦域的雌蟲而言,他們的腦海中同時存在著過去、現在和未來。記憶宮殿讓不同階段的時間共存。可真實世界中,互相沖突的時間點無法共存。我們在此時此刻是感受不到「過去」和「未來」兩類力量。”
“只有特殊的人群在保留物理上的「當下」,同時看見和激發自己的「過去」和未來】……也就是說,當我們把人的一生比作是一張餅,把這張餅對摺再吃下去,等於一個人同時享受著「當下」和「未來」(或者過去)。”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是現在的自己。他可能是十年前的自己,可能是二十年後的自己,可以是三十年後的自己……他像是附身(劃掉)召喚(劃掉)。”
“爆種,第二階段是在消耗自己的過去、未來來拯救現在。”
“使用的這一刻,未來的自己就在消失。”
“但這些都是我的理論……哪怕是我都沒有足夠條件完成這項技術。”
“我也不認為這項技術在未來,會有人實現。”
普通雄蟲軀體孱弱,哪怕啟用也無濟於事;普通雌蟲打不開腦域,根本無法理解爆種第二階段的核心意義;哪怕開啟腦域的雌蟲和軍雄,也很容易陷入到前兩者的死迴圈中。
雄蟲,腦域夠了,卻承受不住。
雌蟲,承受得住,精神力不足。
“當你選擇「爆種」這項技術時,不僅僅是軀體會法神變化,你的精神力也會法神變化。不要盲目相信神,和未來的自己。你的當下,基因、意志會感應到這種變化,隨之活躍,身體超出了自己能承受的領域,而不屬於你的意志會開始控制你,開始修改你的基因。”
無所謂啊。
溫九一用力地捏著,他的手裡空無一物,精神力絞住七號的手腳和軀幹,精神體狀態下,溫九一隻能看見不規則的稜角,他分不清七號的嘴在哪裡,只能全力捏住。
他感覺到七號看不見的手腳用力拍打自己的精神觸角,蹬踢踹,似乎一切能用的角度都用上了。
無濟於事。
“把卡利叫過來。”
能獲得力量就好,其餘甚麼修改基因,甚至意志佔據都無所謂。
溫九一的眼前太窄太小,他和軍刺一樣所有的攻擊力都集中在鋒芒上,“把卡利叫過來。”他重複道:“把卡利叫過來。”
作者有話說:
寫到結尾時,我腦子裡有一個想法:
九一啊九一,你真是記吃不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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