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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2022-07-28 作者:小土豆鹹飯

 第二階段

 麵包過期了, 就會被丟掉。

 失去新鮮感的藏品,就會被主人封存到倉庫,放在角落吃灰。

 而被食用完, 毫無價值的雄蟲出現在垃圾桶裡,對七號來說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知道溫九一會傷心會難過,知道這個雄蟲會更加瘋狂, 更加不擇手段……

 這和我有甚麼關心呢?

 七號聽見雄蟲蹬腳的聲音,指甲與水泥地面發出刺啦的摩擦聲, 他低下頭看見溫九一的臉。

 沒有表情,所有肌肉都微微緊繃的臉。

 唯有淚水續住了。

 七號很喜歡眼淚沒有掉下來的這一刻。他粗暴地將溫九一丟回到解刨臺上,雌雄嵌合體身體中很多器官都具有研究價值, 對比起來雄蟲的臉居然成為最不值錢的東西。

 “不用擔心。”七號用刀面拍拍溫九一的面頰,“你很快就能陪陪他。”

 他打不過溫九一。

 不過這個世界上手段多得是,七號提前讓灰紋挑斷了溫九一的手筋和腳筋, 如果不是脊骨關係到的血管太多, 七號十分樂意看見溫九一癱瘓。

 “讓我想想, 先從哪裡開始呢?”七號若有所思,“我比卡利大人更加精細,喜歡慢慢地完整地把東西剝下來……像是莎莉文號上的雄蟲, 卡利大人就隨便拔掉他的翅膀……畢竟,順帶的東西不太重要。”

 溫九一張合著嘴, 似乎在說甚麼。

 七號分不清雄蟲是失語, 還是被自己折磨到精神崩潰。他對瀕臨死亡的獵物抱有最大的好奇心——皇蛾陰陽蝶可比夜明珠閃蝶稀有多了。

 後者只要血脈不斷,三四十年就有一隻, 願意生總能生出來。

 而前者是基因學和遺傳學無法捕捉的生命漏洞。

 “你說甚麼?”七號湊上來, 他小心地把武器都掃到一邊, 耳朵貼著雄蟲。他的鱗甲悶聲悶響聽不太清楚, 七號轉而用眼睛猜雄蟲說甚麼。

 “神諭……”

 七號心驚,他扯下自己的鱗甲意圖聽得更清楚,不惜將耳朵側過來,貼到雄蟲面前,“神諭甚麼——啊!”

 溫九一昂起頭,咬住七號的耳朵,在鱗甲重新覆蓋上來之前,撕扯下一半的耳廓。七號遲緩兩秒,他先是沾了沾自己的耳側,看見指腹上沾著血。

 溫九一繼而「呸」得一聲,將掛血帶肉的耳朵吐出來,眼睛餓很了死死盯著七號的臉。

 他哪裡有半點失魂落魄,半點精神潰散?

 失去戰鬥力的溫九一,也依舊是那個溫九一。

 手腳斷了,還有牙,還有頭。溫九一用肘關節和膝關節將自己支撐起來,他將七號撲倒在地,用腦袋撞擊對方。如果是上一個軀體,七號制定要被這瘋子的頭槌砸得頭破血流。

 可惜,他現在的軀體是甲蟲種。

 鱗甲快速覆蓋七號的臉和所有要害,他以更猛烈的頭撞姿態將溫九一掀翻在地。“不愧是你。”七號耳朵還在流血。

 寄生體可以不心疼軀體,前提那軀體不夠合他們心意。

 可當一具軀體成為個人財產的時候,任何人打一下自己的軀體,都足以成為被寄生體誅殺的理由。

 七號翻身卡住溫九一的脖頸,整個人跨坐在雄蟲身上,“瘋子。你果真沒有一點心。”

 溫九一的手指失控地抽搐兩下,他舉起雙臂用肘部毆打七號的頸部。鱗甲與血肉之軀發出沉悶的響聲。鱗甲像刺蝟的針一樣立起,溫九一的肉就像是被勾住一樣,一條條一根根地掛在鱗甲上面。

 “變態,瘋子。”七號更加用力地按壓住的大臂和腹部,“戰鬥狂魔。”

 溫九一抬手給他一巴掌。

 他被挑斷了手筋,憑藉手臂上的肌肉愣生生將七號打得腦袋嗡嗡響。

 七號要活的。

 溫九一拿捏住這一點。他雖然不知道自己一個雄蟲,根本沒有甚麼子宮,又如何與寄生體口中的「子宮」扯上關係——他只知道,今天他不打死七號,他愧對於溫萊雄父對自己二十餘年的關愛!

 “「子宮」是甚麼?”溫九一雙臂上燃燒起黑白色火焰。不過和先前比,他的火焰黯淡不少,寄生體左手和埋土裡一樣悄無聲息。

 他只能靠自己。

 七號揪住溫九一的頭髮,他抓住實際將雄蟲的臉砸入到地面,哐哐兩把地上便出現兩個帶血的裂紋。雙方像是油鍋裡的油條,這面煎熬,那面翻滾,裝工具的推拉小貨架嘩啦到牆角。

 碰撞之下,工具溢位來,消毒水打翻瓶口,頃刻整個解刨室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溫九一再次佔據到下風。

 七號似乎不打算破壞自己辛苦建造的解刨室,手段還是謹慎。他將這具軀體的抗揍技能點滿,任由溫九一瘋狂捶打,穩如磐石。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子宮的事情。”七號冷笑道:“你覺得我是小說裡蠢笨的反派嗎?萬一你把訊息傳出去,我豈不是完蛋了?”

 溫九一再一次嘗試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腳筋被挑斷後,他的每一步都不能再靠意志力邁出。

 這時候,意志力只是意志力而已。

 他隨手勾住甚麼,劈頭蓋臉朝著七號掃過去,之前是地上的工具、倒下的藥瓶、各種放在地上的箱子。

 溫九一根本不看內容。

 他只是管丟。

 七號大步邁開,他任由其他雜物丟在自己軀體,雙腳踢在溫九一的腦袋上,雙手接住溫九一掃過來的白布。“好了。”他道:“該結束了。”

 他將白布重新蓋在阿萊德尼的無頭屍體上,打了一個響指,鱗甲中緩慢生長出一個現代化電鋸。

 七號從地上撿起一兩塊電池,放入電鋸中,猙獰的齒輪轉動起來。

 “我現在就把你分屍。”七號提著電鋸上前,“先砍掉四肢,再砍掉翅膀這時候再精細化操作,挖掉你的腹腔……噓,我不會砍掉你的腦袋,挖掉你的眼睛。”他的語氣輕柔,像在給小孩念童話書,“你要好好看,好好聽,好好體驗。”

 “這樣才能和那個雄蟲共情,不是嗎?”

 溫萊。

 溫九一看著電鋸不斷逼近,他感受到齒輪刺入自己的骨頭,轉動的火星燙傷他的面板,噪音灌入他的耳膜,他卻甚麼都聽不到,感受不到。

 雄父。

 為甚麼呢?

 為甚麼要這麼對待你呢?你有做錯甚麼嗎?溫九一不明白,在他的記憶裡那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高興的雄蟲為自己的孩子準備家庭畢業旅行,他們不是一個人外出,是一整個家庭;也不是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想難得所有人聚一聚;他們也沒有任何世仇,更不存在與他人有積怨。

 就這麼毫無徵兆的死掉了。

 他阻止不了雄父的去世。

 也挽救不了夜明珠家其他人和老師的生命。

 哪怕是唯一的弟弟和自己的雌蟲都要推得遠遠的,害怕他們因為自己的復仇牽扯到更深的暴力中。

 七號切下溫九一的右腿。

 他聽到笑聲。

 笑聲尖銳,仿若磨刀時發出的響動,在一瓢水過後,灰塵散去,露出無人能敵的光芒。

 “左手。”溫九一道:“附上我的右腿。”

 毫無動靜。

 溫九一鎮定自諾,“聖歌女神在上。”

 毫無動靜。

 溫九一繼續說道:“聖歌女神保佑。”

 毫無動靜。

 左手後退一步,但他發現周圍無事發生後,嘴角越裂越大,奚落之情溢於言表。

 他贏了。

 寄生體左手並不會貿然出現送死;聖歌女神這個所謂的神靈,所謂的神諭對眼下毫無辦法;眼下溫九一已經失去了一條右腿,他手腳筋都被挑斷,血也流得差不多了。

 “左手。附上我的右腿。”

 “聖歌女神在上。”

 “聖歌女神保佑。”

 不過是心急亂投醫罷了。

 左手拉動電鋸,他瞄準溫九一的另外一條腿,快速下刀。

 “阿列克。”

 他聽見雄蟲呼喚著雌蟲的名字,嘲笑之意更濃,“別擔心。他很快就會到你面前。”溫九一不是倔骨頭嗎?他就喜歡打碎倔骨頭,不光要把骨頭敲成粉,還要當著人的面,將骨髓吸得乾乾淨淨。

 溫九一沒有停下,他道:“溫琹。”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至少對七號來說,他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微乎其微,似乎在雄蟲溫萊不齊全的記憶裡……他聽見過雄蟲用溫柔的語氣呼喚這個名字,“溫琹、溫琹。”

 “溫琹。”溫九一渾身燃燒起火焰,黑白火焰將他完全吞沒。七號提著充斥肉渣骨屑的電鋸後退,他看見被自己丟在一邊的右腿也燃燒起黑白色火焰。

 這難道也是神諭?

 七號丟下電鋸快速離開,他身上的鱗甲瘋狂生長,一層一層將自己鎖起來。他衝到解刨室門口,將兩把鎖釦上,又拉下厚重的捲簾門,妄圖將雄蟲困在其中。

 “溫琹。”

 溫九一聽見有人呼喚著自己。

 “琹琹。”雄父蹲下身,對他伸出手,笑容燦爛。溫九一看見雄父的背後是燦爛的陽光,刺目而耀眼地扎入自己眼眶中,他一直蓄住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伸手觸控那刻,指腹無比柔軟親暱。

 阿列克臉上還殘留著枕頭印子,他側著頭酣睡,金褐色的捲髮垂落在枕頭上、被子上、雄蟲的手臂上。溫九一大氣都不敢出,他腦海中想到了在「神諭」之後的第二個階段。

 【唸誦自己的名字,拋棄對神的幻想】

 懷中的阿列克發出被打擾的不滿聲,他貼得更近一些,睫毛輕顫,睡眼朦朧,“琹琹。”

 這是假的。

 溫九一告誡自己,我還在與寄生體戰鬥。

 可他卻忍不住擦拭雌蟲臉上的汙漬,“我在。”

 他的名字叫做溫琹,他不是溫九一,也不是溫皇蛾。從出生開始,他不會是生化九一部門的九一部長,也不希望自己生來就是被族人厭棄的亂(輪)之子,他是雄父十月孵化出來的寶貝,也是被人愛著的人。

 他不是沒有心的怪物,“溫琹?”阿列克瞪大眼睛湊上來,“你怎麼哭了?”

 這是假的。

 我的生命只有不到十二個小時了。

 溫九一想到此時,終於陷入到痛苦的抉擇中,他懊悔於自己沒有好好和阿列克道別。他已經錯過和雄父的最後一面,卻註定要錯過和阿列克的最後一面。

 “沒有。”溫九一起身,他掀開被子,看見自己完好的雙腿。

 他站起來。

 “溫琹。”阿列克一併從床上站起來,“發生甚麼了?”

 溫九一的手搭在門把上,他道:“甚麼都沒有發生。”

 聖歌女神家的書籍裡記載,神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所謂的「神的世界」。可「神的世界」是甚麼沒有人見識過。溫九一翻遍了他們家的族譜,找到最接近所謂神、與神對話的一支血脈。

 ——這一脈最後活著的人就是阿列克。

 他被家族雪藏,被人保護著不踏入殘酷的社會,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稀有地血統。

 “阿列克。”

 聖歌女神裙綃蝶家,並不是沒有記載「神諭」副作用的解決方法。在阿萊德尼還沒有出生的年代,其實有一套極為殘忍、血腥、不人道的治療手段。

 只是在這個時代,註定不會用在他溫九一身上。

 “我……很高興認識你。”

 溫九一推開門。

 他其實並不知道要對阿列克說甚麼,軍雄教育言簡意賅,他思來想去,所謂「忘掉我」「對不起」都停留在“很高興認識你。”

 阿列克。

 我要去現實裡了。

 轟——

 火焰將溫九一的右腿燒焦,化為一根柴火棍,最後慢慢碎成焦灰。雄蟲被燒成黑灰殼子的肌膚,剝落下一片碳化碎片。

 碎片下,是雄蟲剔透卻更為粗糙的肌膚。

 作者有話說:

 說真的,其實設定上「神諭」和水大人那的圖紙是兩個玩意。

 圖紙是一套技術的三個層次,「神諭」只是聖歌女神裙綃蝶家對第一層的稱呼。

 不過,劇中人視角很難看到這一點吧。所以理解上會有一些偏差。

 ————

 阿列克,你怎麼回事?福利都不是你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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