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階段
麵包過期了, 就會被丟掉。
失去新鮮感的藏品,就會被主人封存到倉庫,放在角落吃灰。
而被食用完, 毫無價值的雄蟲出現在垃圾桶裡,對七號來說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知道溫九一會傷心會難過,知道這個雄蟲會更加瘋狂, 更加不擇手段……
這和我有甚麼關心呢?
七號聽見雄蟲蹬腳的聲音,指甲與水泥地面發出刺啦的摩擦聲, 他低下頭看見溫九一的臉。
沒有表情,所有肌肉都微微緊繃的臉。
唯有淚水續住了。
七號很喜歡眼淚沒有掉下來的這一刻。他粗暴地將溫九一丟回到解刨臺上,雌雄嵌合體身體中很多器官都具有研究價值, 對比起來雄蟲的臉居然成為最不值錢的東西。
“不用擔心。”七號用刀面拍拍溫九一的面頰,“你很快就能陪陪他。”
他打不過溫九一。
不過這個世界上手段多得是,七號提前讓灰紋挑斷了溫九一的手筋和腳筋, 如果不是脊骨關係到的血管太多, 七號十分樂意看見溫九一癱瘓。
“讓我想想, 先從哪裡開始呢?”七號若有所思,“我比卡利大人更加精細,喜歡慢慢地完整地把東西剝下來……像是莎莉文號上的雄蟲, 卡利大人就隨便拔掉他的翅膀……畢竟,順帶的東西不太重要。”
溫九一張合著嘴, 似乎在說甚麼。
七號分不清雄蟲是失語, 還是被自己折磨到精神崩潰。他對瀕臨死亡的獵物抱有最大的好奇心——皇蛾陰陽蝶可比夜明珠閃蝶稀有多了。
後者只要血脈不斷,三四十年就有一隻, 願意生總能生出來。
而前者是基因學和遺傳學無法捕捉的生命漏洞。
“你說甚麼?”七號湊上來, 他小心地把武器都掃到一邊, 耳朵貼著雄蟲。他的鱗甲悶聲悶響聽不太清楚, 七號轉而用眼睛猜雄蟲說甚麼。
“神諭……”
七號心驚,他扯下自己的鱗甲意圖聽得更清楚,不惜將耳朵側過來,貼到雄蟲面前,“神諭甚麼——啊!”
溫九一昂起頭,咬住七號的耳朵,在鱗甲重新覆蓋上來之前,撕扯下一半的耳廓。七號遲緩兩秒,他先是沾了沾自己的耳側,看見指腹上沾著血。
溫九一繼而「呸」得一聲,將掛血帶肉的耳朵吐出來,眼睛餓很了死死盯著七號的臉。
他哪裡有半點失魂落魄,半點精神潰散?
失去戰鬥力的溫九一,也依舊是那個溫九一。
手腳斷了,還有牙,還有頭。溫九一用肘關節和膝關節將自己支撐起來,他將七號撲倒在地,用腦袋撞擊對方。如果是上一個軀體,七號制定要被這瘋子的頭槌砸得頭破血流。
可惜,他現在的軀體是甲蟲種。
鱗甲快速覆蓋七號的臉和所有要害,他以更猛烈的頭撞姿態將溫九一掀翻在地。“不愧是你。”七號耳朵還在流血。
寄生體可以不心疼軀體,前提那軀體不夠合他們心意。
可當一具軀體成為個人財產的時候,任何人打一下自己的軀體,都足以成為被寄生體誅殺的理由。
七號翻身卡住溫九一的脖頸,整個人跨坐在雄蟲身上,“瘋子。你果真沒有一點心。”
溫九一的手指失控地抽搐兩下,他舉起雙臂用肘部毆打七號的頸部。鱗甲與血肉之軀發出沉悶的響聲。鱗甲像刺蝟的針一樣立起,溫九一的肉就像是被勾住一樣,一條條一根根地掛在鱗甲上面。
“變態,瘋子。”七號更加用力地按壓住的大臂和腹部,“戰鬥狂魔。”
溫九一抬手給他一巴掌。
他被挑斷了手筋,憑藉手臂上的肌肉愣生生將七號打得腦袋嗡嗡響。
七號要活的。
溫九一拿捏住這一點。他雖然不知道自己一個雄蟲,根本沒有甚麼子宮,又如何與寄生體口中的「子宮」扯上關係——他只知道,今天他不打死七號,他愧對於溫萊雄父對自己二十餘年的關愛!
“「子宮」是甚麼?”溫九一雙臂上燃燒起黑白色火焰。不過和先前比,他的火焰黯淡不少,寄生體左手和埋土裡一樣悄無聲息。
他只能靠自己。
七號揪住溫九一的頭髮,他抓住實際將雄蟲的臉砸入到地面,哐哐兩把地上便出現兩個帶血的裂紋。雙方像是油鍋裡的油條,這面煎熬,那面翻滾,裝工具的推拉小貨架嘩啦到牆角。
碰撞之下,工具溢位來,消毒水打翻瓶口,頃刻整個解刨室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溫九一再次佔據到下風。
七號似乎不打算破壞自己辛苦建造的解刨室,手段還是謹慎。他將這具軀體的抗揍技能點滿,任由溫九一瘋狂捶打,穩如磐石。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子宮的事情。”七號冷笑道:“你覺得我是小說裡蠢笨的反派嗎?萬一你把訊息傳出去,我豈不是完蛋了?”
溫九一再一次嘗試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腳筋被挑斷後,他的每一步都不能再靠意志力邁出。
這時候,意志力只是意志力而已。
他隨手勾住甚麼,劈頭蓋臉朝著七號掃過去,之前是地上的工具、倒下的藥瓶、各種放在地上的箱子。
溫九一根本不看內容。
他只是管丟。
七號大步邁開,他任由其他雜物丟在自己軀體,雙腳踢在溫九一的腦袋上,雙手接住溫九一掃過來的白布。“好了。”他道:“該結束了。”
他將白布重新蓋在阿萊德尼的無頭屍體上,打了一個響指,鱗甲中緩慢生長出一個現代化電鋸。
七號從地上撿起一兩塊電池,放入電鋸中,猙獰的齒輪轉動起來。
“我現在就把你分屍。”七號提著電鋸上前,“先砍掉四肢,再砍掉翅膀這時候再精細化操作,挖掉你的腹腔……噓,我不會砍掉你的腦袋,挖掉你的眼睛。”他的語氣輕柔,像在給小孩念童話書,“你要好好看,好好聽,好好體驗。”
“這樣才能和那個雄蟲共情,不是嗎?”
溫萊。
溫九一看著電鋸不斷逼近,他感受到齒輪刺入自己的骨頭,轉動的火星燙傷他的面板,噪音灌入他的耳膜,他卻甚麼都聽不到,感受不到。
雄父。
為甚麼呢?
為甚麼要這麼對待你呢?你有做錯甚麼嗎?溫九一不明白,在他的記憶裡那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高興的雄蟲為自己的孩子準備家庭畢業旅行,他們不是一個人外出,是一整個家庭;也不是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想難得所有人聚一聚;他們也沒有任何世仇,更不存在與他人有積怨。
就這麼毫無徵兆的死掉了。
他阻止不了雄父的去世。
也挽救不了夜明珠家其他人和老師的生命。
哪怕是唯一的弟弟和自己的雌蟲都要推得遠遠的,害怕他們因為自己的復仇牽扯到更深的暴力中。
七號切下溫九一的右腿。
他聽到笑聲。
笑聲尖銳,仿若磨刀時發出的響動,在一瓢水過後,灰塵散去,露出無人能敵的光芒。
“左手。”溫九一道:“附上我的右腿。”
毫無動靜。
溫九一鎮定自諾,“聖歌女神在上。”
毫無動靜。
溫九一繼續說道:“聖歌女神保佑。”
毫無動靜。
左手後退一步,但他發現周圍無事發生後,嘴角越裂越大,奚落之情溢於言表。
他贏了。
寄生體左手並不會貿然出現送死;聖歌女神這個所謂的神靈,所謂的神諭對眼下毫無辦法;眼下溫九一已經失去了一條右腿,他手腳筋都被挑斷,血也流得差不多了。
“左手。附上我的右腿。”
“聖歌女神在上。”
“聖歌女神保佑。”
不過是心急亂投醫罷了。
左手拉動電鋸,他瞄準溫九一的另外一條腿,快速下刀。
“阿列克。”
他聽見雄蟲呼喚著雌蟲的名字,嘲笑之意更濃,“別擔心。他很快就會到你面前。”溫九一不是倔骨頭嗎?他就喜歡打碎倔骨頭,不光要把骨頭敲成粉,還要當著人的面,將骨髓吸得乾乾淨淨。
溫九一沒有停下,他道:“溫琹。”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至少對七號來說,他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微乎其微,似乎在雄蟲溫萊不齊全的記憶裡……他聽見過雄蟲用溫柔的語氣呼喚這個名字,“溫琹、溫琹。”
“溫琹。”溫九一渾身燃燒起火焰,黑白火焰將他完全吞沒。七號提著充斥肉渣骨屑的電鋸後退,他看見被自己丟在一邊的右腿也燃燒起黑白色火焰。
這難道也是神諭?
七號丟下電鋸快速離開,他身上的鱗甲瘋狂生長,一層一層將自己鎖起來。他衝到解刨室門口,將兩把鎖釦上,又拉下厚重的捲簾門,妄圖將雄蟲困在其中。
“溫琹。”
溫九一聽見有人呼喚著自己。
“琹琹。”雄父蹲下身,對他伸出手,笑容燦爛。溫九一看見雄父的背後是燦爛的陽光,刺目而耀眼地扎入自己眼眶中,他一直蓄住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伸手觸控那刻,指腹無比柔軟親暱。
阿列克臉上還殘留著枕頭印子,他側著頭酣睡,金褐色的捲髮垂落在枕頭上、被子上、雄蟲的手臂上。溫九一大氣都不敢出,他腦海中想到了在「神諭」之後的第二個階段。
【唸誦自己的名字,拋棄對神的幻想】
懷中的阿列克發出被打擾的不滿聲,他貼得更近一些,睫毛輕顫,睡眼朦朧,“琹琹。”
這是假的。
溫九一告誡自己,我還在與寄生體戰鬥。
可他卻忍不住擦拭雌蟲臉上的汙漬,“我在。”
他的名字叫做溫琹,他不是溫九一,也不是溫皇蛾。從出生開始,他不會是生化九一部門的九一部長,也不希望自己生來就是被族人厭棄的亂(輪)之子,他是雄父十月孵化出來的寶貝,也是被人愛著的人。
他不是沒有心的怪物,“溫琹?”阿列克瞪大眼睛湊上來,“你怎麼哭了?”
這是假的。
我的生命只有不到十二個小時了。
溫九一想到此時,終於陷入到痛苦的抉擇中,他懊悔於自己沒有好好和阿列克道別。他已經錯過和雄父的最後一面,卻註定要錯過和阿列克的最後一面。
“沒有。”溫九一起身,他掀開被子,看見自己完好的雙腿。
他站起來。
“溫琹。”阿列克一併從床上站起來,“發生甚麼了?”
溫九一的手搭在門把上,他道:“甚麼都沒有發生。”
聖歌女神家的書籍裡記載,神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所謂的「神的世界」。可「神的世界」是甚麼沒有人見識過。溫九一翻遍了他們家的族譜,找到最接近所謂神、與神對話的一支血脈。
——這一脈最後活著的人就是阿列克。
他被家族雪藏,被人保護著不踏入殘酷的社會,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稀有地血統。
“阿列克。”
聖歌女神裙綃蝶家,並不是沒有記載「神諭」副作用的解決方法。在阿萊德尼還沒有出生的年代,其實有一套極為殘忍、血腥、不人道的治療手段。
只是在這個時代,註定不會用在他溫九一身上。
“我……很高興認識你。”
溫九一推開門。
他其實並不知道要對阿列克說甚麼,軍雄教育言簡意賅,他思來想去,所謂「忘掉我」「對不起」都停留在“很高興認識你。”
阿列克。
我要去現實裡了。
轟——
火焰將溫九一的右腿燒焦,化為一根柴火棍,最後慢慢碎成焦灰。雄蟲被燒成黑灰殼子的肌膚,剝落下一片碳化碎片。
碎片下,是雄蟲剔透卻更為粗糙的肌膚。
作者有話說:
說真的,其實設定上「神諭」和水大人那的圖紙是兩個玩意。
圖紙是一套技術的三個層次,「神諭」只是聖歌女神裙綃蝶家對第一層的稱呼。
不過,劇中人視角很難看到這一點吧。所以理解上會有一些偏差。
————
阿列克,你怎麼回事?福利都不是你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