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真相
阿列克。
一直都是很優秀的雌蟲。
溫九一第一次翻開他的簡歷, 就知道這個人按照正常流程是絕對招不進的。和其他印刷體簡歷截然不同,阿列克的簡歷每一行字都是他自己親手書寫。溫九一單獨把這份簡歷挑出來,他將紙張翻過來, 發現背面已經滲出一條條橫線。
這個雌蟲甚至連一張空白簡歷列印紙都沒有。溫九一光是看著那份手寫簡歷,就能想到雌蟲是抱著甚麼心情,用直尺小心翼翼模仿其他人在白紙上畫模板, 再對齊要求、字距和每一個字的空隙,用力填寫自己手上所有的牌。
整個簡歷, 唯一不是趕工的東西就是照片。
但也不是當時的照片。
那是一張青澀,顯然剛成年的雌蟲臉。
他的臉上有溫九一忘記的朝氣、野望和對未來的一切幻想。
那些都是溫九一剛剛被人掠奪走的東西。
他無法想象,自己接下來的人生都要活下這種刻骨銘心的痛苦中, 他做好了全然的準備, 卻又不希望自己做得這麼充足。可任由溫九一怎麼去想,他當時都想不出來, 自己未來會是甚麼樣子。
只要他還是是生化九一部長, 他就永遠想不到其他可能。
現在, 溫九一坐在深空機甲裡,還能回味起自己做決定的那一刻:他相信阿列克也是活在仇恨中,無論這種仇恨是甚麼, 他想見見這個雌蟲。
一個生活在天才兄長關懷下,應該生活在無限恨意和不甘裡, 極有可能被他所利用的雌蟲。
結果, 他被阿列克嚇到了。
阿列克比他還大,居然還像個小孩子。
溫九一笑了笑, 他忽然感覺自己放鬆一些。他覺得自己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裡, 可以多想想阿列克。
想想那個雌蟲直白坦率又執著的喜歡。
寄生體七號絕對會毀掉這種喜歡。
溫九一看見眼前逐漸放大的山脈, 他將深空機甲停放在某處, 自己背上武器匣。開啟艙門的那一刻,他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味道隨著風吹過城鎮。
溫九一眯起眼,他解開左手,“你確定這是聚集地?”
鮮血會乾涸,會被雨水沖刷,會被太陽曬得起翹,長年累月厚厚堆積在一起都不一定形成如此味道。
左手好不容易從汗蒸中解放,他說道:“當然。”要是雄蟲在這裡被某個寄生體一擊斃命,他說不定可以試試看篡奪身體控制權。左手美滋滋地想著,嘴巴上花活不斷,“我怎麼會騙你呢?我們現在可是命運共同呢。”
溫九一扼住他的舌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寄生體。
左手嗚嗚咽咽掉眼淚,含糊不清地說道:“沒有騙你嗚嗚嗚,放開啦。我可是在幫你呀。反正你想要殺這一脈的寄生體,一把火放下去,不就好了嗎?”
溫九一鬆開手,挑眉補充,“你們可是從一個本體裡出來的。”
“誰和他們是一個……”左手聲音越來越小,溫九一目光如針刺得他心虛,“哦。”
溫九一跳出深空機甲。他不擔心有寄生體跑過來駕駛這玩意。
原因很粗暴:寄生體可以繼承雌蟲的記憶或者軀體異化能力,但雌蟲學習某樣東西所獲得的經驗是無法被繼承的。
再直白點,就是腦子說我會了,手說你放屁。
所以手腦不協調的寄生體素來對深空機甲這玩意阿巴阿巴。
“高等寄生體會來這種城市嗎?”白服已死,餘下還有七號和灰紋。溫九一有把握帶著其中一個下地獄,他捏捏自己的手腕,錯覺自己就是剛剛灌滿熱水的熱水袋。
高溫能夠遏制毒素效果,等會兒還得找一個地方,測試一下現在的毒素力度。
溫九一在心裡規劃了行程。左手正在瘋狂翻找吃掉的寄生體記憶,他終於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道:“有的有的。這些城市還是有稅收,錢都會進去第一梯隊寄生體的口袋裡。我看他們的記憶裡,最近兩三天,灰紋就要來收錢了。”
“好。”溫九一朝著樹林走去,“你還能吃多少。”
他是雄蟲,雖然能夠搜查寄生體的記憶,效率卻沒有左手高。這傢伙似乎一個無底洞,還附帶檢索功能。溫九一終於感覺這傢伙不是個累贅,也暫時打消了剁手的想法。
左手巴不得多吃掉。
他可勁吃積蓄力量,總要在這七天裡找機會反噬雄蟲。
“來多少吃多少。”
“嗯。”
聖歌女神裙綃蝶家。
作為一個有豐富「棒打鴛鴦」經驗的家族,他們不單單對阿列克實行物理打擊,他們還讓阿列克體驗一下甚麼叫做社會性死亡。每一個還在學校上課的小雌蟲都能嘗試開一炮,繪聲繪色聽010演講「戀愛腦的一百種危害」。
阿列克就在和諧的幼崽愛情教育中捱揍。
他本來已經忍不住要對自家人重拳出擊,可發現對他開炮的是一群未成年的小雌蟲,拳頭便軟下來,反而努力尋找逃跑的出路。
愛情誠可貴,那也不能揍小孩。
還是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的小孩子。
當010終於給自己的演講來個漂亮收尾時,阿列克已經游到湖泊的另外一邊企圖上岸。
這就是年輕人的妄想。
家族在那邊佈置了自動和三甲深空機甲。阿列克冒出水面的一瞬間,雙方面面相覷,顯然是沒想到這邊還有這種安排。在水花和槍花輪番盛開的瞬間,阿列克再次潛下水。
“阿列克。”010站在岸上,換了一個菜市場大喇叭給孩子唸叨:“跑甚麼啊。不想找你的雄蟲嗎?”喇叭似乎按錯甚麼按鈕,開始播放一首火辣的愛情歌。010錘兩下,繼續大聲說道:“有點志氣嗎?為了你的愛情拿出你的真本事來,人家可是勵志殺將軍級寄生體的雄蟲。看看你現在的慫樣,配得上人家嗎?”
空氣裡充斥著歡快的氣息。
大家長看得眼皮直跳,他一把搶過喇叭對著湖水裡的阿列克說道:“給我上來。養不熟的小兔崽子。家裡餵你這麼多年,就讓你跟在雄蟲後面跑嗎?”隨後喇叭對準010耳朵大聲嚷嚷,“還有你。讓你來勸人,來這拱火是吧。”
010掏掏耳朵,嘖了兩聲,“我還以為他和他雌父一樣,聽見我們說他物件和自己不匹配就急眼呢。”
為了爭取和雙胞胎雄父結婚,阿萊德尼第一次下跪,第一任人打,也是第一次發火。
顯然,阿列克不具備他雄父那種魄力和實力。
真是讓人失望。010越發清晰地認識到阿列克是個普通人,他連他哥哥那種囂張到讓人仰望的氣焰都沒有。
“只是嘴頭說說而已。”010看著阿列克爬上岸,忍不住走上前道:“阿列克。”
阿列克和他的雌父阿萊德尼並不是很像。準確來說,雙胞胎是他們雌父雄父的綜合體,他們沒有一個人繼承到雌父璀璨如曜日的金髮,反而是在混合雄父基因後,融合出自己的褐金色捲髮。
“雌蟲絕不可以將戀愛當做終身事業。”010道:“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只有自己,哪怕是阿萊德尼還不是因為你雄父……”
大家長一巴掌堵上010的嘴。
“因為我雄父甚麼?”阿列克正在擰乾自己的捲髮,聞言望過來,“雌父和雄父怎麼了?”
“沒甚麼。”大家長敷衍道:“小孩子不要管這麼多。”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阿列克衝到兩個老傢伙面前,“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這不是你應該管得事情。”
“我是他們的孩子,我為甚麼……”阿列克還想再說甚麼,他的腦子像是被甚麼東西重壓一下,一層淡淡的聲音從天穹傳出,熟悉到讓人想要嘔吐。
“為甚麼孩子不能聽聽父母的愛情故事呢?”一個錄音機掉下來,“哈嘍,阿列克。還記得我嗎?”
“你哥哥的過命之交,七號。”
星空另外一頭,七號微笑著說著話。磁帶在他面前轉悠轉悠,將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和他可愛的結局全部錄進去,“哎呀哎呀,我也沒有甚麼惡意。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他睜開眼睛,比起上一次力量幾乎要躍出眼瞳。來自本體的支援讓他有底氣挑戰所有的冒犯者,“我們還在K778星球的時候,就聊過阿萊德尼的事情。阿萊席德亞當年可是一直唸叨,要找到雌父的屍體,要找到雌父的屍體。”
阿列克握緊了手。
大家長抓著身邊兩個雌蟲青筋膨脹的手腕,示意他們冷靜聽完所有內容。
“為甚麼呢?為甚麼要找到雌父呢?”七號歪著腦袋,似笑非笑,聲音像是翹起來,“原來你們的雄父最後的願望就是和阿萊德尼葬在一起呀。哈哈哈。”
“真好笑。”
七號道:“侍奉神靈的祭品,有甚麼資格永遠待在神的身邊呢?”
“何況,還是一個不知檢點,出賣神靈的祭品。”
阿列克終於忍不住了,他撲過去,用力抓住錄音機。他的蟲紋炸開奪目光芒,觸發出的力量捏得塑膠殼子咯吱咯吱作響。
“閉嘴!”他的雄父不是個好雄父。
他冷漠,他對自己和哥哥總是忽視,可他望向雌父的眼神騙不了人。
阿列克以前不懂,但現在他知道;
——那是一雙愛著人的眼睛。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阿列克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了他!”
“阿列克。”大家長冷靜地按住他,“這是錄音。”
“哈哈。我不瞭解?我不瞭解嗎?”七號哈哈大笑,明明是錄音,可他好像完全知道阿列克會說甚麼話,會露出甚麼表情,“阿列克。你知道嗎?”
“他是我從無數蟲蛋中挑出來,交給紡織者一脈的寄生體養大的雄蟲。”
“你覺得我不瞭解他嗎?”
作者有話說:
其實阿萊德尼和雄父也很有意思,但我感覺我來不及寫了。現在還是正文為主,有機會會丟免費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