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從命令
歷代生化部門的部長都叫做九一。
溫九一之前的那位部長, 叫做翡九一;再往上大多數姓氏或名字第一個音加上九一這個數字,組成自己的名字。
大部分人在繼承生化部門部長一職前,都擁有自己的名字。
溫九一恰恰相反。
他破殼還沒有登記名字, 就被軍部抱走。還沒有長大又因為蟲種皇蛾陰陽蝶天生劇毒,被生化九一兩任部長內定為繼承人,從有意識開始就被稱作「九一」。
他生來就是生化部門的九一。
他沒有自己的名字。
法官沒有辦法, 最後折中從他的蟲種中拆出開頭兩個字音,稱呼溫九一為溫皇蛾。
“溫九……皇蛾。”軍雄同僚望著眼前的雄蟲, 他們之間隔著厚厚一層玻璃和數道鐵柵欄。溫九一渾身被鐵鏈束縛,拘束環仍然在工作執行,輕微的電流運轉聲從雄蟲身上傳出。
“你甚麼時候被寄生的?”
溫九一沒有抬頭, 厚厚的黑眼圈墜在眼瞼處, 襯托得他精神氣全無,“K778一戰。”將軍級寄生體在他身體中種下了寄生的種子, 溫九一察覺時, 種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深入骨髓, 啃食他身上雌蟲基因。
皇蛾陰陽蝶,雌雄嵌合體,讓溫九一比同齡人更強的基因序列, 卻在此刻一手將他推入谷底。
“為甚麼沒有上報。”
“上報,就是今天的結局。”溫九一安靜地說道:“殺了我吧。”
他曾經這般要求自己的老師利達, 給他一槍, 在審訊室裡結束自己的生命,或揮刀斬下已經被寄生的左手。
“晚了。”軍雄同僚勸誡道:“如果你在大家還不知道真相的時候自我了斷, 還能以軍雄的身份死去。”
溫九一終於抬起眼注視著自己的同僚。
他微微直起身,“我會被送去哪裡?”
“不知道。”軍雄同僚捂住臉, 疲倦地交代溫九一的後事,“生化部門會選出新的九一。你的資產正在被查封,所有資訊被重新翻出來,和你有關係的人都將面臨停職調查……你有甚麼要說的嗎?”
溫九一無話可說。
他腦海裡依舊是七號坐在旁觀席上對自己微笑的畫面。他努力構建那件軍裝的顏色、款式和肩帶所代表的軍銜,無數細碎的線索最終指向了古怪的偽劣品:
七號身上穿得軍裝是假的。
可這個寄生體如此真實的出現在溫九一眼前,他嘴角拉扯的弧度,說話的語氣,惡劣的態度,活靈活現地激怒了溫九一。
“沒有。”
“我們和軍雌複查了在場所有人的腦部。沒有人被寄生。”軍雄複述道:“皇蛾,長年累月的戰鬥會對大腦造成負荷,你說不定看錯了。”他的手伸過來,輕輕地點在玻璃上,“精神錯亂被寄生體乘虛而入,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我會被送去哪裡?”
溫九一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我們軍雄控股80%的研究所。”軍雄循循善誘,“你很吃香。無論是審判前還是審判後,基因庫、首都研究院、生化部門都在搶奪你的使用權。”
皇蛾陰陽蝶是基因學上的玄學。
他的誕生毫無規律,無法人工培育,更無法靠基因演算法推導。每一隻皇蛾陰陽蝶的出生都是生命與機率的交響曲,而一隻基因協調同時具備雄蟲精神力和雌蟲蟲紋的陰陽蝶,簡直就像是命運的一發入魂。
蟲族基因庫想要探索皇蛾陰陽蝶基因的秘密,研究院想要研究雄蟲精神力與雌蟲蟲紋並存的可能性,生化部門——這群王八羔子,溫九一知道自己如果落入到研究員手裡多半要重新紮入「夕陽」的開發中。
溫九一心中瞭然。
“我沒有殺死溫萊閣下。”
“這已經不重要了。”軍雄的手指像是在玻璃窗上彈琴,“元帥拆分了你的桔梗花星艦,這艘星艦將會被重新分配。你計程車兵都會被打亂重新編入各個隊伍。”
“阿列克呢?”溫九一問道,“他會被怎麼樣?”
“誰?”軍雄半天沒有想起這個名字屬於那張臉。他詫異地問道:“你的隊伍編制裡有這個人嗎?”
編外人員阿列克蹲守法庭足足一天。
他萬般期盼溫九一勝利歸來。作為勤務員,他目睹溫九一的為人處世,相信雄蟲為軍部為蟲族流的每一滴血。
阿列克在法庭外踱步,他的腳步聲和秒針走得一樣快,從走來走去,到貼到門上,阿列克給自己做了半秒不到的心理建設。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雄蟲在裡面的情況,以至於一分都等不了。
他將耳朵貼在門板上,模糊地聽到了嘶吼和嘩啦聲。吵雜的聲音因為阻隔失去了質感,阿列克沒有認出來都是誰在講話,他聽見木槌重重落下,精神觸角好奇地試探過去,被早已察覺到的軍雄狠狠抽回來。
嘶。好凶。阿列克坐在門邊,委屈巴巴像小狗。
他想溫九一了。
溫九一都沒有這麼狠辣地抽自己的精神觸角呢。阿列克仰望天花板,他想到雄蟲冰冷粗壯的精神觸角纏繞在自己手臂上,散發出好聞的氣息,臉不自覺地紅起來。
專心專心。阿列克蹲下來等待結果。他盤算要給溫九一做很多好吃的,他們聖歌女神家特色小吃實在太多了,光是好吃的素糖飯就有十幾種……
門開啟了。
阿列克囫圇爬起來。亂哄哄的人群湧出來,整個廊道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阿列克已經有了一次被擠的經驗,他高舉雙手游泳一樣撥開人群,向法庭走去。“九一。”阿列克踮起腳尖,在一群同樣高大的軍雌軍雄中,他只是滄海一粟。
饒是如此,他盡力探頭尋找熟悉的人影。
“九一!溫九一!”
“別叫了。已經沒有溫九一了。”好心的軍雌拽了他一把,小聲說道:“現在,你要叫他溫皇蛾。”
阿列克不明白。溫皇蛾這個名字陌生又古怪,像是敷衍地軿湊出來對付誰。他甩開手,朝著法庭更深處走。
活像是逆流而上的魚。
九一。溫九一。
這是他生來就被賦予的名字、責任和血汗。
“你不可以進去。”兩個高大的軍雌正在拉警戒線,他們正在把雄蟲溫九一觸碰過的東西小心封存。他們攔住阿列克,空曠的場館裡還沒有離開的人不多,沒有走的人對阿列克的癲狂感到古怪。
“滾開!”阿列克撲上前。
他撕扯開警戒帶,看見了那被雄蟲抓出印記的欄杆。
溫九一出事了。
他飛奔向大門,人群中,調查組的人已經不知去向。阿列克在一片無比相似的軍裝中舉目無親,阿列克痛苦地捂住臉,甚至發不出聲音。
——在軍部毫無根基的他,連此刻要向誰求助都不知道。
利達老師?不,軍雄利達已經去世了!軍雄郝譽?對,他是溫九一的好朋友,他也是軍雄……阿列克慌亂地在通訊器裡找出郝譽留下的號碼。
但撥打過去之後,「您所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內」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伽?不行。伽現在已經不是軍雌了。自從K778之後,他就退出了軍部,安心去培養虎甲種孩子們。
丘德爾巴?這個老傢伙,打贏了戰就撒手不管任何事情,被扣留在前線做善後工作。溫九一第一次被審訊他連來都沒有來?
阿列克心中還剩下兩個名字。
他清楚聯絡尼諾,就代表聖歌女神家要被牽扯進來,整個家族不是阿列克一個人說了算,他們是一個家族。而他們聖歌女神家因為阿萊席德亞叛國一案,早就是軍部邊緣勢力,別說是說上話,喘口氣都格外心驚膽戰,二十年全靠哭窮哭慘度日。
至此。
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了。
老兵利斯特。
阿列克在自己少得可憐的通訊器找出利斯特的名字。他撥通電話時,又有一絲絲懊悔。
利斯特是老兵沒有錯。
可利斯特不是軍官將領,在遍地少將的旁聽席上連句話都說不上。與他而言,只要熬過職業生涯的最後兩年,就可以順利退休,安心帶著自己的機甲「骯髒者」去養老了。
阿列克冷靜下來。他意識到自己找錯了人,他果然還該去求助家裡或再找找溫九一留下的人脈關係。偏偏在阿列克決定結束通話通訊的一瞬間,利斯特蒼老的聲音傳出。
“阿列克?”利斯特溫和地說道:“你和長官甚麼時候回來。”
阿列克捂住通訊器,躲到了偏僻處。他機敏地發現自己身後跟著幾道身影,那些身著軍裝的軍雌若有若無地散開,好像正朝著各自的目的地前進。
阿列克壓低嗓音道:“利斯特,你那邊有甚麼事情嗎?”
星際中,桔梗花星盜團。
利斯特正在擦拭自己的機甲「骯髒者」,一杯熱茶散發嫋嫋熱氣。他的通訊器開著外放,雌蟲微微顫抖的聲線在整個機甲維修室裡迴盪。
利斯特抄起通訊器,關掉外放,夾在耳邊,“阿列克,不用慌張。”他抄起茶杯,一口悶後,手腳麻利套上操作服,“長官出事了,有人在觀察你,對嗎?”
阿列克「嗯」了一聲。他聽見話筒裡,深空機甲啟動的轟鳴聲。利斯特的聲音穩穩當當傳遞過來,“不用慌。阿列克,按照長官的吩咐,如果他遇到了意外。我將在不背叛蟲族和軍部的前提下,完全聽命於你。”
“現在,告訴我。”
“我能為你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
我輕拿輕放,後續緩和一點。控制刀子(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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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讓我想想,現在甚麼情況我都搞不清楚。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