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作祟
“不可能。”溫九一下意識反駁道。
他沒有看對方遞上來的檔案。他熟悉如何造假檔案, 對於這些資料,溫九一不會相信。審訊官也清楚這點,他收起桌子上雄蟲的翅膀碎片, 將溫九一綁起來,道:“走吧。”
他們出了審訊室,前往停屍間。
溫萊閣下的屍體加急送到了這裡, 屍首儲存完好。懸浮透明的停屍臺能夠讓溫九一清楚雄蟲背後破碎的翅膀邊緣。
法醫已等候多時。
他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雄蟲屍體反面, 當著溫九一的面將玻璃管中的翅膀碎片取出來,黏合到翅膀根部。
分毫不差。
完美無瑕的銜接上了。
走廊外,軍雄和軍雌分成兩邊。他們涇渭分明, 彼此對視著, 阿列克則與那一邊都不和。他站在原地,感覺自己是兩軍開戰前的地標。
“抽菸嗎?”其中一位軍雄掏出香菸, 詢問阿列克,“九一又怎麼了?”
阿列克也說不出甚麼事情。
他想到那雙手銬落下時, 荒誕至極的逮捕宣言,“殺害雄蟲溫萊的嫌疑人”。怎麼可能?阿列克癟癟嘴,他再清楚不過溫九一有多珍惜自己和夜明珠家的情誼。
溫九一出發去前線時, 特地將一樣東西放入了保險箱:
夜明珠閃蝶家的全家福。
還是一張沒有他的全家福。
溫九一永遠都不會殺害夜明珠閃蝶家的人。阿列克堅信這一點。他搖搖手拒絕軍雄遞香菸的好意,火星點點, 煙霧繚繞, 驟然的慘叫讓軍雄的香菸掉落在衣服上。
“九一!”阿列克衝過去,隨後是軍雄們。
他們面前軍雌和軍雄混在一起, 走廊中人頭攢動, 阿列克根本無處落腳。
淒厲的叫聲像是尖爪抓撓木板, 玻璃渣摩擦硬物, 絕望地讓人心碎。
“溫九一!溫部長!溫部長!”阿列克揮舞雙手看過去,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他甚麼都看不到。
人潮洶湧,前後之中,阿列克隨波逐流。他感覺不知道是誰的拳頭打在自己身上,而後面又有人對自己踹了一腳,混亂中,軍雄和軍雌純粹靠著拳頭和體力在幹起了巷戰。
他們不約而同地出手。
暴力不過是這群常年刀口舔血的前線瘋子的開胃菜。
真正的正餐放在了三日後的法庭重啟上。
旁聽席的座位恨不得掰開成兩個,不光是軍雄來了兩倍的人,軍雌來得更多。阿列克苦苦哀求軍雄們,卻連一個站位都挨不著。沒有任何關係的他只能在庭外等待最後的訊息。
“重新開庭。”法官落槌,“被告溫九一。”
溫九一立在被告席上,依舊穿著被捕時的軍裝,除了略顯慘白的唇色,他看上去沒有受到太大的折磨。這讓軍雄這邊的人鬆口氣。
作為軍雄培育中心的優秀畢業生,溫九一在意志力上無可挑剔。
他們多年來對軍雄培育體系的自信,在調查組拿出雄蟲溫萊的死亡證明、基因序列證明書、搜出來的閃蝶種翅膀碎片放出來後,粉碎成渣滓。
聽到後面,板上釘釘一環扣一環的證據,甚至他們自己都開始動搖了想法:或許正如調查組所說,溫九一早就和寄生體勾連。從莎莉文號開始就陷害了溫萊閣下,到Q1A7戰役時,再拋屍。
“我不相信溫九一會做這樣的事情!”軍雄大聲地站起來反駁,“沒有人會殺害孵化自己的雄蟲。我們雖然是軍雄,但也是有感情的人。”
調查組的麥列夫冷冰冰地說道:“是嘛?”
他提交了兩組影片。一份是溫九一一年前在k778星球執行刺殺任務的影片。他早就不是第一次去K778,卡利的寄生體代表來蟲族簽署協議時就降落在K778。彼時,溫九一和生化部門接下了刺殺任務。
“雌蟲安鏡,雄蟲溫萊的雌侍。屍體經過鑑定,死於銳器刺傷和劇毒。他當時還殘留自我意識,沒有完全被寄生,完全可能重新掌握身體控制權——溫九一殺死了他。”
另外一組影片就是溫九一在法庭上聽見利達死訊的那刻。
這兩段影片截然不同,卻又無比相似。
溫九一。
沒有掉眼淚。
人們甚至不需要他真正的落下眼淚,他們無法接受的是這個雄蟲連肌肉都沒有發生牽動,他的睫毛都不為自己親友的離世顫抖。
感情是一種必需品,他的意義有時候不在對自己,而是對他人。他的傳達能讓人清楚自己在他人內心的分量。正如為朋友慶生要開心的笑,為長輩送行要悲傷的哭,適當的情緒發洩是社會執行的禮儀。
溫九一的殘忍、他的冷漠,只會讓人想起一個物種。
高等寄生體。
“麥列夫,這是主觀猜測。”
法官看向溫九一,他清楚自己心偏向何處。但送這位雄蟲進去之前,法官還是希望溫九一能解釋自己面無表情的神態,為自己爭取緩刑。
“他們是寄生體。”溫九一低語,他掙扎下鎖鏈,仰頭看向浩瀚的旁觀席,“我殺寄生體,我錯了嗎?”
“寄生體,該殺。”
“但你怎麼可以殺死自己的親友?”
溫九一順著聲音看去。旁聽席上,寄生體七號安靜地坐著。他穿著軍裝,那張被溫九一砍殺過的臉,露出了笑容。
世界安靜了。
溫九一雙手撐住欄杆,他的肌肉收緊。短促間,他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哪裡。他的觸覺不再侷限於方寸之間,精神觸角膨脹而起,化為無數針尖刺向七號。
“溫九一啊,溫九一。”七號微笑著摘下帽子。
十七沒有讓他失望,比起粗暴的殺死溫九一,慢刀子折磨顯然更符合他們卡利一脈的美學。
——他們最頂上的卡利大人,可是被人成為「處刑者」吶。
受害者的慘叫,應該持續地久一些,久一些,更久一些。七號想到自己向卡利大人求證的內容,打了一個響指。
“你合著該出生在我們這邊。擁有雄蟲的大腦,雌蟲的軀體,你簡直是基因絕妙的產物,性別融合最微妙的存在……就像是我們寄生體一樣,強大的精神力、強大的軀體。”
“閉嘴。”溫九一呵斥道:“閉嘴。”
七號哈哈一笑,“溫九一。你知道自己像甚麼嗎?”他從自己的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控制器。
溫九一眼瞳縮緊。
“喏。喪家之犬。”
劇烈的電流穿過溫九一的身體,拘束環發動作用,身體疼痛促使雄蟲的大腦本能回收精神體。溫九一雙手握緊拳,欄杆隨之傳出駭人的咯吱聲。
“閉嘴。”
“我偏不!你也別叫甚麼九一,給自己取個新名字吧!”
七號興致勃勃,他沿著長長的臺階往下走。
“不如叫,左手?”
他拇指按壓在開關上,一級一級向上推。溫九一由最開始手腕腳腕的疼痛,逐漸蔓延到小臂處。電擊穿過他的身體,五臟六腑被人按在鐵板上發出滋滋的扭曲香氣。
“左手。歡迎來到寄生體的世界。”
溫九一揪住自己的頭髮,他雙目迸發出不屈的光芒,在頃刻間背後的雙翅崩炸開,無數肉芽從他的左手瘋狂生長,繼而快速佔據雄蟲的半身。
“你休想——你休想——”
休想!控制我!
「咔擦」槍上膛的聲音。
溫九一渾身激靈,一切恢復了正常。
法庭,還是那個法庭。
電流依舊在溫九一體內流竄。
欄杆卻已經被溫九一強行拽拉,出現了絲絲裂縫。
他的腦門被軍雄用槍頂著,在他身邊站著軍雌、軍雄,蟲族在面對共同的敵人時,同仇敵愾,統一戰線。
“你被寄生了。”軍雄冷漠地說道:“溫九一,你對我們隱瞞了事實。”
法庭上,審判席上,溫九一慌亂地尋找著七號的身影。他左顧右盼,冷峻的槍口懟住他的腦門。
“這裡有寄生體。”
七號。這個心狠手辣,擅長玩弄計謀,還能夠呼喚將軍卡利的高等寄生體。
如果真的混入軍部上層,又有多少雄蟲要成為寄生體的盤中餐?又要有多少條無辜人命慘死在寄生體的惡趣味下?
溫九一大呼,“他就在法庭上,現在封鎖法庭!快點啊!”
但迎來的,只是過往同伴憐憫又恨鐵不成鋼的古怪眼神。終於有不忍心者,開口,“九一。看看你自己。”
還是原來的位置,還是開庭時所穿的那件軍裝,但有些細節不一樣了。溫九一緩慢地舉起手,他沒看見肉芽,也沒看見自己背後張開的雙翅,衣服袖子卻出現多個破裂的洞口,洞口下是他平滑乾淨的肌膚。
拘束環孜孜不倦爆發出電光。這是最高等級電擊才有的特徵,溫九一手腕和腳腕處的蟲紋已經被燙傷,褐紅色的傷疤混合血跡緩慢淌下來。
“我沒有……沒有被寄生。”電擊讓溫九一處於長久的疼痛中,而疼痛發酵出更強烈的委屈,“我一直都清醒,我還有自主意識,我沒有做過傷害蟲族的事情,我一直……一直都只殺寄生體。”
槍,沒有放下。
法官高高舉起木槌,讀出今日的宣判。
“雄蟲溫九一,故意隱瞞被寄生事實,犯下謀害雄蟲的事實。因在重要機密職務上,現剝奪所有職稱頭銜,關押軍事法庭附屬監獄,等待後續調查。”
咚——
木槌落下,法官應該喊出囚犯的名字,讓人押送下去時,尷尬的一幕發生了。
溫九一,溫九一。
被剝奪「九一」這個榮譽名字後,這個雄蟲的本名是甚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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