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產分配
利達死了。
二十年前虎甲種商會在Q1A7堡壘附近投放的商業衛星, 年久失修,畫質模糊,卻依舊可以分辨出兩個人影。
利達死了。
他被吃掉了。
資訊中樞的人根據太空中殘留的鎖鏈和精神觸角痕跡, 追蹤到了利達最後一次出現的太空地點。在茫茫星海中,他們直接動用資訊中樞記錄,在一個犄角旮旯裡挖出了這枚商業衛星。
利達毫無疑問死了。
在錄影播放結束後, 法庭陷入了死寂。首先是一部分人站起來,摘下了帽子, 接著人們像浪潮一樣站起來,低下頭。軍雌們則一片接著一片抬起手敬禮,他們沒有任何的言語交流, 他們標準的軍禮像樹一樣在旁聽席上屹立。
他們為軍雄利達的死默哀三分鐘。
無論這場法庭爭辯最終走向何處, 軍雄利達犧牲的事實都不能更改。
全場沒有站起來靜默的人只有一個。
麥列夫。
審訊官和打醬油半拉半拽將他從坐著變成站著,原本得體的西裝兩個肩膀因此變得一高一低, 麥列夫的眼睛從錄影播放的地方, 轉向桌面, 他看見自己一個字一個敲出來的申訴書,和親手裝訂的大量罪證。
所有字型蛇一樣扭曲,彎彎繞繞。麥列夫頭昏腦漲, 他抬起頭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溫九一。
他錯愕地發現溫九一沒有哭。
這個由利達一手扶持大的軍雄, 板著一張臉, 青松般佇立著,敬禮著。他的臉上乾乾淨淨, 沒有一滴淚痕, 眼角乾巴巴, 沒有一絲水光。他的眉宇和嘴角甚至都沒有半點下垂, 刻板仿若石碑永恆不變。
三分鐘默哀結束。
溫九一整理自己的衣服,坐下來。麥列夫環顧四周,此刻他居然成了全場唯一一個站著的人。他突兀且格格不入,一高一低的西裝坎肩將這位調查組成員襯托成小丑。
審訊官趕快將麥列夫又拽下來。
“你沒事吧。”
麥列夫問,“是誰死了。”
“利達。”審訊官知曉這兩人貌合神離,他關切地問道:“軍雄利達。你的前雄主。”
“不是他。”麥列夫昂起頭,握緊手,環顧四周,坐滿人的旁聽席他一張臉都看不清,“他那麼強。他那麼強。他可是……可是……”
佳餚榜排名第十的雄蟲啊!
審訊官大聲地和其他人抱歉,申請了休庭。但他的聲音完全被麥列夫蓋住了,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位未亡人。
“麥列夫。”審訊官提交了說明,法庭也同意改日再判。他們躲在會議室裡,說道:“我知道你很難過。”
“不。”麥列夫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從沒有這麼好過。”他強硬地擦去自己的不堪。“利達比你想得難搞定多了。軍雄都是一群瘋子,無可救藥的瘋子、神經病……”
“麥列夫!”審訊官抓住他的肩膀呵斥道:“利達死了。他死了!你要接受這個現實!我們只是想讓軍雄的權力小一些,我們只是想要奪權!不是真的讓他們送死!”
麥列夫掰開他的手。
“他一定沒有死。”
“你瘋了!”
“不!”麥列夫咆哮道:“你難道沒有發現嗎?溫九一沒有哭!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隨手抄起自己身邊的檔案,對天一拋,道:“溫九一是利達親手培養大的孩子。他們是師徒,也是半個父子,利達這半生都對他好,他沒有哭!你看見了嗎!溫九一那個王八蛋!他根本就沒有哭!他……他怎麼可以連一滴眼淚……一滴都沒有……”
他逐漸得蹲下來,慢慢抱住頭,像是詛咒一樣喃喃自語,“他沒有死。他沒有死……都是陰謀。”
飛揚的紙張一片一片摔砸在地上、肩上、身上。
就像是利達與他的最後一面。那個雄蟲背上武器匣,飛快跑出門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和往日去上班一樣對他拋了一個飛吻。
“謝謝你,麥列夫。”
“我一度懷疑你還愛著我。”
這些話讓過去的麥列夫氣急敗壞。他捶打辦公室防護罩時,惡狠狠地咒罵雄蟲永遠都不要回來,他一定都不喜歡對方,後半生以扳倒對方為最大的目標。但在夜深人靜時,那些過去的畫面又重新浮現上來。
利達對溫九一真的很好。
為他們的孩子準備糖果餅乾,利達永遠會留出九一的那份;夫夫約會逛童裝店時,他們總會選兩份裝備,一份給自己的孩子,一份給溫九一;甚至在下班時間,只要培育中心打來電話,利達二話不說從床上起來前去照看那些年幼的軍雄們。
不管怎麼說,麥列夫可以不哭。
溫九一不行。
“一定是騙局。”麥列夫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胃裡翻江倒海,驟然間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利達被寄生體圈養起來,或者被徹底寄生了。
“你不知道利達對溫九一有多好。一條狗養七八年都會有感情,更何況他們待在一起共事至少二十多年。溫九一上上下下很多東西都是利達幫他收拾的……”麥列夫越說越快,他已經能夠說服自己了。
他為自己找到了一條解脫的康莊大道!
“麥列夫。溫九一曾經親手殺死自己的長輩。”審訊官打斷雌蟲的幻想,他說道:“溫九一比你我想得更加冷酷,更加堅毅。我可以認同你一部分想法,溫九一是共犯、溫九一確實被寄生體策反了等等。但利達死了——這個軍雄死了!”
雄蟲不可能在寄生體手底下活太久。
更不用說無法孵化蟲蛋,給寄生體帶來可持續發展的軍雄。
軍雄利達真的死了。
麥列夫睜大雙眼,他的眼球裡不知何時已全部是血絲。他顫抖的手連地上一張紙都拿不住,可他的嘴卻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我們還沒有調查……任何事情都要講究證據。一段錄影而已,說明不了甚麼。”
門被人扣響。
溫九一開啟門。
他走進來,衣冠整齊,眼睛沒有通紅,臉上沒有淚痕,正如麥列夫在法庭上觀察那般,他乾淨、整潔、沒有一絲悲痛和難過。
“利達老師去世了。”溫九一說道:“麥列夫先生,我想詢問一下,您簽了老師那份離婚協議嗎?”
麥列夫已經寄出去了。
他等待法庭審判開始的前幾天就把這份離婚協議寄給最近的民政局,在法律意義上這對糾纏多年的夫夫終於分開了。
“你來做甚麼。”麥列夫冷笑道:“不要以為你搞出來的幌子我看不出來。利達沒有死。”他猛地湊近雄蟲,恍惚間認不出這是利達從夜明珠閃蝶家搶過來的小蟲崽。
原來,已經有這麼高了嗎?
溫九一平淡地說道:“他死了。麥列夫先生,我的勤務員阿列克可以作證,在與寄生體白服的對戰中,利達老師服用了五枚裁決權藥片。興許他沒有被寄生體吃掉,他也會因精神力耗盡去……”
磅!
麥列夫的巴掌兇猛地搧在雄蟲的臉上,搧得溫九一跌跌撞撞。
他們沒有說話,在這個巴掌之後,房間裡面的審訊官和打醬油,房間外的阿列克、副連等人全部湧上來。
所有人都伸頭探腦,他們拉長手試圖將這兩個人分開。年邁的老法官三進三出,連他們兩個的影子都看不到。他們只能聽到拳腳相向的聲音,還有麥列夫喘粗氣的哭腔。
等大家將這單方面施暴的麥列夫和單方面捱打的溫九一拽開。他們才發現麥列夫的拳頭上烙上了牙齒印,地面上都是斑斑點點的血跡,而這血全部從溫九一身上落下來。
阿列克怒火中燒。過去和寄生體任何一次戰鬥,溫九一都不曾如此狼狽。此時,他還有一些理智,知道找出紗布給溫九一止血。
麥列夫被自己的同僚們拽著,他咬住下嘴唇,像擂臺上的拳手,勢必要給出最後一擊,“我知道你被寄生了!你一定被寄生了!憑甚麼只有你回來了?還有你那個廢物勤務員!利達那麼強,他很強……”
阿列克給溫九一止住血,他站起來剛要呵斥,便被溫九一拽住。
“算了。”溫九一捂住臉。
阿列克忍不住將雄蟲的手掃下去。他快步向前,揪住麥列夫的衣領。
“阿列克!”溫九一呵斥道,他張大嘴,鮮血就滴落在衣服上。“回來。”
阿列克攥動拳頭。
“回來。”溫九一放軟了聲音。因為受傷的主要部分是臉,他一大聲說話就會帶動無數受傷的地方。“阿列克,你不聽我的話嗎?”
阿列克用力將麥列夫的衣領撇開。
但他沒有離開,仿若一面牆將麥列夫和溫九一隔絕開來。
溫九一在副連的攙扶下爬起來,登入民政網輸入了利達老師的名字。一連串的篩選和下拉後,文九一看見了他們兩個的婚姻狀況。
他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阿列克。把遺囑給他。”
阿列克咬著牙從口袋裡掏出一份遺囑。他攤開這份遺囑,正揚起手——溫九一的聲音又響起,“好好給他。”
阿列克不得不放下手,將這封遺囑遞給麥列夫。
麥列夫一手打落。
他冷笑道:“你覺得這樣我會信嗎?我已經和他離婚了。甚麼遺囑,和我半點關係都沒有。你要就全部拿走!”
溫九一已經控制傷勢了。他擦掉臉上的血痕,道:“沒有我的份。”
“麥列夫先生。不管你是不是利達老師的雌蟲都不重要。從你們結婚那一刻,這份遺囑就不曾修改過。”
“您一直是這份遺囑和軍雄死亡保險唯一的受益人。”
作者有話說:
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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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雄父溫萊育兒史》
(三)
溫萊此時已經有另外一枚雄蟲蛋。
不管他走到哪裡,都必然提著一個孵蛋恆溫箱,時時刻刻關注這枚蟲蛋的情況。
不過,如今的蟲蛋只有巴掌大,還沒有張開,平日裡動都不動一下。溫萊便經常先照顧大的,再看看這個小的。
“琹琹,雄父給你念英雄的故事好不好?”
溫九一看著雄父把恆溫箱擱在床頭櫃上,總擔心櫃子忽然坍塌,弟弟摔碎。
“我能把弟弟抱出來嗎?”
溫萊笑眯眯道:“當然可以。琹琹幫雄父抱著弟弟好不好,不要讓弟弟凍著了。”
雄蟲蛋才出生不到一個月,正是最不起眼的時候。溫萊的雌君每天睡覺前都要看看蟲蛋有沒有放在箱子裡,就怕自己一個翻身把雄蟲蛋壓碎了。
溫九一掂手掂腳開啟箱子。他將小蟲蛋捧在手心回到床上。
溫萊已經在挑故事書了。
他首先否定了「勇者鬥惡龍」系列和「遠征軍故事」系列,本著讓自家崽享受到童真,溫萊最後敲定了「糖果屋」這本書。
雄蟲抱著自己難得回家的雄蟲崽,雄蟲崽抱著小小的雄蟲蛋。他們開始念故事了,“很久很久以前,森林裡有一座全部都是糖果做成的屋子……”
溫萊開啟書,循循善誘,“琹琹告訴雄父,這些都是甚麼糖果呀?”
溫九一六歲了,他看著書本上誘人的布丁、巧克力、軟糖、硬糖,覺得雄父不會只和自己談論如此表面的內容。
他頗為認真地考究照片,自信發言,“從結構上來說,糖果不可能搭建屋子。我認為這是一些比較好看的建築裝飾品。”
溫萊:他趕快翻了下一頁。
“咳,反正這就是糖果屋啦。有一天一個小雌蟲和一個小雄蟲在森林裡亂跑,忽然他們聞到了香味。於是他們走呀走,走到了糖果屋面前,他們聽到糖果屋對自己說,「孩子們,餓了嗎?快點進來吧,我準備了大餐,快來享用吧。」兩個孩子聽到了開心地跑進去。”
溫萊已經讀過好幾遍這個故事了。他知道故事本義是為了教育小朋友不要隨便吃奇怪的東西,以防壞人作祟。
溫九一還是第一次看,他耐心地聽雄父把故事唸到結尾,兩個小孩機智地逃脫糖果屋魔爪。
他有些不解地問,“雄父?”
“嗯。”
溫九一道:“他們為甚麼不殺掉壞人?”六歲雄蟲幼崽天真無邪地點了點圖片書,“這種壞蛋,我一個人可以殺十個。”
溫萊:Σ(⊙⊙"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