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測試
那個人從密封袋中取出真空針管。他臉上呈現出憐憫與悲傷, 像看待一隻即將端上桌的寵物狗。
“無論是Q1A7戰役,還是K778戰役,家族都一直知曉你的存在。”那人微笑, 特殊看守所在他的操縱下所有電子裝置陷入了短暫的掉線。溫九一感覺到左手手背的刺痛,真空自動將他的鮮血抽入針管。
溫九一握緊拳頭,強大的力道讓他暴力折斷針管。
鮮血滴落地面。
“我沒有家族。”溫九一嗆聲道:“我是軍雄。”
那人也不惱怒。他撿起地上的碎片與針管, 專業、冷靜,溫九一的情緒變化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影響。
“你身上流淌著鳳蝶種的鮮血。”那人慢慢地向後退,“有人希望你死,便有人希望你或者。”他抬起手看了一下表,微微鞠身,“再會。”
溫九一無法阻止他。
這間看守所限制了自己全部的行動, 除去肢體上的拘束環,牆壁裡還帶著鋼鐵夾層、防彈玻璃。任何沒有得到許可試圖闖入的人, 都要先考慮下門口那架能傾斜數十公斤子彈的炮架。
敵人?還是敵人的敵人?
溫九一合上眼, 一天一夜過去後, 他恢復了全部精神。看守他的軍雌甚至為了準備豐盛過頭的早餐,以至於看望溫九一的軍雄以為這是餐斷頭飯。
軍事審判如期召開。
這是軍部繼阿萊席德亞後,最大的一場「疑似叛國案」審判。接受審判的人是溫九一, 但誰都知道他是初成雛形的軍雄勢力替身。
“開庭!”
溫九一站在被告席上,面無表情。他掃一眼旁聽席和陪審團的成員們, 這些上了年紀的老雌蟲渾身黑衣, 神色凝重,舉止莊嚴, 活像是來給自己送葬。
“架勢真大。”副連長壓低聲音站在溫九一背後, 鼓勵道:“部長, 您的前輩們都安排好了。”
溫九一抬頭向另外一席, 在靠門邊上發現少得可憐的三五人。
他點頭,對方也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副連長還想再說甚麼,就被人拽走,塞到最後面的位置去。溫九一抬眼,終於又功夫點了點,他意識到這場審判是將軍部的根基都挖出來了,搞執行的、搞資訊的、搞研究的都派了人坐下來。
搞執行的一直都想找個理由,約束在任務中擅自行動無端暴走的軍雄。這群瘋子教出來的小瘋子速來是執行部門又愛又恨的存在。
搞資訊的屬於中立,雖然他們一直都對軍雄亂寫戰後報告十分無奈。
比起上面兩個,反而是搞研究的學術界一直堅定雄蟲和雌蟲都能被寄生。只不過現在他們還沒有找到被寄生的雄蟲,學術們對外宣稱,比起寄生雄蟲吃掉雄蟲價效比更大。
麥列夫西裝革履進入會場。他環顧四周依舊沒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便對溫九一笑了笑,坐到了元帥位置後側。
元帥沒有來。
隨著開庭的鐘敲響。
全場陷入了肅靜中。溫九一面對著調查組全體,麥列夫領銜,審訊官和實權家族的打醬油雌蟲坐在他的下首。麥列夫慢條斯理地翻看厚厚的資料和電子檔案,雙目炯炯。
“由我,第三法官宣佈對「雄蟲溫九一」的審判正式開始。”
隨著一聲槌落,三人組中的打醬油「蹭」地站起來,嘰裡呱啦先羅列了一堆溫九一的罪證,包括但不限於毆打上級、無視軍令等,談到即興的時候打醬油將資料在桌上一摔,唾沫橫飛。
對此,溫九一隻說了句,“我在殺寄生體。”
“調查組對軍雄培育體系提出質疑,並有充分的證據支撐!在過去近三十年裡,軍雄同時享受雄蟲積分和軍部功勳兩種特殊貨幣優惠政策;裁決權武器的出現讓軍雄和他們的所屬雌蟲可以毫無理由殺掉任何人,並不接受任何懲罰;全靠主觀的精神力等級測試,隨意給雌蟲開腦域的行為,更誇張的是軍雄已經徹底演變為一個遊離在軍部外的暴力部門!”
坐著的年長軍雄懶洋洋地反抗道:“功課不到位。我們創立之初就這個定位。”
三五個給溫九一撐場子的軍雄愣是鼓掌出一支隊伍的感覺。
軍雄就是這樣,沒錯。我們還生來被定義為是軍部的武器呢?覺得武器太強了不滿意?還是覺得武器自主性太強了,想著去智慧化呀?
“肅靜!”法官敲了敲木槌,“旁觀者不可多言!”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鬨笑。
這時候就看貨幣的力量了。政府派來的律師淡然地道:“這不是旁觀者。這是我們的重要人證。眾所周知,溫九一閣下是位心地善良的雄蟲,不光每年都能得到雄蟲協會頒發的「蝶族最溫柔雄蟲」獎,成年至今沒有缺過一次品德積分……相信各位都相信雄蟲協會的眼光。”
律師呈現了一系列雄蟲協會的證明,在他後側更有雄蟲協會的管理親自作證,空口白牙說,溫九一十分熱愛幼崽,身為軍雄的他經常親力親為去孤兒院照看小蟲崽。
不久前強制刪除蟲崽記憶的溫九一保持沉默。
“不要岔開話題!”打醬油高聲呵斥道:“談談K778星球上未經許可投放生化武器「夕陽」!溫九一,你直面「卡利」的場面已經被太空衛星拍攝下來。而這一場至關重要的戰鬥,你卻沒有在報告裡提及!你在隱瞞甚麼?”
溫九一瞥了他一眼,“我寫了。”
“你寫了甚麼。”
溫九一倒背如流,“執行過程中迫於不可抗力因素使用了生化武器,又因為不可抗力因素與更高階寄生體戰鬥,對K778星球造成了不可抗力的場地破壞。”
律師補充道:“對此次,軍雄內部已經給出了判決。溫九一閣下記過一次,扣三個月工資。”
他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好奇軍部只憑借毫無根據的指責,就能把一位軍雄送上軍事法庭嗎?難道發生任何不可抗力的情況之前,都要求執行人員寫好報告,上傳圖片,等到中樞審批,調動人員再去執行嗎?
恕我直言,如果全部是這個流程軍部應該反思自己的流程問題,而不是揪住甚麼「未經許可」做文章。”
至於報告提及,更簡單了。
溫九一三個「不可抗力」還能說明他沒寫嗎?
“這算甚麼報告?”打醬油一拳錘在桌子上,“這寫了和沒寫有甚麼區別?”
年長軍雄嗆聲,“當然寫了。K778戰役結束後,溫九一就被你們捉去調查了。他只知道自己和好幾個寄生體打了一架,至於和誰打,怎麼打,又遇到了甚麼,他一個孩子怎麼知道呢?”
溫九一點頭。
後面三五個軍雄附和道:“就是就是,這一問三不知寫甚麼啊。”
“作戰經驗不豐富,認不出來太正常了。”
“九一隻不過是孩子啊。”
“肅靜!”法官敲了敲木槌,“旁觀……咳咳,還沒有到你們說話的時間!”
和溫九一這種性格冷酷、一板一眼的軍雄相比,留給他撐面子的都是幾個不要臉又會鬧騰的。可能軍雄上級也考慮到來的人再多,也多不過雌蟲,幹錯找幾個來搞敵人心態。
打醬油肉眼可見地被搞了心態。
他決定直接切入這場審判最核心的問題。“接下來,我們調查組將向法官和陪審團們提交一項不容置疑的證據。”打醬油昂首闊步回到了位置上,他環視全場,“溫九一被寄生的證據!”
軍雄們愣住了。
整個漏斗形的場地像被注入滾燙的熱油一般,所有人都和崩炸的油點子一樣四處探頭。
溫九一渾然不動。
他看著審訊官帶著一隻被軍雌關押著的寄生體走上來。和以往完全寄生在雌蟲或者其他生物軀體內的寄生體不同。這團寄生體被困在一個透明玻璃箱子中,像一團輕飄飄的棉絮。
“這是研究所目前逮捕到的最高階別寄生體。作為隊長級的寄生體,它相當有危險性,我們預估他的等級到了第二梯隊。”
打醬油撤退到一邊,他看著那位軍雌操控透明箱靠近溫九一,此刻所有人終於看到了寄生體乖巧聽話的原因。
被寄生體寄生的根本不是棉絮,而是一種在遠征中發現的生物。
“請各位做好防護措施。不要靠近我們的軍雌。當然,這場實驗絕對安全,因為負責的軍雌經驗豐富、並開啟了腦域。我們在場還有不少優秀乖巧的軍雄。”打醬油介紹道:
“這是軍部遠征時發現的生物。他十分脆弱,卻擁有類似「尋物」的天性。只需要吃掉某個生物群體中的一隻,遇到同類就會發出光芒。”
軍部中搞研究的很清楚這隻生物的重要性。蟲族遠征一直對外擴充套件新領土,不光是關乎人口擴張,也是為了尋找茫茫宇宙中新的生機。
他們可以為這場實驗的準確性做保障。
軍雌拎著箱子緩慢地靠近溫九一。他手中的箱子隨著兩人的距離,開始散發出微弱的亮光。
一閃。一閃。
審判席上傳出倒吸涼氣的聲音,驚駭的臉龐和攥緊的手發生在每個人身上。他們無法遏制地想到了阿萊席德亞,當目光再次回到審判席上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渾濁而敏感。
第一隻被寄生的雄蟲誕生了。
這是否意味著軍雄也不再安全,是否意味著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已經有無數軍雄被寄生了。
溫九一的臉被溫暖的黃光所照耀。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在箱子面前五指張開,五指合攏。而隨著他的動作,這團生物的光撲朔著,像被控制了開關。
寄生體左手感受到了同類。
搞研究的可算是搞出點東西。
溫九一想著,忽然笑了一下。他問那位軍雌,“你感覺我身上有寄生體嗎?”
軍雌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認真地用精神觸角打量雄蟲後,他說道:
“沒有。”
作者有話說:
《雄父溫萊育兒史》(二)
溫九一被溫萊抱回家。
起因是生化部門兩個部長把溫九一「十步殺一人」的輝煌影像傳送給溫萊,熱切希望雄蟲能好好誇獎一下小蟲崽殺人不眨眼。
所以,當溫萊的雌侍長風回家時就看見雄蟲瘋狂打電話走關係,勢必要把兩個不靠譜的生化部部長告得傾家蕩產。
“你告他們甚麼啊?”
“虐待幼崽。”
雌侍長風看看溫九一,“他也沒甚麼事情。”
溫萊快瘋了,“溫琹才六歲。你知道他內心受到了多大的傷害嗎?嗚嗚嗚。”想到錄影裡小雄蟲冷酷果斷砍斷囚犯的腦袋,血液噴灑到鏡頭上,溫萊眼淚就掉下來。
他當年孵溫琹,可不是為了把孩子送去砍人腦袋的。
溫萊眼淚噼裡啪啦掉,“我的溫琹還那麼小嗚嗚,就被軍部抱走了……抱走後他們還不讓我見他。他們還讓那麼小的雄蟲殺人——他們不是人!”
雌侍長風趕快安慰,“好好好,他們不是人,不是人。別哭了,擦擦。”一邊說著,雌侍長風一邊推了推九一,示意他安慰一下自己的雄父。
溫九一毫無感覺。
他不太理解雄蟲為甚麼哭得這麼傷心。
“雄父。”
溫萊止住眼淚,看著自己第一個雄蟲崽崽。溫九一不是他親生的,卻也是他辛辛苦苦十個月抱著孵出來的。
如果沒有軍部橫插一腳,現在的溫九一必然和所有普通小雄蟲一樣,才開始學習知識、鍛鍊身體、和朋友們在一起聊聊動畫片和玩具。
而不是甚麼該死的「十連殺錄影帶」,甚麼見鬼的「三秒鐘快速製作毒藥」。
“溫琹。”溫萊淚眼婆娑,“心裡有甚麼不舒服,一定要告訴雄父。不要憋在心裡,知道嗎?”
溫九一沒覺得不舒服。
可能是雄父一直哭,讓他覺得不好意思吧。
他說道:“嗯。我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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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阿巴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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