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水大人
慶典的日子不是秘密。
阿列克帶著一身鹹味走進來時, 溫九一正坐在床上。他身上的火焰孜孜不倦烤著肉芽。對比起之前用刀和精神力粗暴處理,阿列克需要每天更換兩次被單,將床上焦黑的肉瘤和灰倒入大海。
“他們還不允許我出去。”溫九一看著阿列克手裡的兩條魚, 扶著床邊直起身子。
從甦醒到現在已經有一週的時間,阿列克親眼所見,溫九一從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到現在恢復如初的一條手臂,火焰徹夜燃燒, 焦油的味道可以從房間一直散播到甲板上。
阿列克將魚拍昏,等溫九一用精神力檢查一遍,毒素檢查一遍後才開始處理魚肉。“他們忙著準備慶典。沒有時間管我們。”
刀將魚肉剝開, 阿列克將半成品食物裝在一個小籃子裡, 預備去廚房燒製。他漫不經心地提起小海膽,“那孩子又來找你了。”
溫九一點頭, 沒有多說甚麼。
阿列克心口堵著氣, 拎著籃子就走出去。
“等一下。”溫九一喊住他,“把槍帶上。”
阿列克看著那把長一米二的狙擊槍,領著籃子在原地轉悠幾圈,“我帶不動。”他要去廚房準備今天的食物, 帶著槍未免太怪異些。
溫九一卻堅持這麼做。他自己的武器都儲存在軍部和桔梗花星盜團上。他上下打量阿列克,沒有在他身上發現髮夾的蹤跡, 質問道:“為甚麼不把武器隨身攜帶著?”
阿列克低下頭, 將籃子擱置在一邊,倒頭翻找起來。他並不是故意不帶上武器, 沒有進入這顆星球前, 阿列克腰上揣著槍, 口袋裡塞著子彈夾, 髮夾更是不離身。
“它們壞了。”
阿列克開啟櫃子,重新把槍組裝回去。任憑他使甚麼角度按,槍械在某一個角度都無法鎖死,借用船上人的一根針撬開後,阿列克才發現海中漂流時將某處的細小零件沖走了,海水倒灌也損耗掉槍械本身一些機能。
對比之下,髮夾好一些,卻也好不到哪裡去。
能量槽見底了。
溫九一握住這枚髮夾,他用手指扒開一根木刺,木刺扎入到孔洞中擰開能量槽。阿列克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為甚麼看著那件武器消耗殆盡,好像自己的手段也一併清零。
“九一。”在沒有認識他們的船上,沒有人在乎阿列克的臉,也沒有人在意溫九一到底最後屬於寄生體、蟲族。“我們沒有航空器,沒有武器,我們甚麼都沒有。”
他看著溫九一將空蕩蕩的能量塊倒出來。
“最壞的情況,我們一輩子都出不去。我們就像最普通的……”
“你在想甚麼。”溫九一打斷他,他像是餓極了的野獸撕咬羔羊的脖頸。阿列克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嘴。船上安逸的日常在短短几天滿足了阿列克曾經對未來家庭的所有想法,烹飪、洗衣、做飯、和自己喜歡的人共處一室。
早上清洗甲板,用賺到的錢購買甲板頂層的蔬菜和水果;下午收拾房間,將雄蟲的衣物清洗乾淨打理家裡的一切。缺少蛋白質時,就去海釣。
阿列克享受著照顧雄蟲的快樂,享受著沒有人認識這張臉的自由。
——如果外面也和這裡一樣,該有多好。
在這艘船上,他忽然意識到很多人努力奮鬥的終點,不過是在自家的院子裡喝著下午茶,看孩子們滿地亂跑。
溫九一把能量塊撿起來,他的手指還無法勝任撿東西這類精細工作。阿列克蹲下身幫忙將它們撿起來。
“我以為他們是不相干的人。”溫九一攤開手,接住這些能量塊,“阿列克,我以為你會理解我。”
他要殺了卡利。
殺!殺!殺!把那個混賬碎屍萬段,丟到烈火中炸成肉條,放在口腔裡咀嚼得咯吱響——
殺卡利!殺死他!
溫九一匱乏的人生只剩下這個目標。他無法理解為甚麼阿列克會想到「普通」這個形容詞,在軍雄心中阿列克應該與他一樣抱著對寄生體強烈的恨意。
他們都沒有家。
“我只是假設最壞的情況……等你傷好了,我馬上想辦法。”阿列克低下頭,他提起籃子匆匆往外走。
“等下。”溫九一又一次喊住他,“回來。”
阿列克乖乖聽話。
他的手心被塞了一根磨尖的金屬片。阿列克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附著在上面。溫九一默默收回手,黑白色火焰轉瞬即逝,連殘留在指尖上的溫度都被徹底抹除。
“注意安全。”溫九一捏緊拳頭,“今天是慶典的日子。”
阿列克的心從天堂掉落在地獄。他責怪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每到這種事情他初次戀愛的心臟都無法遏制撲通撲通響動。
溫九一到底是怎麼想呢?阿列克提著籃子推開門,心隨著海浪聲緩緩沉底,“他是在責怪我。但我並沒有那個意思,這段時間太平靜了。平靜到我忘記了……溫部長或許沒有其他的意思。他只是覺得我太笨,考慮事情不夠周全。”阿列克心中惦記,越發沮喪,“溫部長就是這樣的人。我們都已經發生關係了,我已經變了,他甚麼都沒有變。”
雌蟲攤開手心,看著那塊金屬片暗自神傷。
除了睡到雄蟲,他的戀情好像沒發生絲毫進步。
今天是潮溼的一天,海腥味的風吹得身上發癢。阿列克提著籃子上了二樓的廚房。他看見小海膽身上穿著魚皮衣,頭髮上編入曬乾的海草。餘下幾個雄蟲都圍著他轉悠。
“阿萊。”小海膽歡呼著招呼道:“別做飯啦。慶典快開始啦。”
他舔舔嘴唇。
112敲門,走廊上寄生體和蟲族雌蟲們肩並肩勾搭起來。他們身上傳出一種濃烈的醋味。阿列克在船上多天,第一次聞見這種味道。
“阿萊。”112與他招呼,“一起吧。”
走廊的人忽然發出巨大歡呼聲。古怪帶著汙染的嘶吼混合在其中,讓阿列克重溫熟悉的噁心感。到這個時候,他再不知道這些人拖拽甚麼,他真是個傻子了。
“你們都不得好死。”渾身黑乎乎的傢伙被拖拽到二樓的欄杆處。寄生體和雌蟲輪流打斷了他的雙腿。不,這傢伙的手腳早就被挑斷了。現在是更殘酷的行為,這些沒有多少能力的底層們提心協力亂棍打碎他的骨頭。
阿列克第一次看見隊長級疼得滿地打滾。
不知怎麼的,他想起來一年前自己初次到生化訓練基地,看見溫九一徒手捏爆寄生體的畫面:強大如隊長級被更強大者殘殺。
而現在這是甚麼?
這都是一些士兵級,甚至士兵級都不到的寄生體們與被隊長級視為替換品的雌蟲們一刀一刀,一棍一棍折磨著對方。
“臭死了。”小海膽手一抖,辮子扎歪了。他不滿地站起來,指揮這群大人,“你們還不給他洗洗嗎?”
112和其餘人哈哈大笑。他們把這位奄奄一息的隊長級吊在二樓的欄杆上。甲板上的海水運上來,一桶一桶地倒下去。隊長級像是破布條一樣隨著航行顛簸,在半空中晃動,汙水被沖刷掉的同時,鹹腥海水充分浸泡了他的每一個傷口。
隊長級繃緊四條精肉隆起的背。他的意識像是狗一樣狂吠。
“混賬東西!見鬼!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裡的雄蟲一個都不放過!吃了你們!!啊啊啊!吃掉!”
正在給小海膽整理衣領的雄蟲踩在欄杆上。他的腳踏在隊長級的天靈蓋上,阿列克清晰地看見指節長的鞋跟狠狠跺下去,一下、兩下、三下。
隊長級在風中哀嚎,鮮血和可疑組織四處揮灑。
一樓更多人跑出來,他們大笑著揮舞著手去接住這些鮮血,雙手開啟,五指也不知道抹在誰的臉上,「哈哈哈」所有人都長大嘴巴擁擠在一起。二樓的阿列克一眼望過去,甲板上已經沒有落腳的地方。
“為了水大人!”112舉起雙手,他梗著脖子聲帶撕裂,沙啞的嗓音不是他停下的理由。阿列克眼睜睜看著他將又一桶水倒在隊長級身上。
“為了水大人!”一樓甲板上的雌蟲和寄生體們簇擁至隊長級身邊。他們用手去夠那些水珠,多次清洗下來,隊長級身上只有鮮血和殘塊。泥巴早衝到無數人腳下,化為墊腳石。
阿列克抓緊金屬片和籃子,退到廚房中。他還沒有關嚴實門,小海膽就推開門,在一片歡呼聲中走出去。他像是遠古時期地祭祀,身上所穿所用都來自大自然,唯一的現代產物是手中的菜刀。
“為了水大人!”他舉起菜刀,在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中一刀切斷了隊長級的繩索。所有人都伸出手,用自己的指尖觸碰隊長級。
他們撕扯掉一塊隊長級的肉,用手拽走他的頭髮。他們的雙手匯聚成海浪,在無法預測的波濤中,隊長級發出淒厲嗚咽。阿列克知道這聲音應該是這位隊長級最後的遺言,有一個雌蟲兇悍咬住他的咽喉,鮮血噴射周圍人一身。
他們裂開嘴,任由鮮血進入嘴唇、眼瞼和牙齒。
隊長級從一個人,變成一個受傷的人,再成為半個人。在這片浩瀚的雙手聚成的海洋中,他宛若一葉扁舟可憐。偏偏他是有能力的,一個隊長級用精神力怎麼會鬥不過螻蟻們?
還是因為水大人。
小海膽不自然地挺直身子,微微晃動著胳膊。
“為了水大人!”
一雙接著一雙,灰色的、肉色的、異化的、沒有異化的、蒼老的、幼小的所有手形成巨大的海浪,將隊長級投入海洋中。
奄奄一息的隊長級根本沒有反抗餘地,此刻沉浮在海里的他只留下一個頭顱能見人,其餘地方哪裡叫做軀體,只不過是骨架罷了。
鮮血和肉塊揮灑整個甲板,紅色的拖拽痕跡中,雌蟲和寄生體脫掉了衣服。他們和雄蟲一起瘋狂擁吻。阿列克慌不擇路捂住臉,又扒開一條縫看著荒唐可怕充滿奇異的場面。
小海膽寬容又憐愛地看著那具軀體被水大人吞沒,嘴角充斥著笑意,“阿萊,想下去嗎?”他的眼睛發亮,“哥哥一定不是隊長級吧。”
阿列克不敢確定。
海風呼嘯。他站在二樓握緊欄杆。在一片荒誕群體歡愛中,浪潮一陣接著一陣。雌蟲、寄生體、雄蟲的聲音此起彼伏。
“當然不是。”
他抄起籃子,已經失去了進食的慾望。
現在的阿列克只想回到溫九一身邊,忘記今天所見的一切。
然而,一切安靜下來了。
一種不存在自然界的聲音,直接穿過耳膜出現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他們不用清楚語言、語法和發音,他們天然就理解了這種意思。
「我」誕生了。
新的隊長級誕生了。
阿列克牙齒髮顫,他丟掉籃子發瘋地跑向溫九一的房間。金屬片將他的手掌刺得鮮血淋漓。
“隊長級!”
“是新的!隊長級!”雌蟲們、寄生體們渾身血紅,衣服也不穿,除了幾個人庇護雄蟲外,都追著跑上來。
他們的臉紅了,牙齒也紅。
“為了水大人!為了水大人——為了水大人!”
作者有話說:
啊,我感覺自己有綱和無綱差不多。
都是沒存稿嘛。感謝在2022-04-03-2022-04-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