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慶典
太陽掛在海面上, 像只熟透了的蝦。在他之下是一片霧騰騰的雲霧。海浪不斷拍打船身,阿列克總覺得有人在自己的腦殼裡跳舞,熬到海風小一些才爬起來。
“溫部長?”
阿列克看見溫九一清醒過來, 打了激靈,關切地問道:“身體怎麼樣?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嗎?”溫九一坐起來,靠在枕頭上, 手臂上的肉芽依舊在緩慢生長,卻不再強行和溫九一爭奪身體的控制權了。
溫九一用手肘將自己支撐起來。在他所能看見的世界裡, 桌子、椅子、燒開的水和一碗魚刺身,窗戶外一成不變的海與浪比這些更能說明他們在哪裡。
“知道座標點嗎?”
阿列克如實說來。他問了船上所有的人,得到的答案和112所說一致。
這顆被海洋百分之百覆蓋的星球, 屬於將軍級寄生體不存者分體「水」的勢力範圍。浩瀚的大海上, 所有的倖存者都依靠船隻生存,這中間有寄生體、有雄蟲, 還有一部分情況特殊的雌蟲。
他的精神觸角逐漸潛入到血管中, 從身體內部搶奪控制權。這是一個漫長的抗爭過程, 無法一蹴而就。
他需要時間。
“我們是在寄生體的地盤上。”溫九一抓住自己最關心的幾個點問道:“能夠聯絡到外面嗎?”
在溫九一昏睡的日子裡,阿列克將能夠嘗試的方法都試過一遍。船上沒有任何通訊裝置,最高階的電子科技居然是未成年雄蟲小海膽的八音盒。阿列克自然也嘗試手動修復自己的通訊器, 作為一名非專業機械維修出身的雌蟲,阿列克用行動證明, 他低估了修復的難度。
傷心的雌蟲只能做點自己能完成的東西。
“現在還沒有辦法聯絡外面。部長。”阿列克將書桌前的椅子腳掰開, 露出後改裝好的輪子,說道:“今天天氣很不錯, 要不要出去逛逛?”
溫九一不是沒坐過輪椅。
但眼前這個輪椅, 已經不能用潦草來說明了。溫九一懷疑要是海面上來一個大浪, 自己極有可能四仰八叉的甩出去。他的目光從輪椅上挪開, 停留在阿列克被劃破的手上,又改變了注意。
“好。”
正好,出去觀察下環境。
112帶回來的兩個雌蟲在船上眾人看來,簡直奇怪到不行。
醒著的還好一些,雖然問甚麼都不說,卻也能交流,偶爾還會詢問他們如何垂釣,如何在船上折騰到蒸餾水等生活小技巧。昏睡著的對比起來麻煩不少,雌蟲醫生和寄生體醫生剛開始還掛念著來之不易的患者,後來死活都不肯去。
未成年雄蟲對此充滿了好奇。他長了一頭蓬鬆的黑頭髮,遠遠看上去像水裡的海膽,故而船上的人都叫他「小海膽」。他也與船上其他人不一樣,按照年份來算,小海膽才是這艘船上真正的原住民。
他的祖父來到這顆星球,生下了他的雄父,他的雄父和雌父結合後生下了他。他們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艘船上,例如小海膽這樣的孩子船上只有七八個。所有人對這批孩子都無比包容。
“小海膽。”稍大的雌蟲問他,“你別老去兩個外人的屋子。”
小海膽不服氣道:“我又沒有進去。”
“噓。我聽醫生說,睡著的那位怕是撐不住了。”雌蟲嘀咕道:“你不會真的和阿木一樣,要娶一個寄生體吧。”
“寄生體怎麼了?”小海膽困惑地說道:“只是生不出孩子而已……我保證!那個雌蟲醒來的樣子,一定比他物件帥幾百倍。”
“人家有伴侶了。”雌蟲比小海膽多讀幾年書,最起碼進來之前,他學完了蟲族的義務教育,“你這種行為在外面叫做第三者,是不道德的。”
小海膽對道德一無所知。
在他的世界裡,寄生體、雌蟲、雄蟲大家沒有甚麼區別。看對眼了就滾床單,要哪天在床上覺得對方太礙眼,踹下床就完事了。
“你是沒見過,半身不遂的那個真的好好看。”小海膽不甘心地嘀咕道:“他們兩個都好好看。”
阿列克推著輪椅,恨不得沒聽到這段對話。
半身不遂的溫九一靠在椅背上,說不出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假寐。晨光將他每一根睫毛刷上暖色,阿列克脫掉外衣蓋在雄蟲身上,悄悄扛起輪椅準備跑路。
“阿萊!”小海膽跳到船舷上,走平衡木般衝過來,“我看到你了。你物件醒了是不是!?”
阿列克將手指放在嘴唇上,拼命暗示。
晚了。
溫九一輕皺眉,眼眸抬起。他感覺到周圍環繞著低階寄生體的氣息,下意識亮出自己的精神力橫掃一切。
“哇。”略顯稚嫩的雄蟲聲音砸過來,“他醒了!阿萊,你怎麼不告訴我呢?我這些天可甚麼都教你了。”
阿列克頭疼得不行。這艘船上,小海膽比112和醫生們來得都勤快。每次來總不會空手來,有時候是海魚、海鳥,有時候就是一些漂亮的貝殼做成的手工品。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阿列克最初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想著如何給溫九一提供最好的條件。小海膽送過來的草藥、衣服、被褥和乾淨的水,他一併接受。結果沒過一會兒,小海膽就提出想要負責照顧溫九一的日常起居,振振有詞自己是雄蟲不會被寄生體寄生,照顧傷者更加安全。
阿列克是萬萬不敢把自己的溫部長交給別人,東西趕快原封不動還回去,寧願自己找112再借用一些,也不輕易和雄蟲開口。
這雄蟲哪裡是真好心,他就是饞別人的臉和身子。
阿列克本來計劃在雄蟲醒來前好好教育下未成年不可以瑟瑟。
現在,他還沒想好如何和溫九一解釋始末,就與小海膽正面撞上。
“你怎麼在這裡?”阿列克將溫九一抱在懷裡,衣服蓋住雄蟲的頭,妄圖把人遮得嚴嚴實實。
他越把人藏起來,小海膽就越想要窺見溫九一的全貌,“我來看日出,船上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地盤——阿萊,給我看看嘛。你太小氣了!小氣小氣小氣!”
溫九一用精神力吹開衣服的一角,縫隙中他驚愕地看見一位未成年雄蟲活蹦亂跳在一群寄生體中間。
先前與小海膽說話的雌蟲在溫九一的眼中,左手寄居著寄生體的精神力——這種情況不算少數。溫九一用精神力掃過去,發現整艘船上沒有被寄生的雌蟲只有三百餘人。
雄蟲更少,老中青全算上去不過五十人。
年齡最小的正在和阿列克進行搶奪自己的大戰。
“小氣!”小海膽根本搶不過成年雌蟲,氣呼呼地抱怨道:“看看都不可以。”
溫九一頷首。順著小海膽的稱呼,他對阿列克說道:“阿萊,放我下來吧。”他的精神力衝入雙手,預防後續可能出現的貓膩。
小海膽健步上前,撩開那件屬於阿列克的外衣,發出歡呼雀躍的聲音,“哇嗚!我能追求你嗎?”
“不能。”溫九一冷漠地回覆,“我有伴侶了。”
事實證明,未成年雄蟲不比未成年雌蟲來得乖巧。性別在其中產生的影響微乎其微——這件事情,還是教育和性格的問題。
“睡覺呢?”
阿列克搶話道:“不行。小海膽,你還沒有成年。”
“沒有成年怎麼了?”
“年輕人……剋制一點。”
小海膽撒潑道:“我又不殺人放火,又不搶劫偷盜。只是好點色,怎麼了?”接著他又追問溫九一,“我想和你睡覺。”
溫九一道:“不行。”
“好吧。”小海膽看看阿列克又看看溫九一,羨慕說道:“你們感情真好。”
“嗯。”溫九一對實話沒感覺。細數他的歷任勤務員,阿列克是唯一一個能和他值得自己花大心血去培養的人。
事實證明,阿列克也沒有辜負他的心血。自己昏迷的日子裡,他已經和這艘船上最珍貴的小雄蟲打好了關係,接下來套話顯然容易多了。
阿列克完全沒有意識到溫九一是這麼想的。他現在只想抱起自己的雄蟲,快速逃離現場。他不是沒有嘗試和小雄蟲解釋溫九一的性別,奈何「雄蟲不會被寄生」是個常識。
那天目睹溫九一身上長出肉芽的人,都堅定不移相信這是一對飽受苦難的雌蟲戀人。溫九一如果現在去打聽一二,至少能找出七八個可歌可泣的愛情版本。
“你叫甚麼名字呀?我可以叫你哥哥嗎?”小海膽好奇地追問道:“我沒事可以來看看哥哥,找哥哥說說話嗎?”頂著阿列克責怪的眼神,小海膽解釋道:“我就是……想多關心一下哥哥的身體。供奉水大人的日子馬上就到了。如果哥哥能夠平安度過地話,我們還能一起去玩。”
溫九一對「供奉」兩個字有諸多不滿。
這類詞彙讓他極容易回想起自己見過的寄生體劣習,“供奉水大人是每年都會舉行嗎?”
“抓到隊長級的寄生體就可以舉行。”
船上有專門用於關押隊長級寄生體的小房間。阿列克曾經在門口徘徊一二,發現是個最普通的小屋子,便沒有過多關注。
溫九一道:“我能去看看嗎?”
“不行。”小海膽拍手笑道:“其實水大人不喜歡太多儀式。我們發現後把人丟到海里就可以了。”
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容洋溢。
“船上太安靜了。所以我們就等著水大人出現時舉行慶典,熱鬧熱鬧。”
“哥哥千萬不要變成隊長級的寄生體。”小海膽露出一口白牙,“不然,我會很傷心的。”
作者有話說:
阿列克:年輕人要剋制一些。
阿萊席德亞:你覺得自己說這句話可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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