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之後
“你叫甚麼名字。”
“九一。”
“為甚麼是九一?”
年幼的溫九一不理解漂亮雄蟲為甚麼提出這個問題。他今天又被這位夜明珠閃蝶大家長帶出來, 身邊堆滿了可愛溫暖的玩具和甜蜜的食物。溫九一小心翼翼用手觸碰一個毛絨玩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雄蟲溫萊緊張又期盼地看著他,在溫九一收手的時候, 細微的失落閃過。
思考片刻,溫九一誠實回答:“不知道。”
“我給你取了名字。”雄蟲溫萊將孩子抱起來,“溫琹, 我叫你溫琹好不好。”
“為甚麼,是琹呢?”溫九一鸚鵡學舌般學起來。他的鼻尖環繞著雄蟲身上的香味, 這種混合香氣富有層次感,一副奢靡的畫卷隨香味緩緩鋪開在年幼的溫九一面前。
溫萊貼貼孩子的臉頰,說道:“用蝶族話念這個名字, 會很溫柔。”他寬大的手撫摸小雄蟲地後腦勺, 臉上是溫和的笑容,“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溫九一沒有說話。
他將自己的頭埋入雄蟲的肩膀。
“溫琹。”孩子咬住自己的舌尖, 用通用語說了一遍, 問道:“蝶族語?”
溫萊輕輕地頂住上顎, 舌尖輕快地發出一串音節,他好像對音韻有特殊的把握,念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如此輕快響亮。溫九一學著他的樣子, 輕輕地頂住上顎,囫圇學著並不熟悉的蝶族語。
“溫琹。”
再多溫九一就學不會了。他的語言天賦好像全部用在這個名字上了, 在往後的生活中, 他能夠聽懂蝶族方言,卻無法流暢的用它交流。他畢生所學只有兩個字:
“溫琹——溫琹。”
“溫琹——這是甚麼名字?”利達冷著臉把溫九一拽到牆角, 強迫他面對牆壁面壁思過,“你就叫做九一, 知道嗎?九一, 九一這就是你的名字。你沒有別的名字,站好!”
溫九一不懂。
這個時候,他已經四歲了。和他同齡的小雄蟲終於被陸陸續續接到了培育中心,他們都有自己的名字「卡里斯」「洛列」「郝譽」……在辛苦的訓練中,他們用彩色水筆把自己的名字填上顏色,漂亮的色塊成為服飾上最後一點自由。
只有溫九一是一串數字。
他拿到衣服的那刻,甚至沒有看見自己的姓氏「溫」。在這上面,只有一串冷漠的數字:91。
“我有嗚嗚,名字。”溫九一大聲地反駁道:“我不叫,九一。”
他看著利達撩起袖子,抓住自己的手,他整個人恐懼地蜷縮到牆角,脊背靠著牆面。鐵質板子在「啪啪」的響聲中,摩擦出熱量。在利達背後,走出兩個他並不認識的雌蟲。
“你就叫九一。”那兩個雌蟲對他說,“你只能叫做九一。聽好了,不想要家人被牽連,你這輩子都不要離開這個名字。你是軍雄,你是我們的繼任者。”
這兩個雌蟲當著溫九一的面,將他塗掉編碼的外衣丟到火堆中。在年幼的溫九一眼前,只看見自己歪歪扭扭手寫的「溫琹」兩個字被火焰一點一點吞沒。
溫九一失語了。
與他同住一間宿舍的郝譽最清楚,雄蟲變得沉默,除呼吸外,任何聲音都與他隔絕。在一片因為艱苦訓練流血流淚的軍雄苗子中,溫九一顯得鶴立雞群,他沒有喘息,沒有眼淚,沒有哭泣,除補充糖粉外,小雄蟲把自己所有的糖果都給了郝譽。
“九一真奇怪。”同一組訓練的小雄蟲都害怕他,嘀咕道:“我不喜歡和他一起玩,他都不會笑。”
唯獨郝譽貪圖那點糖果,舔著臉上來拿。
“九一九一,我拿走啦。”
“哈哈,九一你真好。”
“九一,你怎麼又不吃糖?我拿走啦,我全部都拿走啦!”
溫九一一言不發坐在床上,連句話都不會給郝譽。
這種情況持續到溫萊再次探望為止,“溫琹,溫琹。”他用蝶族語呼喊溫九一,遲遲不見回應。這場單方面的見面從早上一直持續到深夜,溫九一坐在單面玻璃後看著雄蟲抓著利達衣領質問的樣子,面無表情。
“九一不想見你。”
溫萊剋制自己臉上的表情,“我會不瞭解我孵出來的崽嗎?”
“他是在軍部長大。不是在夜明珠閃蝶家長大!”
“他是我孵出來的!”
兩個雄蟲吵了一天。溫九一坐在玻璃後面,將衣角捏成一團,原本乾爽的布料黏上津津手汗,褶皺裡散發出酸味。他的眼睛直勾勾看著那位美麗端莊的雄蟲,怎麼都不肯撒開嘴咬下這串餌。
阿列克抱怨又喜歡的彆扭一面,在雄蟲童年時期就顯示出來。
利達揉著自己被雄蟲弄亂的頭髮,抱怨道:“真的不見?”
“嗯。”
“走吧。”利達哈欠連連,“訓練去吧。”
然後這位軍雄就被溫萊和雄蟲協會連人帶鍋告上了法庭,事情鬧得轟轟烈烈,軍部不得不出手將影響力壓到最小。
養育中心裡的雄蟲幼崽們卻特別開心,他們對這位素不相識的雄蟲閣下好感倍增,他們稱呼他為「假期拯救者」——溫萊閣下利用龐大的人脈勢力和雄厚的家族財力,為所有未成年軍雄爭取到了額外的十天探親假——他們簡直愛死溫萊閣下了!
“溫琹。”
“老師說,不可以。”他們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溫九一抬起頭和大人糾正道:“叫這個名字,你會死。”
幼崽的飯桌上已經開始出現劇毒食物,生化九一部的部長和前部長輪流給他授課。他們都叫做九一。溫九一已經意識到這個數字意味著甚麼。
他抬起頭,看著雄蟲嘴角的笑意,無法想象它消失的那一天。
“壞人會,找到你。”溫九一和溫萊說道:“你會,危險。”
溫萊捧住他的臉,親暱地貼貼他的兩頰。溫九一發現這個成年雄蟲對自己的喜愛永遠是如此直白,這個發現讓孩子的耳根發燙。
“溫琹會保護雄父的對不對。”溫萊笑眯眯又親了一口,“不過,要等溫琹長大一點再保護雄父。”
溫九一被親迷糊了。
他這個時候只是小孩子,對親暱的接觸毫無招架之力。
“好吧。”他看著自己的腳尖,犟嘴道:“只能,你叫。”
“哎?可是雄父家裡還有哥哥們,還有雌君和雌侍,他們不可以叫嗎?”
溫九一磕絆住了,“好吧。”他抓住雄蟲溫萊地一根手指,認真地說道:“偷偷叫。”
他還是害怕壞人聽見,害怕對自己最好的人離開。
“好呀。”溫萊貼在幼崽九一耳邊哈氣,“溫琹長大了會保護雄父。”
“嗯。”
“溫琹是雄父見過最特別的小雄蟲。”
“嗯。”溫九一抿著嘴,他抓緊雄蟲的手,感覺到成年人放慢步伐,不服氣地加快兩步。
溫萊哈哈大笑,一把將幼崽抱起來,“雄父帶你回家。”他們登上了回家的私人航空器,開始度過漫長的十天假期。
航空器在太空中漂流。阿列克除了給溫九一更換涼毛巾外,甚麼都做不了。在有限的時間裡,藥品和食品都能送達,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誰都不知道皇蛾陰陽蝶被寄生後會發生甚麼異變。
利達做的沒有錯。
他讓自己的學生離開,是在保護他,又是在放逐他。
阿列克最開始還能抱著祈禱的心願,縹緲的太空中,他看見玫瑰紅的星雲時知道自己已經無限靠近最終的目的地:薇米亞戰線。他仰起頭仔細觀察太空中那片玫瑰紅星雲時,溫九一囈語般的呼喊形成沉重的烏雲壓在他心上。
“溫部長。”阿列克將雄蟲抱在懷中,火燎的軀體要把他一併點燃。
“還聽得到我說話嗎?”阿列克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撕成布條。所有的紗布都用完了,但肉芽還在生長,這些寄生體抽取溫九一的生命肆意妄為。阿列克不得不抽出刀將長得太茂密的幾根剁碎,以維持溫九一的生命。
溫九一臉頰已經從最開始的粉紅變成慘白。郝譽留下的蠍毒不敵溫九一自己的毒素,正在褪去。
“更改座標。”阿列克咬住下唇,計算能源量的同時,尋找最近的降落點。自動駕駛取消後,雌蟲手握住方向盤,衝向最近的一顆藍色星球。他心裡最壞的打算莫過於在這顆無名無氣的星球中度過最後時光。
他衝向大氣層,進入到這顆潮溼的星球,下方的海水隆起一個水包,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提起來,一座錐形高山從一望無際的海洋上生長出。
這顆星球甚麼都沒有。阿列克絕望更深,他想要藥物,在這種情況下——哪怕遇到寄生體也是好的。
他想要溫九一活下去。
航空器在水面滑行出一道U型,直衝沖和聳立的海水高山相撞。海水帶來的壓強在短短兩秒壓碎了航空器內部三分之二的器械,發動機迸出火星,空氣機徹底報廢。海水隨著無數縫隙灌進來。
阿列克抄起自己的武器,抱起溫九一開啟逃生門,爬出去。在航空器完全沉沒入海水高山前,雌蟲張開翅膀騰空在海面上。旋風在海底形成,阿列克低頭便能看見海面捲起的螺旋形水霧。
他毫不猶豫,將溫九一抱緊後,扇動翅膀快速劃破天際。
陸地——
陸地!哪裡有陸地!!大海像是聞到鮮血的兇獸,波浪追著阿列克撕咬。增長的風力又逼迫阿列克不得不貼近海面前進,大浪像是一排排尖牙上下閉合。
陸地!陸地!阿列克瘋狂回憶自己臥底前背過的星球名字,他要將知識用出來!水山表面的排排巨浪像是一條長長的曲線,這些曲線從星球的東半球一直進化到西半球,每一根曲線上都生長著旋風。阿列克在接連的風中掌握平衡,他死死抱住溫九一,在海浪吞沒身體的前一刻,他唯一能做的是將雄蟲託舉向天空。
悠長的聲音從海底發出來。阿列克被丟到水裡,他看見周圍無數緩緩降落的美麗水球,水球大小不一,最大的能包裹下阿列克整個人。雌蟲的翅膀已經被水打溼,海面上漂浮著一圈蝶族的磷粉。
“阿萊大人。”阿列克聽見有人在呼喚哥哥的名字。他抱住溫九一竭力把兩人的頭露在海面上。遠處一艘獨木船划槳慢慢推進,靠近之後,阿列克發現居然是一個自己認識的寄生體。
寄生體112,這個沒有成年就被寄生的蟲族,是「守財奴」旗下的低階寄生體。阿列克第一次進入寄生體世界先遇到了他,再認識了血四。對方在血四的商隊中是最底層的小兵,此時卻改頭換面,看上去依舊是商賈,日子卻好一些。
“抱歉。”他伸出船槳將阿列克和溫九一拽上來,“我聽說您不是阿萊席德亞大人。又不知道您的名字,只能這麼稱呼您。”
阿列克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寄生體救。
在他的意識中,寄生體都是無可救藥的傢伙。
“謝謝。”
“沒事沒事。”112揮揮手道:“這顆星球上都是低階寄生體,隊長級的反而無法生存。你身邊那位……是被寄生了嗎?”
112提醒道:“如果是被士兵級以上的大人寄生了,他可能不適合呆在這裡。”
阿列克擦拭掉雄蟲臉上的水珠。
112說道:“這顆星球沒有被蟲族記載在星圖上,但也並非百分之百安全。”
阿列克問,“沒有被記載?”
112理所當然地說道:“因為這是不存者大人下屬的地盤。這位大人沒甚麼存在感,他的支脈都是這個風格……另外六個的高階者來了就不一樣了。這位很討厭其他六位的分體。”
阿列克摸摸自己的臉,“包括卡利?”
“是的。”112從包裹裡拿出自己不多的水和食物,高階寄生體不用吃喝,但低階寄生體沒有條件隨心所欲換軀體,多數還殘留一些飲食習慣,“藥物需要和其他寄生體交換,您打算和我去船上嗎?”
阿列克大口喘氣,沒有接過112的補給。
他說道:“這裡的話事人是不存者的哪一位分體?我能見到他嗎?”
希望混賬哥哥這張臉給點力。阿列克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需要的物資,他需要抓住一個醫生、一個藥商,再找一些通訊裝置和軍部、聖歌女神家取得聯絡。
這些東西,找高階寄生體拿最快。
“話事人……您已經見到了。”112遙遙一指,“我們都叫他,水大人。”
他手指所知的地方,一望無際的海面上升騰起的氤氳水汽。
如夢。似幻。
作者有話說:
由此可見,溫格爾還是像溫萊。至少他們對幼崽還是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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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雄養娃一覽》
軍雄利達:哭甚麼,站好,伸手(打小九一的手板);
軍雄九一:死不了。(給四五歲的小遊珠清除記憶)
軍雄郝譽:九一,我可以踹你弟弟屁股嗎?(初見一歲大幼崽溫格爾說的話)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