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環節
“你叫甚麼名字”
審訊官忽然將高強白光的燈泡從身側拎起來, 照在溫九一的臉上。雄蟲脫下自己身上的軍裝,穿著一件白襯衫,黑西褲, 明晃晃的白光將他每一根睫毛都分辨出來,審訊官情緒地辨認出眼球有多少血絲。
“溫九一。”
“我是指你真的名字。”
“溫九一。”溫九一說道:“你可以叫我皇蛾九一,或者皇蛾。”
審訊官不得不解釋自己的問題,“我是說,你的雌父雄父給你取得名字。不是部門稱號, 不是你的蟲種簡稱——閣下,你已經被剝奪了「九一」這個名字。”
溫九一終於有了一些興趣。
他託著下巴,“為了方便你的記錄, 你可以寫我的姓氏溫, 加一個蟲種。溫皇蛾,皇蛾溫……隨便你。”
審訊官無話可說。
他不太願意接受這項活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就算眼前這位軍雄真的犯了錯又能怎麼樣?他是兩任生化部長細心養大的繼承人, 軍部從破蛋開始一手養大的優秀軍雄——何況, 他的出類拔萃註定他有生之年只將結束在寄生體手中。
這樣的武器,用在軍部內耗中過分浪費了。
“為甚麼不上報K778的事情。”
“我要殺死卡利。”
審訊官記下來了,“你為甚麼要殺死卡利。”
“資料上還不夠詳細嗎?”溫九一反問道:“幾點開飯, 我餓了。”
“你的戰友死在卡利手裡,你一直對此抱有怨恨。抱歉, 在你沒有承認真正的動機前, 我們很難為你提供食物。”審訊官拍拍手中的資料,他語氣平緩, 面對這類堅韌的軍職人員, 促成成功的往往不是技巧。
“閣下大病未愈, 我想您總不至於拖到傷口惡化吧。”
溫九一終於動了。他將腳抬起來, 鎖鏈發出咯吱咯吱地聲音,“隨便你怎麼想。”他捂住臉,在高溫強光下發出長長嘆息,“你可以理解……那是我的初戀。”
審訊官敲敲桌子,他晃動燈泡,強光讓溫九一無法安於現狀。
“閣下。謊言在這裡是有額度的。”
溫九一懶洋洋地坐著。
他們彼此都不說話。每當溫九一眼皮上下打顫時,審訊官便極為用力地敲打桌面、從下面踹他的凳子;他圍繞著溫九一,絕對不伸出手動這位雄蟲一下,言語卻將他登記在冊的事情一件一件紕漏出來:
“你殺了被寄生的軍雌同伴。”
“在你剛成年的時候,生化部門兩位部長不幸去世。”
“哦!”審訊官忽然驚呼起來,他詫異又憐憫地看著溫九一,“在此之前,你因為一隻雌蟲受了重傷。”
溫九一換個姿勢,長期以一個姿勢坐著讓他倍感煎熬,“是的。我十七歲時用雄蟲積分買了一隻雌奴。他是犯了罪的星盜。”
“你讓他稱呼你雄主?九一?還是其他的名字?”
“沒有。”
“所以你叫甚麼?”
問題又繞回來了。
溫九一說道:“我喜歡安靜,定期喂他吃啞藥。”十七歲的軍雄無法理解雌蟲為甚麼要在夜晚發出奇怪的聲音,辛苦訓練和高強度任務讓他腦子裡裝不下片刻顏色。
直到遇到阿列克,溫九一才知道那是一種對孩子太過分的邀請。
如此一想,那個雌奴乘著夜色,連捅自己到三十多刀,倉皇逃跑也不是無法理解的事情。
審訊官還真的沒想到會有這種選項。
他既無法理解未成年雄蟲怎麼會想到花錢買雌奴,也無法理解嫌吵就毒啞對方的暴戾操作。
職業道德讓他繼續恐嚇道:“既然買過雌奴。你就應該知道我們的手段,拷打是最輕的。”
溫九一點頭。他清楚這一點,是因為第一次去挑選雌奴時,便看見每一個囚室裡都圍著五六個穿著防護服的人,有時是拳頭,有時是電棍,有時是鐵條,有時是皮靴。雌奴往往在地上打滾,像畜生一般不講羞恥,蜷縮著身子閃躲,想要避開拳打腳踢。
但那樣只會招來更多的拳打腳踢,肋骨、肚子、手肘、腰上、腿上。
溫九一對這種粗暴的處刑毫無興趣,同時又對這些雌奴無比熟悉。
那些在地上打滾的人進來之前,手上都沾滿不計其數的鮮血和生命。而那些瘋狂毆打他們的人正好是那些無辜受害者的親屬和少量審訊官。
“我知道。”他頻頻點頭。
“閣下,不希望自己死得時候還是帶著九一這個名字吧。”
“呃……”溫九一沉默了。
這讓段屬於思考的時間讓審訊官察覺到了突破口。說起來也十分尷尬,只要溫九一還冠以「九一」的名號,他便始終佔據這戰鬥的高地——下一任「九一」沒有繼任前,這個名號永遠是溫九一最強的背景。
審訊室陷入漫長的宕機時刻。
沒有時鐘也沒有滴水聲,燈泡也關掉了。只有無規律的「磅」一下,忽然從音響裡砸出來,愣生生將溫九一從昏昏欲睡中驚動。
審訊官們不會打雄蟲耳光,也不會揪住雄蟲的頭髮,他們後來連強光都不再使用了,只是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無休無止地打斷溫九一的睡眠。
“你們應該讓我休息。”溫九一活動脖頸,“我會說夢。”
“我不相信一個九一會說夢話。”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溫九一閉上嘴,在無休無止的噪音後面是這些審訊官們聒噪地的審問。他們溫柔大聲地和溫九一聊無數閒事,從小到大,從溫九一在培訓裡的訓練課程到入伍後第一次衝鋒。在雙方少得可憐的來回中,這些審訊官總突如其來地插入一句,“你叫甚麼名字?”
“我要怎麼稱呼你。”
“溫是你的姓氏嗎?”
“真想見見你的雌父雄父。”
溫九一的話越來越少。
在經過好幾小時的拷問後,雙方言語上的刺刀都磨平了。審訊官們精疲力盡後,認真考慮了美人計,計劃實行時,溫九一忽然開口了。
“我要見溫格爾。”他提出一個要求,“不用他親自來見我,影片就可以。”
審訊官站起來去和外界聯絡。
片刻後,他一臉鐵青回來,坐立不安,連強硬於溫九一說話的底氣都少了。“閣下換一個條件吧。”
“我要見溫格爾。”溫九一腳上地鐵鏈發出摩擦聲,像是隨時準備進攻的蛇,“他怎麼了。”
審訊官在腦子裡過了幾遍這段話,居然甚麼都說不出來。
您要見的人……我們也不知道在哪裡……這實在太荒唐了……
“您為甚麼要見他呢?”
“有問題嗎?”
審訊官揉揉太陽穴,“我們查不到他在哪裡。閣下,您如果能證明自己是他的親屬……”審訊官愣了一下,他看著眼前的雄蟲,又調取了夜明珠閃蝶前任家主照片,“他是您甚麼人?”
“據說是把我孵出來的雄蟲。”溫九一坦言道:“他算是我的恩人。”
“你們是父子關係嗎?”
“不是。”
“記錄顯示,你在南部中心時曾經多次外出,這和夜明珠閃蝶家族有關係嗎?”
“沒有。”溫九一說道:“這段時間都是訓練結束,我由利達一手帶大。這些日子正好是他的休息日。”
“你關心溫格爾做甚麼。”
“和基因庫有合作。溫格爾是我旗下一項任務的重要基因提取物件。”溫九一徹底拿捏住了節奏,“我是生化九一的部長,我關心自己的實驗物件有甚麼錯嗎?”
“甚麼專案。”
“返祖種基因研究,下面還有幾個子專案。”
巧了。這位名叫溫格爾的雄蟲還真的是返祖種,而且返祖的類別還是已絕種的蟲種愛神水閃蝶。審訊官翻來覆去資料,長達七天的輪番轟炸已經將他全部的耐心消耗殆盡。他收拾收拾東西走出審訊室。不出意外,圍在外面的同僚們發愁得抽菸,整個走廊裡煙霧繚繞。
“資料呢?”
“無懈可擊。”同事掐斷煙,“也許真的沒有名字呢?一個人從小時候開始就被養在軍部,作為下一任「九一」培養著長大……嘖,軍部老派勢力的作風。”
審訊官翻了一個白眼,“整個K778都被毀了。褐紋煙木涉及不少產業,再加上那邊的交通線、之前財政投入的錢——我可是聽說了,首都圈不少人恨不得咬死他——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上面因為這件事情開始了新一輪地洗牌,在此背景下軍部改制轟轟烈烈推進著,早年政界扎入到軍部的釘子正在一顆一顆拔出。
在場所有人都可以預見,不管溫九一承認或不承認。
他都已經成為一枚衝鋒陷陣的棋子。
“最近軍雄們風頭很強。”審訊官接過同僚們的咖啡,“說不定半年後,我們會迎來一位軍雄元帥。”
“拜託。元帥四十多年還沒有輸過一次。”
“還得看這次事情洗牌後的樣子。”
他們用眼神瞥向溫九一所在的審訊室,無形中人群中一邊人按照性別將他劃分到軍雄的陣營,另外一邊人按照事態的推測將他歸類到元帥的隊伍,還有一類人專心翻看這位軍雄的履歷。
“我們還繼續審嗎?”
“當然。”審訊官將咖啡杯一捏,紙杯癟下去,“如果讓「九一」站在軍事法庭上吧。那我們審問的人就錯了,我們只可以稽核「溫九一」這個人,因為一切都是他一意孤行犯下地錯誤。”
“這件事情中生化部門是無辜的,他們是不知情的。他們只是一個純粹的研究機構。”審訊官露出白牙,“聽懂了嗎?”
作者有話說:
溫九一對雌奴:定期喂啞藥。
溫九一對阿列克: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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