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本名
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收到訊息來提人的時候, 阿列克和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尼諾又嫌棄又憋著氣,用腳尖輕輕踹阿列克的小腿,“走啦。”
阿列克灰頭土臉, 眼睛眯成一條縫。
尼諾將這個混蛋拎起來扛在肩膀上,在更多人來之前,登上了聖歌女神家的航空器。他們動作飛快, 在調查組來之前把自己人帶走。
“等、等……”阿列克模糊不清的唸叨道:“溫……”直面寄生體的後續作用終於反饋到他身上。雌蟲嗓子冒煙,骨頭散架般攤開。尼諾咬牙給這個混蛋一巴掌,“多關心你自己吧。”
幸好,聖歌女神裙綃蝶家還有個尼諾能收拾爛攤子。
大家長在五月下旬收到K778星球調查組的搜查令時,面不改色請浩浩蕩蕩數十人進入到家族領地內翻箱倒櫃。阿列克常年居住的宿舍和工作過的圖書館上下被搜查三次, 連過去留下的手稿都沒有被放過。
“他在哪裡?”
大家長板著臉,“不知道。”
“他是怎麼和生化九一部門扯上關係的?”
“正常求職。”
“他不是你們家的人嗎?你們怎麼連一個人都看不住。”
大家長重重地將茶杯放下,“與其指責, 不如想想接下來怎麼辦。”調查組的雌蟲焦急地在原地打轉, 再三與大家長強調後, 匆匆離開。
阿列克坐在玻璃窗前,看著調查組的航空器消失不見。
他長呼一口氣,揉揉臉調整表情以對待大家長。K778星球一行後, 阿列克的心中又無數問題迫切要得到答案。隨後,坐在那間會客廳裡, 阿列克第一次看見大家長掏出一個金框夾鼻眼鏡夾在鼻子上, 從眼鏡上邊望著阿列克迫切的神色,宣告說:“我早就說過, 不要繼續做這份工作。”
阿列克才不害怕呢。
他內心的求知慾已經溢位來了。桌子上的茶與點心沒辦法激起他絲毫興趣,“大家長, 我有很多問題——”
大家長舉起手, 制止住這孩子繼續問出來。
“阿列克。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他吹吹茶水,溼熱的水汽模糊眼鏡片,阿列克完全無法看清這位老人或疲倦或精明的眼神。“如果我有打算告訴你,二十年前你就應該知道全部了。”
“現在不可以嗎?”
“不可以。”
聖歌女神裙綃蝶在某些方面固執得可怕,無論是雌父雄父堅持一雌一雄婚姻,還是混蛋哥哥阿萊席德亞堅持不做人,這種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基因一併流淌到阿列克的血脈中。
“為甚麼不可以!”他拍拍桌面,糕點都被他震碎,“我也是雌父的孩子。”
大家長不理會他,自顧自地說道:“我早就說過,讓你回來重新找一份工作。你要覺得圖書館太枯燥,去做別的都可以,外面哪裡有家裡好。”
阿列克癟癟嘴。
“你想要結婚。家族裡的雄蟲只要雙方願意,我便給你牽線;家族外的雄蟲你喜歡我也不攔著你嫁出去。”大家長抿了一口茶水,終於丟擲了最核心地內容:
“和溫九一斷了關係。”
距離K778星球事發已經過去一個月多。夏天徹底到來了,濃烈的陽光把大地曬得乾巴巴、熱乎乎地。阿列克卻打了一個寒顫,這情境極容易讓他想到自己哭著求大家長不要把自己嫁出去的那天。
同樣是個大晴天。
“發生了甚麼。”阿列克詢問道:“現在是誰管著生化九一部門。”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大家長呵斥道,他同樣站起來用力拍桌子,整個點心盤都翻了過來。
磅磅地拍桌聲中,點心盤碎成三四片。
“你的教養都到哪裡去了!阿列克,我才是你的家人。”大家長痛心疾首,“我會害你嗎?你捫心自問,我對你有哪一點不好?阿萊席德亞犯下這樣的錯誤,我有怪過你嗎?我有因此對你抱有任何偏見嗎?”
阿列克第一次見到大家長暴怒地樣子。每一根頭髮都立起來,唾沫橫飛,老年斑在其中上下左右拉扯。
他已經老了。
“沒有。”阿列克冷靜下來,他的語調都變成一條直線,“我想知道為甚麼。”
他尊敬長者,但也永遠不會忘記在家裡默默消耗地二十多年,無數沒有任何價值的廢紙和說明構成了他本該最美好地時光。
而溫九一是結束這二十年無聊的人。
他必須要知道發生了甚麼。
“他捅了簍子。”大家長按住額頭,“有人彈劾他私念太重,為了個人利益犧牲了整個K778。阿列克,事情不是現在的聖歌女神家能夠插手的——你想都不要想出去。”
他睜開自己渾濁的眼,寬鬆的衣物下代表力量的蟲紋快速閃過光芒。
“長著這張臉,你只會給他添麻煩。”
阿列克無話可說。走出會客廳後,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一層層光暈無限覆蓋住他的視野,好像它永遠都會保持光、熱和永無止境的愛意。阿列克能夠看見家族裡的小孩子放課,撒歡跑去食堂吃飯。
阿列克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怎麼辦。
他整了整衣服,打算折回去再和大家長問問,溫九一現在身處何地。
“喂。阿萊弟弟。”有人從背後拍拍阿列克的肩膀,說道:“寄生體們沒有對你做甚麼吧。”
阿列克一愣,扭頭認出了對方。他們在寄生體領地裡遇見過,不過那時候阿列克沒有問過他的名字,也沒能好好地介紹自己。
“我叫阿列克。阿、列、克。別叫我阿萊弟弟。”
“編號010,其餘無可奉告。”010跳上臺階,對後輩勾勾手,“中途接到緊急通知,我就沒有繼續跟著你上航空器。你怎麼跑到K778去的?”
阿列克將自己所知道的概述一遍。不過省略了最終大戰的若干細節,戰場走一圈後,阿列克清楚自己見過將軍級寄生體一面這件事情,就足以整個聖歌女神家重新被調查了。
010倒是接受良好。
“你們顯然是太年輕了。”他叮囑道:“像那位軍雄的身份就不應該做冒險的事情。你知道利達吧,我上次回家他還是南部軍雄培育中心總教頭。”
阿列克自然知道。他給溫九一打下手時,整理過不少相關檔案,對這位爬到了高位的軍雄略知一二。
“我要去找他嗎?”
“不不不。”010勸阻道:“阿萊弟弟,別摻和進去。能爬到那個位置的人吃肉不吐骨頭。何況你哪位上司還是九一。”
阿列克糾正道:“他叫做溫九一。”
“不不不。”0101強調道:“阿萊弟弟,九一不是他的名字。就像你不叫阿萊弟弟,我不叫010,我們都有自己的名字——沒有人生來就是九一,這只是那個部門部長的代號。”
阿列克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做出甚麼表情。
“我看過證件。上面登記了這個名字。”阿列克低低地說著。他看向010,忽然發現這個雌蟲哪怕在家裡都習慣性開著異化,帶著化妝面具。處於臥底工作的保密性,夏初他依舊穿著一身厚厚的偽裝服,在衣服裡別滿了用慣手的武器。
“去找他吧。”010砸吧嘴道:“軍雄的壽命比我們想象得還短……”
在寄生體臥底的這些年,他見過最多的事情就是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帶著決絕和軍部灌輸給他們的「絕密任務」走向死亡。
軍雄,鮮少有善終者。
010指點道:“如果你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就去找雄蟲協會,他們會幫你查到訊息。快去吧。”
阿列克抬起頭,接住010拋過來的航空器鑰匙,張開雙翅低空飛向小港口。等大家長氣急敗壞出命令封鎖港口時,阿列克兩拳虛晃過看守,強行開啟航空器的門,坐了上去。
刺啦!天空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010,你在做甚麼?”大家長指責道:“你知不知道,他出去會發生甚麼事情?!呼,走走走,補給完你就給我繼續回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010嬉皮笑臉,完全沒有架子,也沒有任何警惕心,“大家長別這樣啊。今年好不容輪到我回來。”
“淨給我添麻煩。”大家長開啟通訊,撥號碼,“我得讓衛星站的人把他攔住……”
“你就讓他去吧。”010道:“不自己去一次,他是不會死心的。”
大家長放下手,目光死死盯著010,“你和他說了甚麼?”
“沒甚麼。就是讓他死了和軍雄在一起的心。”010語氣輕鬆暢快,“大家長,你就當他的青春期推遲了二十多年吧。”
航空器內,阿列克堅信自己的想法。
他要去找溫九一。
010給他指了一條明路:去找雄蟲協會。軍雄固然歸類到軍部管轄,但他們依舊是雄蟲,只要屬於這個性別,雄蟲協會就不會撇下他們不管!阿列克握緊了方向盤,他沒有跑遠,直接去了最近的一家協會分會。
“你好。我想查一個人,十分緊急。”阿列克展示自己身上聖歌女神裙綃蝶的家徽,以表示自己並無惡意,“他的名字叫做溫九一,種族是皇蛾陰陽蝶。”
“抱歉。請問您是因為甚麼事情來諮詢呢?我們有義務為雄蟲提供隱私保……”
“我懷孕了。”阿列克面不改色,“現在可以查了嗎?”
聖歌女神家出來的雌蟲偽造一個小小的文書證明並不難。
而偏僻小地方的雄蟲協會不會和總會一樣層層關卡,嚴防死守。
很快,阿列克便得到了結果。
“不好意思。沒有這位雄蟲閣下呢。”
“你們調取總庫了嗎?”阿列克肯定是這個名字,他一筆一劃寫給雄蟲協會的人看,“溫九一。我見過他的身份卡、雄蟲保障卡,我肯定他就叫這個名字。”
片刻後,協會分會的副會長匆匆趕來。
他們申請了總庫資格,根據阿列克提供的名字、蟲種進行了搜尋。
“抱歉。”副會長委婉地說道:“先生,據我所知,沒有人會給雄蟲幼崽取這樣的名字。”
溫九一。
沒有任何的意義,只是數字的堆砌,看不到一點賦予給新生兒的希望和美好願景。
在蟲族雄蟲稀缺的大背景下,沒有家庭會拋棄雄蟲幼崽,更不會有人潦草地給雄蟲幼崽登記這種名字——就算有,副會長相信登記人員也會嚴厲勸阻。
雄蟲生來便應該被好好對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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