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日萬
“雌蟲。種族:遊走蛛。骨齡四歲。”
溫九一看著手中的報告, 目光落在抗毒屬性和天然毒性那一欄。如他所料,這個孩子的抗毒分數高出其他指標一大截,可謂是遙遙領先。
單論抗毒這一點, 這個遊走蛛幼崽比溫九一第一次測試的分數高7個百分點。相對應,他自身攜帶的毒素就非常奇怪。
“部分被咬者出現亢奮、博起、生理性反應……誰被他咬了?”溫九一總覺得這個生理反應寫的異常模糊,強調道:“嘔吐眩暈, 皮疹還是其他?”
副連長支支吾吾,沒好意思說被咬者看上去並無大礙, 就是有礙市容而已。
“可能需要找一個雄蟲來解毒?”溫九一抬起頭,露出困惑的表情,“遊走蛛變異毒素?”
“也不是。”副連長捂臉說道:“估測致死率很低。”
生化連計程車兵們只有一個挑選需求:高致死率的毒素擁有者。
遊走蛛能夠分泌出神經毒素, 但因為其種群在多年前被寄生體全部寄生, 在蟲族地界上屬於「查無此人」的狀態,因而從沒有被列入到生化部門的觀察名單中。
溫九一對部門上下的毒蟲們瞭如指掌, 本著多一個樣子, 就能多研製一門毒氣的理念, 他粗暴地安排小孩的去向,“治療好就丟到生化連鍛鍊。”
這麼點大的幼崽,也不會出甚麼事。
和其他部門稍有不同, 生化部門對先天條件十分看中,下一任的部長基本上都是在任部長親自挑選出來, 悉心培養, 委以重任。
溫九一是如此,上任部長是如此, 他們之後下一任生化部長也是如此。副連長很清楚這類習俗。他不擔心溫九一草率定下繼承人。
只是溫九一繼任十年不到, 就已經開始物色人選, 聽上去不太吉利……當事人渾然不覺得吉利不吉利的問題, 安排下去的事情只管讓下屬去完成。
“對了。九一,威門讓我幫忙帶話。”副連長回憶道:“溫格爾閣下醒了。”
距離慘案發生九個月,他的弟弟終於意識清醒可以在律師的幫助下處理部分遺留問題。
溫九一眼睛亮起來,如果時間允許他希望自己能夠呆在弟弟身邊,看著對方康復。
“醫生怎麼說?”
“每天可以離開無菌病房一小時,多曬曬太陽。”
溫九一已經很滿足了。
他不奢望自己體弱多病的弟弟上陣殺敵,不奢望他努力學習經營家族。
他對雄蟲弟弟的唯一期許只剩下「活著」。
副連長補充道:“也有個壞訊息。”
他是看到溫九一撿來的遊走蛛幼崽,猛然想起威門一筆帶過的內容。
“溫格爾閣下和他雌君的雌蟲幼崽怕是活不成了。”
溫九一道:“哦。”
副連長一時間也弄不清,溫九一對此事到底持有甚麼態度,通知結束後就閉嘴。接下來就是枯燥乏味的戰爭任務,他們殺人、殺人,沒有任何個人藝術可言,縱觀全域性這艘星艦就是一臺有條不紊的殺戮機器,按照既定地流程吞噬掉敵人的生命。
溫九一說到殺十萬就是殺十萬,他作為星艦的艦長,名義上的星盜頭子,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釋自己的任何決定。
無論是選擇哪一個寄生體居住地屠殺,還是放任部下執行任務自己去見阿列克,又或者是撿了一個雌蟲孩子回來。
溫九一決定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
撿來的幼崽在醫護室住了兩天,皮實肉厚,好得差不多後,副連長派人把幼崽領來訓練,沒想到折損了兩個人高馬大的軍雌。
別看遊走蛛幼崽身體還沒有張開,一張口兩顆小虎牙上都帶著血。溫九一特地去觀察軍雌的傷口,成年雄蟲四分之一巴掌大的牙印嵌到肉裡,中間凹陷的地方肉眼可見出現紫黑色的毒血。
而副連長正趴在床邊上,試圖把床底下的雌蟲幼崽撈出來。
“小遊珠,過來,我是副連叔叔。”副連長好脾氣地哄道:“還記得叔叔嗎?”
孩子不開口,他們也不知道叫他甚麼好。爭來爭去,最後按照種族,給孩子取了一個可愛的小名「小遊珠」。
溫部長對此一無所知,他對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甚是冷漠。
“讓開。”他把副連長從地上拽起來,雙手掰住床沿,使上力氣將整個床掀開。刺啦一下,小遊珠迸出自己的八根蛛腿,風一樣抓住床框,沿著牆壁往上趴。
溫九一抬腳踹斷床腿,在碎裂的木屑中抓住長條木頭,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擲向牆體——
呲呲呲!!雌蟲幼崽驚慌的發現自己蛛腿前進的道路被堵塞,還不等他轉換方向,溫九一又踹斷另外幾根床腿,又狠又準地扎入小遊珠蛛腿間,像是釘標本一樣把幼崽固定在牆壁上。
副連長看著溫九一行雲流水的動作,很想委婉地提醒他大可不必。
“下來。”溫九一命令道。
小遊珠怒目圓瞪,嘴巴死死地抿著。
溫九一撿起木屑中最大的一塊木頭。
小遊珠收起自己的蛛腿,慢慢踩著那些可惡的床腿爬下來。他才四歲,在蟲族這個年齡能跑能跳能說話,是最活潑的時候。
而小遊珠臉上貼著紗布,遮蓋子彈殼留下的傷疤,雙肩朝裡面聳,兩隻眼睛不安又憎惡看著溫九一。
那是溫九一最熟悉的眼神。
因為他就是這麼看著卡利的。
莎莉文號慘案,寄生體卡利如何殺了他的雄父。
他就如何洗清了他旗下的城鎮與勢力,屠殺他繁衍出來的寄生體,自然也殺了這孩子名義上的「雌父」「雄父」和「家人們」。
透過高倍鏡,溫九一清楚地看見孩子張大嘴巴猛烈呼吸,臉上血和灰塵混合在一起。在他的兩側,是腫脹變形、因為毒氣潰爛和流膿的屍體。
得益於那些屍體襯托,溫九一才把小遊珠捉回來。
沒有撫育過幼崽的軍雄卻忘記——四歲的雌蟲幼崽已經能記事了。
“九一!”副連長按住溫九一的手,悄悄把溫九一的配槍收起來,“他沒有被寄生。”
溫九一比誰都清楚這孩子沒有被寄生,不然他絕不會把孩子帶上星艦。
他只是太熟悉那種眼神了。
“讓開顱師過來。”溫九一道:“我需要他修正記憶。”
溫九一還在學校時,他們軍雄初次探入他人記憶宮殿,老師便再三警告他們,絕對不要對別人的記憶宮殿做多餘的事情。
“不要隨意挪動別人的東西,任何一樣在你們看來平平無奇的日常物件,可能都代表原主的珍貴記憶。精神力是一種力量……當你們進入別人的腦域、別人的記憶宮殿時,你們有能力為所欲為。”
“一忘皆空很簡單,把別人的家砸個稀巴爛,全部清理乾淨,甚麼都沒有了。”
名為「修正」,實際誰都知道溫九一要做的是「篡改」。
“我是開顱師,不是拷問官。”匆匆趕到現場的開顱師強烈反對道:“我們的手術只針對成年雌蟲。再說年齡縮小也不是縮到這個程度。四歲,這孩子腦域還沒有完全封閉……”
溫九一道:“我是在通知你。”
而不是聽你在這裡解釋你為甚麼不能做,為甚麼做不到。
“溫九一!小孩子都是健忘的。”開顱師勸誡道:“你既然把他撿回來,也是看重他的——難道,你想看著一個好苗子變成白痴、笨蛋、殘廢嗎?四歲的孩子能記住甚麼,你看,我就甚麼都不……”
溫九一打斷他,“我記得。”
“記個屁。我說不做,就不做。”開顱師怒了,他指著溫九一的鼻子說道:“我就實話告訴你,這麼小的孩子篡改後絕對會變成白痴。他一輩子就全完了!”
溫九一聽懂了。
他就是不想做而已。
“那就變成白痴吧。”他真的看重小遊珠的腦子嗎?不,從始至終溫九一都不在乎這個孩子是否聰明。從高倍鏡看見小遊珠的那一刻,溫九一隻看到了他的基因。
高抗毒的基因。
他的生化研究所可以研製出更加強大的抗毒素,可以提高生化部隊的戰鬥力,可以讓跟多軍雌服用基於這種基因製造的藥劑,發動更多更大更徹底的生化戰爭。
至於小遊珠,根本就不是副連長所想的繼承者。一個被寄生體當家畜養大的、數典忘祖的小雌蟲怎麼可能成為生化九一部門的後繼者?
白痴就白痴吧。
人不是還活著嗎?
溫九一拽起小遊珠的後脖,快步朝著一件空房間走去。
“九一!”
“溫九一!!”
門從裡面被鎖上了。
小遊珠張開口,對準溫九一的手掌就要咬下去,被溫九一單手箍住兩側腮幫子,動彈不得。
“嗚嗚嗚農是壞加貨嗚嗚嗚。”小遊珠雙手雙腳全用上,他探出自己的蛛腿,每動一根,溫九一就為他脫臼一根。
外面不斷傳來哐哐哐的敲門聲。門把手震動著,不斷上下左右旋轉,金屬之間發出呲牙的摩擦聲。
開顱師焦急地喊道:“溫九一、溫九一我沒有騙你。我沒有騙你。沒必要對小孩子這麼做,沒有必要啊。”
溫九一面前,小遊珠的眼神逐漸失去高光。他的雙眼直勾勾看著溫九一,直到軍雄鬆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毫無焦距地看著半空。
那瞪大眼眶,仔細上下打量眼前所見一切,兩頰緊繃,下巴收緊,隨時準備進攻的眼神消失了。
溫九一沒有心力去編撰一堆假話,他單純清理了小遊珠的記憶,讓這孩子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忘記了。
對幼崽而言,他將有一個全新的身份,不用擔心成年後被寄生,不用擔心過上在寄生體領地內朝夕不保的日子。
對溫九一而言,他可以放心地研究這孩子身上的抗毒基因。
故而,這樣做對彼此都好。
當他走出房間的一瞬間,開顱師衝上前狠狠給他一拳,揪住他的衣領道,“你這樣做和當年強制收納我們的人有甚麼區別。”
溫九一攥住開顱師的手,他們四目相對。
“鬆開。”
開顱師咬緊後牙槽,“你的家人會難過,九一你怎麼變成這樣的人?”
溫九一一根一根掰開開顱師的手指,他的指腹充血呈現出嫩紅色。
“他們不會難過。”
溫九一重複道:“他們已經沒有難過的權利。”
溫九一還不叫溫九一的時候,常年住在夜明珠閃蝶家族。
但他不記得這個家族。
連他曾經住在夜明珠閃蝶家這件事情,都是他的老師、時任南部軍雄訓練中心總教頭的利達告訴他。
因為在他一歲半的某天,訓練中心外有雄蟲要見他。
他們先站在會議室外,悄悄看著那位雄蟲閣下。溫九一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美學的洗禮,作為一個孩子他從沒有看過專業畫冊,也沒有系統學習美術,內心卻在那一刻撥雲見月,美的概念隨之涓涓流淌到他面前。
利達問他,“九一,你認識他嗎?”
溫九一惋惜地搖搖頭。
利達道:“好了,回去吧。”
後面一個月,溫九一沒有見到那位漂亮的雄蟲閣下。
訓練途中,溫九一也經常盯著其他年長雄蟲看。作為整個訓練中心最年幼的蟲崽,溫九一併沒有成為通俗意義上的團寵。
反而因為年齡差距大,沒有共同話題,成為整個訓練中心的邊緣人物。
畢竟大家都是雄蟲,除了溫九一最小的才四歲,大的則將近成年,誰也沒有心情去照顧一個話都說不好的幼崽。
唯獨利達忙裡偷閒會看看溫九一的訓練進度,嚴酷地告訴幼崽要多吃點蔬菜,補充維C,否則以後長不好會影響指標。
到了月中假期,那就更加難熬了。
四歲被招募的軍雄後備役歡呼著跑出訓練中心,在長者的安排下和家裡人會面。年長的則去各種地方玩,去相親,參加他們想要參加的一切活動。
連利達都要回家和自己的雌君相親相愛。
溫九一卻只能和執勤人員留在空蕩蕩的訓練中心裡。
“老司,老司。”溫九一不怎麼和人說話,一歲半的他吐字還不清楚,“老司。”
“老師。看我發音,老師。”利達收拾東西,鎖上櫃子,“看動畫片好好練說話。”
然後,他就去休假了。
器械室上鎖了,訓練室上鎖了,重力室、圖書館、實驗室、精神力操作場……都上鎖了。
連食堂都放假了。
執勤人員只管早中午點個卯,看看溫九一還活著不,就不管他了。
畢竟大家都是軍雄,撫育幼崽等重要的理論課、實踐課,早就被剔除出他們的課本。整個訓練中心根本沒有人會真的帶孩子,他們養孩子就按照課程表來,最多定個鬧鐘,幾點喝奶,幾點洗澡,怎麼節約腦細胞怎麼來。
溫九一能去的地方只有操場。
他在地上打滾,躺著數雲,睏倦了睡一覺,被雨淋一身。晚上自己開一包營養液,頭髮不擦,衣服不換,喝完睡覺。
這一覺睡到不知道多久。
迷迷糊糊中,溫九一聽到有人在吵架,“你們不會養就還給我!!”
“怎麼不會?他又不會死!”這是老師利達。
而另外一個人氣勢完全壓過了利達,他聲音包含著憤怒,“不會死?呵呵。我辛辛苦苦十個月孵出來地蟲崽,在你這裡,就配得上一句「又不會死」?利達,你可真棒。”
溫九一聽不懂大人字裡行間地夾槍帶棍。
反正他醒過來時,已經轉移到醫療室裡了。
次日,身體稍好時,又一次被叫出去。利達牽著他的手遞來一雙皮手套。他細心地給孩子套上手套,從指間一直覆蓋到肘部。
“不管發生都不能脫下來。”利達叮囑道:“九一你身上有劇毒,為了別人好,不可以隨便摘下手套。知道了嗎?”
比起說話,訓練中心更看重溫九一對毒素的控制。他們在溫九一尚不會說話時,就針對他的基因進行系統化地基因提取和技能訓練。
說不說話有甚麼意義?小孩聽話就好了。
溫九一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然後他親眼看見自己的「美育啟蒙者」無視一旁的利達,小心翼翼蹲下來看著自己。
雄蟲問道:“你還認識我嗎?”
溫九一搖搖頭。
他有記憶的時候就生活在訓練中心,模糊記得更久以前自己曾生活在溫暖的水體中,好像有一層壁障阻隔他與外界的連結,而壁障之後,不斷有一個聲音呼喚他、呼喚他。
雄蟲有些沮喪,“我叫做溫萊,你有想起來甚麼嗎?”
溫九一認真想了想,搖搖頭。
利達說道:“你這有點太難為小孩子吧,誰還記得蟲蛋時期的事情?”
被稱作溫萊的雄蟲暴起對利達抗議道:“你還好意思說!當年鳳蝶那邊說不孵蛋,你們軍部說不是戰爭遺孤不收,福利院那邊說只能去賭蛋,誰都不要……結果好了。孵出來是個雄蟲,這個要,那個要,你們軍部更是不要臉……哪裡有看人把孩子孵出來後,再搶走的?簡直就是強盜!無賴!流氓!”
溫九一不說話。
他不太懂這些內容,只看見利達嘴上不服軟,硬找瞎話搪塞溫萊,兩個人要不是同行的軍雌阻攔,都要在幼崽面前上演全武行了。
“我不管。軍部要再這麼養孩子,我就要把溫琹抱回去。”溫萊捧著溫九一病氣未退的小臉,心疼道:“跟雄父回家一段時間好不好。”
溫九一不太懂「雄父」代表甚麼。
他從小生活在訓練中心,沒有離開這裡一步,教育內容只是「好」「可以」「收到」,其他話都不會說。
利達趕快說道:“九一,你功課還沒有做完呢。快點和老師回去。”
溫萊忍不住上去給這個軍雄一個腦瓜崩,“讓一歲半的幼崽做功課,你們真有本事。”
“溫萊,我忍你很久了。你不要以為恃美行兇不犯法。”
“略略略,打我呀。”溫萊嘲笑完利達後,又問了一遍溫九一,“和雄父回家好不好。”
這次,溫九一重重點頭,“嗯。”
他只覺得很有趣,作為南部軍雄訓練中心的總教頭,利達向來是極有威望的。溫九一從小還是第一次見到利達不能把誰怎麼樣。
“好了。”溫萊快速抱起孩子。和訓練中心的軍雄胳膊肘夾孩子,提塑膠袋式拎孩子、拔蘿蔔式提孩子不一樣,溫九一終於能夠在成年人身上感受到「舒服」二字。
彼時,他還不會說「雄父」兩個詞。
因為他破殼一週後,就被軍部抱走送到了軍雄訓練中心養大。
往前一歲半時光裡,溫九一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詞彙,用來形容那個把你孵化出來的雄蟲。
“雄父。”
身邊的小遊珠忽然說起了夢話,眼淚撲朔掉下來。溫九一就睡在這孩子身邊,用被子角給他擦擦臉。
白天裡,他和開顱師兩個人各執一詞,乾脆用軍部傳統說話。
你強任你強,反正沒我強。
兩個人真刀真槍在演武場吃了各自一頓皮肉之苦。開顱師雖然也受過軍雄專業訓練,但畢竟沒和溫九一這樣時時刻刻為戰爭做準備。
“這件事情傳出去,你會被送上人權法庭。”
“那得看是誰傳出去。”溫九一對準開顱師的臉來一拳,把人擊倒在地,擦去額頭地汗珠,目光銳利,“我從不虧待自己人。”
變成白痴就變成白痴吧。
只要為他的生化部門所用,為他們的國家,為他們的種族有所貢獻,溫九一願意負擔起這孩子的後半生。
開顱師懶得再和溫九一講道理。
他不想被拉入變態的領域,再被變態所擊垮。
但當溫九一把小遊珠接到自己身邊照看時,開顱師還是奮起反抗,提出要自己照顧小遊珠。兩個人各自嘗試帶崽一小時,悲傷發現彼此都是軍雄,誰也沒有和普通雄蟲一樣點滿帶娃技巧。
一眼望過去,尼諾、利斯特、伽、副連長……從數量眾多的軍雌中挑一個單身漢都比這兩個雄蟲會帶孩子。
“不。”溫九一第三次拒絕下屬的善意,堅持自己的想法,“我執行的任務,我最清楚如何照顧。”
於是,才有了一大一小同眠,溫九一用被子角給孩子擦眼淚的事情。
次日,到了餵飯的時候。
“張嘴。”
小遊珠還是有些呆呆的,可能是記憶清空的副作用,短時間恢復不過來。溫九一放下手邊的米粥,思索片刻,讓尼諾去食堂找一份食品級錫紙。
尼諾不明所以,回來時還是乖乖帶了一沓錫紙。
溫九一將錫紙折成一個漏斗狀時,尼諾還沒想到他要做甚麼。
溫九一將溫涼地米粥舉起來時,尼諾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溫九一掐著小遊珠的嘴巴,把錫紙漏斗卡在幼崽嘴巴上,端起粥往上倒時,尼諾已經來不及阻攔了!!
“不可以!!閣下!!不可以!!”尼諾自認為已經很粗糙了。但他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帶娃的方式!
溫九一不是雄蟲嗎?雄蟲不是從小被教育要好好孵蛋,養崽嗎?怎麼會冒出這麼一個——
哦,差點忘了,溫九一是軍雄。
那沒事了。
開顱師氣勢沖沖地殺進來,提起小遊珠的腳,把孩子腳在上,頭朝下地抖兩下,把他剛剛吃下去地米粥都倒出來。
“你沒看到孩子被嗆住了嗎?”
“沒有。”
“溫九一,你不會養給別人養啊。”
“不要。”
“你對待小孩能不能溫柔一點。”
“我還不夠溫柔嗎”
尼諾看著還被開顱師倒提在手裡的幼崽,手已經開始癢了。尼諾選擇向前輩諮詢,他找到最年長的利斯特,兩個人一起圍觀兩個軍雄倒提幼崽吵架地場面。
“利斯特,我們該怎麼辦?”
利斯特點菸的手微微顫抖。
而兩個雄蟲依舊在吵架,“你覺得自己足夠溫柔嗎誰給小孩餵飯是靠倒的?”
“不是嗎?”
“啊啊啊!氣死我了,你這個笨蛋,你到底懂不懂。”開顱師大吼道:“用你對待阿列克的方式對待幼崽行不行。”
溫九一罕見地停頓片刻,腦海裡閃過大量少兒宜及不宜畫面,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行。”
小遊珠怎麼能和阿列克比呢?
不談阿列克那張價值連城的臉,就論他在職場的價值、溫九一付給他的工資、正在執行的任務,哪一點是小遊珠能夠比得上的?
溫九一看著眼前捂臉的開顱師,“你要我做甚麼。”
實話實話,他也沒覺得自己對阿列克有多特殊,撇開兩個人存在生理關係的前提下,他對待阿列克就是普通的同事關係。
“你對待幼崽要稍微溫柔一點,小孩子才被你折騰過,這你對照阿列克沒問題吧。阿列克之前動手術,你是怎麼對待他的?”
溫九一回憶道:“放假。”
他沒做甚麼多餘的事情,也就是讓阿列克帶薪休假。後面幾天出門前詢問阿列克想吃甚麼東西,去食堂時順手把盒飯帶一份回來。
“你專門挑選阿列克喜歡吃。”開顱師如數家珍,“你還給他帶了利於消化的茶水、糖果。尼諾還說你會專門幫阿列克挑魚刺。”
溫九一看向站在一邊尷尬住的尼諾,“我有嗎?”
尼諾手無足措,想要縫開顱師的嘴巴。
溫九一盯著尼諾,重複一邊,“有嗎?”
尼諾認栽:“有的。”
也不只是手術後幾天,他有時候路過兩個人吃飯,經常看見溫九一把自己盒飯裡的魚剔除刺放在阿列克的盤子裡。
溫九一想不起來,他都想不起來這件事情在哪天哪個時候發生。
可能因為太日常,太普通,他沒有印象。
“看看,看看你就不能對小孩多一點耐心嗎?”開顱師痛心疾首,“把你對待雌君的耐心拿出來幾分,好嗎?有這麼餵飯嗎?以後阿列克生小孩,你也這麼餵飯試試看。我看阿列克不心疼死。”
“我沒有結婚。”
開顱師懶得糾結細節,“好吧就算不領證。你的糖和消食茶有給小孩準備嗎?在哪裡?”
溫九一看了眼手裡的米粥,覺得這玩意真的不需要消食。
“哦。”他把碗筷塞到小遊珠手裡,“自己吃吧。”
開顱師快要被氣死了,“他會自己吃嗎?”
“我就是這麼對待阿列克。”溫九一冷酷地說道:“搞得你養過小孩一樣。”
軍雄匱乏的育兒知識終止了這場無意義的吵架。
溫九一卻由此想起阿列克。
他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對阿列克有太多特殊之處。例如尼諾說的魚刺事件,也不過是他偶然發現阿列克喜歡吃魚,每次吃完總瞄自己碗裡地魚肉。久而久之,溫九一便故意淺嘗兩口,挑出魚刺,藉口不喜歡放入阿列克碗中。
在溫九一看來,食堂的飯菜都楠楓是定量的,阿列克喜歡也不必再去跑一趟。
自己對任何食物都無感,分給阿列克也無所謂。
只是像施捨一樣給出去,總害怕讓阿列克徒增心理負擔。溫九一便故意挑出魚刺,裝作吃兩口的樣子,再讓阿列克分擔自己的食物。
“不可以浪費糧食。”是溫九一在飯桌上的守則。
但他卻已經不止是在想阿列克與自己的這件事情。他想念起記憶宮殿裡的小阿列克,想念起遠在薇米亞戰線深處的大阿列克。
入夜。
溫九一風馳電掣就進入到阿列克的記憶宮殿裡。
這是阿列克經歷二次手術之後,他第一次進入。溫九一環顧四周,已然看見環境發生細微的變化。花卉的顏色更加豐富,小阿列克似乎長高几厘米,已經從短手短腳的幼崽樣子成為十歲的模樣。
他的五官張開一些,捲髮用一根緞帶纏繞起來,額前地碎髮柔順地垂落下來。“哥哥。”小阿列克歡喜地看向溫九一,撲過來鑽入到雄蟲懷中,“哥哥,我是不是長大了。”
“嗯。”
溫九一揉搓小孩一頭濃密的捲髮,細想起自己往日打掃枕頭時找出一根閃爍金色光芒的捲髮。
小孩在溫九一懷裡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哥哥是不是找別的小孩玩了。”
溫九一沒想到小阿列克居然感應出小遊珠的氣息。不久前他才去清掃了小遊珠的記憶宮殿,精神力上難免還會夾帶味道。
溫九一也沒想到辯解,承認道:“工作需要。”
小阿列克臉垮下來,嘴巴撅起老高,擰巴地離開溫九一懷抱,跑掉了。溫九一看著小孩悶悶不樂的樣子,忽然想揪住他的頭髮,逗他玩鬧。
聽郝譽說惹小孩生氣很好玩。
“哥哥還在想別人。”小阿列克用腳踢著地上一堆準備好的記憶,說道:“騙子哥哥。”
溫九一已經不止一次聽見小阿列克稱呼自己騙子了。
他耐心糾正道:“我不是騙子。”
“哼。”小阿列克彆扭道:“拿走,拿走。你都有別的小孩了,還找我玩甚麼。”
溫九一道:“我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做。”
他要透過眼前的小阿列克摸清現實生活裡阿列克的行動,及時蒐集關於寄生體的訊息、調整策略、發動攻擊——最終讓阿列克、生化部門和星艦上所有人平安歸來。
小阿列克被溫九一所謂「重要的事情」哄得開心片刻。
他開心的時候就去花叢中摘花,嚷嚷著要給溫九一做一個漂亮的花冠。溫九一敷衍地答應了,翻閱兩人分離之後的記憶。
新曆7653年。三月。
得益於溫九一所在的「桔梗花星盜團」毫無秩序的掃蕩城市,大量低階寄生體決定撤退到臨近地薇米亞戰線生存。大量人口地遷入導致土地緊張,將軍級守財奴一脈的寄生體乘機炒高地價。
阿列克跟卡利寺號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作為整場交易的開胃菜,阿列克從中賺到了三個億的分紅。整個過程,他甚麼都不需要做,連自己這張臉都沒有用上。
用寺號的話來說,“阿萊席德亞大人只需要坐在貴賓席上喝紅酒,就足以讓人安心了。”
阿列克卻總擔心自己會暴露。
從本事來說,他是絕對無法企及哥哥阿萊席德亞。眼下運氣尚可,還沒有遇見需要出手的事情。
如果……他是說,如果有一天遇到了……阿列克打了一個寒顫,他簡直無法想象自己會淪落到何等境地。從目前寄生體對自己和阿萊席德亞的態度看,阿列克敢打包票,自己絕對不會好過。
“卡利大人最近怎麼樣?”阿列克沒有喝紅酒。
他的信仰不允許他飲酒。
“很好。”分體寺號笑著說道:“我已經把您的東西交給更高層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紋絲未動的紅酒上,“阿萊席德亞,是紅酒不合您的胃口嗎?”
阿列克擺出臭臉,甚麼也不說。
他跟分體寺號拿捏彼此,“撤下去。”轉身阿列克詢問其自己關心的話題,“你們怎麼說。”
“交易可以。”分體寺號笑容弧度越來越大,“我們已經開始和妃厲大人部分隊伍開戰。卡利大人一直眼饞妃厲大人打造的腦域網。”分體寺號忽然捂住嘴巴,十分抱歉地說道:“抱歉,阿萊席德亞大人,我忘了你現在還是一個雌蟲。”
阿萊席德亞是個徹頭徹尾的叛徒,可他直到被捕入獄前,都還一個純真的蟲族。
他沒有被寄生,沒有受到寄生體的任何侵害。
因而,更顯得他所作出的全部行為是如此可恨。
可恨到無法找出任何為他開脫的藉口。
阿列克對阿萊席德亞背叛後的事情所知甚少。他跟生化連相處的日子裡,略有耳聞一些。後來,溫九一又給他透露一些風聲。
“沒有關係。”阿列克冷笑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不會想要和我談這個吧。”
分體寺號訕笑道:“您不願意被寄生,有些事情,我們很難與您說清楚。”
就在他們聊天的過程中,探索者代表的頭顱被送到了妃厲一個高階分體手中。
暴怒之下,他們突襲了守財奴炒地最瘋狂的區域,大開殺戒獵殺了大批守財奴的高層。
窗戶玻璃上不斷飛濺起受害者們的鮮血,一層接著一層,像是春天的櫻花開遍大街小巷。和溫九一慣用的火力壓制不同,寄生體內部的戰鬥更崇拜個人主義,他們喜歡肉(搏)和一對多混戰。
這也受到當年阿萊席德亞的影響。
因為他就是上述兩種戰鬥方式的代表。
阿列克聽著外面連綿不斷的慘叫聲,衝鋒聲混合著寄生體們興奮的嘶吼,狼狽中無數金銀器被塞入揹包中。房屋坍塌,爆炸聲竟然成為白天絢爛煙火的證明。
“阿萊席德亞大人要不要下去活動下肩膀?”分體寺號邀請道:“您當年突過八里涅時,在白刃戰中俘獲一位直系。回來您還和我們抱怨那傢伙散發出的屎尿味……是個胖傢伙,丟在地上時,渾身顫抖個不停。”
阿列克躺在沙發上,隨意地說道:“是嘛。”
他含糊不清是因為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
“我已經記不住清楚這種小人物了。”
分體寺號看著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也是。”他的眼珠緩慢地轉動著,從眼前這個軀體上,從沙發底下,從阿列克背後的櫥櫃中,從天花板地縫隙中,呈球體向千里之外傳遞訊息。
“真像。”燈火通明的舞會上,一個寄生體笑著把眼球擱置在一邊,“諸位也看到了。這具軀體與阿萊席德亞的相似度——當然,我敢保證他絕對不是阿萊席德亞那個混賬哈哈哈!不然他早應該發現我們了。”
眾人鬨然大笑。
他們中有來自主戰派的,也有來自保守派的,中立派的也有。每一個人都穿著不同的服飾,卻戴著統一的面具,品嚐精美的刺身,像觀看電影一樣談論阿列克的種種行為,猜測這個雌蟲真實的身份。
如果血四站在這裡,必然雙腿顫顫,也不會顧忌阿列克到底是不是真的阿萊席德亞,拍腦袋把他的事情賣得乾乾淨淨。
七位將軍體旗下的寄生體中能夠站在這裡,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訴求。
“好啦。第一階段的軀體驗貨就到此為止。這次貨物的健康程度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容貌和蟲種就不需要我再多說了吧……擁有一副聖歌女神裙綃蝶種雌蟲軀體說出去是多麼有面子的事情,自然我們保證售後。現在……”
拍賣槌高高舉起。
啪嗒——
“競價開始!”
作者有話說:
溫九一:得讓別人幫我奶孩子。
溫九一思索片刻,放棄思考。
溫九一:我討厭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