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開顱
阿列克還以為這句「出來」是針對自己。沒等他想好怎麼說, 從房門外摸趴滾過來一個狼狽身影。
溫九一將阿列克拽到自己身後,踩著箱子居高臨下看著那身影,一口叫出對方的名字,“你就是血四。”
寄生體血四在寄生體的等級中算是卑賤。他素來有撿漏的習慣,眼看阿列克和探索者代表朝著角落走,便尾隨上來, 企圖從中喝一口湯。
“雄蟲大人。”他低著頭,至始至終都沒有看溫九一的正臉,“我甚麼都沒有看見。代表突發惡疾身亡,等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斷氣。”
溫九一身側還漂浮著黑白色的火焰,他一揮手, 火焰裹挾著代表的精神體落入血四雙手中。雪白色的外焰灼燒著血四的掌心, 他卻說不出來一句拒絕的話,一面的諛笑。
“吃掉。”
溫九一這句話並非請求, 而是冷漠的下令。血四雙手像被萬根針所扎, 他胸膛劇烈起伏, 火焰的高溫和焰心中若隱若現的掙扎身影提醒他,不吃下一個死得就是自己。
血四咬咬牙,將這位高階寄生體的精神體和火焰一併吞食下去。
頃刻間, 燒心感湧上他的五臟六肺,讓血四疼得昏厥過去。倒下前, 他模模糊糊看到那位雄蟲的手在「阿萊席德亞」的指腹上摩挲。
“過來。”溫九一抓住阿列克的手, 讓雌蟲在原地轉了個身,上下打量一番後嫌棄地說道:“你穿防護服做甚麼。”
阿列克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溫部長,“你怎麼在這裡。”
“看看你。”溫九一拉開阿列克身上的拉鍊,“傷重嗎?”
阿列克腦子裡卻只有前半句, 他一把抓住溫九一的手, 像是春天的藤蔓一樣纏繞在雄蟲的臂膀上,“你想我了。”
溫九一不知道怎麼回答,最後想了一個最科學的理由,“想你還沒有開腦域,打不過寄生體,就來了。”
阿列克才不管。
他早就知道溫九一這類軍雄大多不懂情愛,如果真的按照這些雄蟲的戀愛觀去思考問題,所有和他們談感情的人遲早要心灰意冷。
故而,阿列克現在習慣自我解讀溫九一的話。
“你就是想我了。”阿列克順勢坐在溫九一身邊,兩個人一併壓在箱子上,完全忽視掉從箱子中冒出的濃烈血氣,“星艦那邊呢?”
溫九一道:“伽幫我管著。”
阿列克盯著自己的上司片刻,只從這個雄蟲臉上看出了「不然我為甚麼僱傭伽」和「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就早點滾蛋。」兩句話。
他長嘆一口氣,剛想委託溫九一幫自己給船上朋友帶兩句話,又想起自己在大家眼中已經是個「死人」了。
“你怎麼在這裡。”阿列克又問道,敢在溫九一開口之前,他堵上雄蟲的由頭,“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見我。我就是奇怪你怎麼出現在這裡,我還沒有通知你……天啊,溫部長,你不會一直都蹲守在這裡吧。”
溫九一翻白眼道:“閉嘴。”
他踹兩腳寄生體,血四毫無反應。溫九一抬起腳,啪嘰一下踩在他的手腕上。阿列克還沒有反應過來時,血四的手腕已經咔擦一下被溫九一碾碎了。
血四自然「嗷嗚」一聲從地上蹦起來。
“滾出去。”溫九一冷呵道:“敢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就等著活活燒死吧。”
“是是是。”血四慌忙答應,臨走時還不忘給這對孤雄寡雌捎上門。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地上代表的鮮血變得黏糊糊。溫九一看著自己沾上汙漬的鞋子,沉默不語。朦朧的照明燈嘶嘶響著,明暗不定地在兩人之間閃爍。有幾秒的功夫,閃著鵝黃的磷光,將阿列克明豔的雙眼照得透亮。
“你不會真的是為我來的吧。”阿列克坐在箱子上。
溫九一下意識說道:“不是。”
閉塞的房間裡,屍體和鮮血的味道蓋過了一切。溫九一卻聞到陣陣濃郁的花香——在小阿列克那兒,他常常能夠聞到的這種潮溼、帶著泥土和陽光味道的香氣。
阿列克對這個回答已經做好了準備,也不氣餒,“那我們就閒話少說。接下來,我們要做甚麼?”
“脫掉衣服。”
阿列克眼神一僵,他遲疑地轉過頭看向溫九一,反覆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是說?”
溫九一重申道:“脫掉衣服。”
“外套?”
“全部。”
阿列克盯著溫九一,將自己身上的防護服、外衣、內衣一件一件扒下來。春寒陡峭,寒氣攀到他的脊背上。
“趴在箱子上。”溫九一拿出一串繩子,“疼就喊出來。不要喊得太大聲,外面會聽到。”
阿列克不自覺地合攏雙腿。他盯著自己要躺上去的箱子,很想提醒溫九一這個箱子裡還有一個寄生體的腦袋。
他跟溫九一半年餘,怎麼不知道雄蟲喜歡刺激的?
溫九一瞥了阿列克一眼,從自己的腰側掏出一套巴掌大的醫療包。阿列克眼睛都直了,腦子徹底被打蒙,“部長,玩這麼大嗎?”
“嗯。”溫九一當著阿列克的面,開啟醫療包,組裝上一組微型電鋸,“你在想甚麼?”
他只是來給阿列克做開顱手術而已。
阿列克看著呲呲轉動的開腦袋工具,顱骨微微發疼。忽然間,他覺得和部長在這種惡劣環境下玩花活也不是不可以。
“部長,情況危急。我出去探探情況。”
溫九一眼疾手快把自己的勤務員逮回來,“你要去哪裡?”
“嗚嗚嗚我不要開顱,我不要嘛!!啊啊啊!部長部長!”
溫九一麻利地給自己的勤務員雙手雙腳捆綁結實,丟在箱蓋子上,安慰道:“你放心。”
他按下開顱的開關,在阿列克驚恐的目光下,小電鋸馬力充足,呲呲冒出火花。
“我掛科的次數不多。”溫九一將自己的勤務員翻個身,跨坐在雌蟲背部,“手術中要保持大腦活躍。你可以幫我看檔案。”
阿列克並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工作。
他嗚咽地說道:“為甚麼還要工作?”
溫九一沒好意思告訴阿列克,除開其他三個人手忙腳亂,除開工作任務重疊,工作內容有疏漏,日常工作不體貼等多個因素外,他還是更喜歡阿列克做的批註。
可作為老闆,溫九一覺得這些話都是虛話。
正如他思來想去,自己能給阿列克的東西是如此匱乏,如此的樸實無華。
“放心,錢到位。”溫九一拍拍阿列克的腦袋,“如果你不幸變成傻子,我就養你一輩子。”
阿列克並不想以這種方式和溫九一在一起。
“我才不要變成傻子。”
“不會的。”
“部長,你手別抖嗚嗚嗚。”
溫九一將貼在袖口的小抄收起來,確定了阿列克腦子裡這個紡錘體不是開顱師上次放進去的。
“你放心。”
他出門前和開顱師再三確定了開顱的關鍵要點,已經在模擬機上操作了上百遍,不能保證阿列克開啟腦域,最起碼能保證阿列克腦袋縫上後還是個正常人。
“部長。”阿列克抬眼看向溫九一,“我是不是沒消毒?”
溫九一看著已經開了一半的腦殼,安慰道:“死不了。”
“嗚嗚嗚,我真的要變成傻子了。”阿列克涕流滿面,“部長,我變成傻子你會娶我嗎?賺不了錢的雌蟲就是廢物嗚嗚嗚,我不可以讓雄主養我……我是雌蟲,雌蟲怎麼能這麼廢物哇嗚嗚。”
也不知道這個雌蟲到底又想到哪裡去了。
溫九一慢條斯理地給阿列克擦擦臉,繼續做手術,“你不是廢物。”
阿列克哭得更慘烈。
開顱進行到一半,他的意識在手術作用中混亂不堪,模模糊糊說著胡話,“我不要回去嫁人嗚嗚嗚,我才不是笨蛋嗚嗚嗚……王八蛋阿萊席德亞,混蛋哥哥……部長部長輕點。”
“嗯。”
“你喜不喜歡我。你喜不喜歡我……你不喜歡就直接說,我又不會怪你嗚嗚嗚哇嗚嗚,我沒有人喜歡啊,我怎麼這麼慘。王八蛋阿萊席德亞!”
“嗯。”
“我以後要生一個、兩個、三個、我要生好多個蟲蛋。”阿列克瞪大眼睛,無助的淚水從眼角流下來。
純粹是疼的。
“好。”
“我要和部長生。”阿列克嘴硬道:“讓你孵蛋,哪裡都不能去。一個蛋十個月,給我孵蛋十年!從早孵到晚!”
然而,軍雄並不能孵蛋。
他們擁有精神攻擊的同時,就失去孵化幼崽的選擇。
溫九一已經不計價一個術後病人的胡話,他給阿列克的腦門縫好線,敷上膏藥,敷衍道:“好好好。”
“你敷衍我。”
“沒有。”
阿列克哭哭,“好疼,我是不是成笨蛋了。”
溫九一居然思考片刻。
“笨蛋想要。”阿列克眼睛眨巴眨巴,睏倦地要合攏,“想要和部長做了,特別想要怎麼辦。”
溫九一道:“別說話,眯一下。”
“不要……萬一……”阿列克上下眼皮打架,下巴一磕一磕,若非溫九一幫忙攔住,非得紮在自己胸口上。他結結巴巴,話都有些模糊,“這次和上次……不一樣……部長、部長……”
溫九一看著阿列克昏沉沉靠在自己懷裡。
“部長。”雌蟲蹭蹭他,囈語道:“要抱抱。”
作者有話說:
溫九一:為甚麼軍雌開顱後會說胡話。
開顱師:甚麼胡話,那叫術後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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