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部長的皮手套
航空器在深空機甲的監護下緩緩進入到木壹港口。溫九一隨著緩慢的氣流顛簸清醒過來,他摸一把臉,猛然察覺到自己又做了關於葬禮的夢境。
皮手套上未乾的水漬,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部長。”阿列克將溫熱的溼巾遞上前,他準備了一杯溫涼的開水,臂彎上掛著溫九一的軍裝,胳膊下夾著溫九一的檔案袋。“三分鐘後,木壹港口的軍雌會為我們開艙。”
溫九一拿溼巾擦了臉和手套,套上外衣,喝了兩口水,讓自己清醒片刻。
“你剛剛聽見我說甚麼了嗎?”他試探地問道。
阿列克如實地說道:“您沒有說話。”他將深空機甲和港口的質疑交代清楚,在提到「阿萊席德亞」這個名字的時候,底氣稍微有些不足。“我可能給您帶麻煩。”
溫九一說道:“不麻煩。”
他不想承認,此刻自己的內心還在猶豫。
實際上,早在他拿到簡歷的那一刻,溫九一知道自己就應該淘汰掉阿列克。因為按照規章制度,任何一個與軍、政相關的職務,都不允許阿列克這類直系親屬有汙點的人參加選拔。
哪怕他們再有天賦,再優秀,再出類拔萃,都不可能在軍、政兩界生存。
可阿列克很符合他的需求。
簡歷上亂七八糟的羅列了一大堆看似很優秀的證書,貌似完美符合了溫九一設定的蘿蔔坑,可實際上那些證書對勤務員的工作沒有太大的幫助,對溫九一將要面對的一切沒有太大的幫助。
但阿列克是個好靶子。
儘管軍部裡有人很不高興、近乎失禮地把這件事情捅上去,甚至召開了會議來裁決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溫九一依舊保持自己對阿列克的看法,他甚至給這個雌蟲申請了最高階別的黑色裁決權。
“處理得不錯。”溫九一整理自己的儀容,說道:“抬起頭。你越是心虛,他們越認為你有鬼。”
阿列克抬起頭,可讓一個常年低著頭的人昂首挺胸實在是困難。他的目光總忍不住低下去,正好看見溫九一那雙沾上了泥土和汙漬的軍靴。很奇怪,阿列克之前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至少在他的印象裡,溫九一進入實驗區前軍靴還是程亮光潔的。
“溫部長,我想……”
“該走了。”溫九一朝前走著。
板起臉後,這位年輕的軍雄看上去如此冷靜,沒有人會因為他的靴子上沾染了泥土而看低他一眼。阿列克甚至沒有遭受到實驗室時大呼小叫的待遇,那兩個嚴厲警告的深空機甲消失地無影無蹤,一路上沒有軍雌對阿列克多看一眼。
他們最多停下腳步對溫九一點頭致敬,隨後匆匆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和實驗室那種山底小鎮不一樣,溫九一現在所站的地方悶熱到令人髮指。道路兩側放著三人高的大肚瓶,一排接著一排,有點類似採集地下礦物質所使用的儲存瓶,但每一個瓶子上面都標註了和實驗室一模一樣的骷髏標誌。
骷髏頭上寫著“社會、本分、穩定。”
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上,阿列克閉上眼睛之後還能看見一片暗紅色。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溫九一問他。
阿列克擦掉額頭上的細汗,一時間他不知道是自己緊張,還是天氣異常導致的。
“很乾淨。”
溫九一不再說話,有點不忍心告訴阿列克那些東西是用來做甚麼的。
一層一層的軍雌手持著武器,戴著放毒面具站在廊道中,他們穿著厚厚的白色防護服,像是活在冬天裡的雪人。遠處扭曲的熱氣將器械格鬥發出的嗡嗡聲和模糊的尖嘯聲擰成一團。
溫九一帶著阿列克走上了樓梯。他們像是在攀爬一段鋼鐵山,阿列克感覺到鞋底的膠狀物正在被高溫融化。他瞥了眼溫九一鞋子溼潤的泥土,果然看見它們早已經皸裂成一塊一塊,從軍雄的軍靴上剝落下來。
這裡能訓練甚麼?
為甚麼要在這裡訓練?
阿列剋剋制住自己內心的問題。他在聖歌女神裙綃蝶家長大,在他的雌父還沒有犧牲之前,大家長曾經希望把他和哥哥一起培養成頂尖的雙子刺客。
他學到的第一課,就是剋制自己的好奇心。
“半年後,我要去寄生體的領地。”溫九一總結道。
對自己的未來,他很清楚自己想做甚麼,要去做甚麼。
他們終於爬上了一個大肚瓶的最頂端。熱烈的風吹拂著阿列克的臉龐,他抬起手護住自己的眼睛,片刻後才敢直面太陽光的直射。
大地上,灰白色的地面被鋼鐵牆壁分割成無數個規整方塊,一切都被提前預設好了。每一個格子中,都有幾個扭曲的小紅點。這些紅點移動起來時,讓阿列克想到了培養皿裡的菌種。
溫九一巡視著自己的領地,他雙手成手(槍)狀,對準了其中一個紅點。“我們已經在它們身上下了太多工夫。”
阿列克以為這個「它們」說的是寄生體,又或者代指那些奇怪的紅點。他一時間無法判斷自己到底要回應溫九一的話,還是選擇暫時不回應。
“我希望你不去。”溫九一象徵性地用手指開了一槍,此刻他像是在玩遊戲。“這半年裡,你還是我的勤務員。”
阿列克慌張起來,“部長!”
剛被帶回家裡的時候,他也找過工作。不過那是社會上的兼職,阿列克揹著家裡人偷偷在通訊上聯絡的。對方見了他兩次,言辭熱烈,表示「你很合適」的意思後,杳無音信。
而他不做這份工作之後,還能做甚麼呢?回到家裡配種?嫁給一個不認識也不喜歡的雄蟲,茫然地整理枯燥無聊的圖書館資料,每天把自己泡在一堆廢紙中?
“我當然要去。”阿列克迫切地說道:“我也是聖歌女神家的孩子,我也接受過和哥哥一樣的訓練。”
溫九一像是玩膩了一樣,他放下手。
“你沒有上過戰場。”
“我可以慢慢學。”阿列克據理力爭,“溫部長,您不是說我很——”一道撕裂的口哨聲刺過來,陽光異常明亮,那道穿著紅衣的黑影就異常刺眼。
阿列克只感覺太陽已經成為那道黑影的光環。他眼睜睜地看著黑影的四肢膨脹,發青的筋肉,灰色的面板。
寄生體。
阿列克的腦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短短的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動起來了。
他意識到這個寄生體的目的是自己的上司,他的腿不自覺地發力,而身體也調整到了最合適的防禦姿勢——阿列克把自己的臉朝向了寄生體——惡臭的味道已經撲殺到他的鼻翼邊。
噗呲——
黑紅色的鮮血飛濺出來,寄生體碎裂開的腦部驟然長出無數尖銳的齒芽,粘稠的液體和白花花的腦混合著掉在地上。阿列克看見了寄生體穿著的紅色衣服上,印著他的等級:隊長級。
溫九一厭惡地皺起眉。
他捏碎一串齒芽,將整具屍體丟棄在地上。而阿列克則眼睜睜地看著那具屍體在地上抽搐,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扯動著他。
髒汙從皮手套上落下,溫九一摘下這隻洞穿了寄生體的手套,丟棄在地上。他對阿列克說道:“走吧。”
阿列克忘記自己要說甚麼了。
他像個傻子一樣跟著走下樓梯,一直走,一直到那頂上甚麼人都沒有後。噼啪地爆炸聲才傳出,那具被寄生的身體由此被徹底摧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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