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叫做阿列克
翅膀一向是蟲族戰鬥的利器。阿列克小時候學過這個知識點,他自己作為蝴蝶種的孩子,清楚地知道雄蟲的翅膀多數已經退化到無法起飛。
可現在,迎面而來的風灌進他的嘴巴里,讓他根本說不上話。阿列克甚至無瑕回頭,雙手死死地扣住輪椅的把手,耳朵聽見輪胎和地面發出扎扎的摩擦聲,在暴動地「撕拉」急停聲中,阿列克看見一簇火花迸射,又被溫九一準確地碾壓在腳底下。
他的新上司說道:“上去。”
阿列克木訥地看著停靠在港口的航空器,一時間腦子亂哄哄。他看著一位軍雌從上面下來,自己靈魂喪失一般地爬上去,把鑰匙貼在感應器上,透過驗證,開啟引擎。
“阿列克!”館長痛哭流涕,他忽然大喊起來,“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快點下來。”
溫九一瞥了一眼那位面容消瘦的老雌蟲,沒有說話。
阿列克重重地拉起升降杆。
他此刻只聽見了渦輪四面均勻地轉動,不斷地發出響動。而那個以外域神靈命名的家族逐漸變成一個渺小的點,越來越小,甚至變得與整個大地格格不入起來。
“在想甚麼?”溫九一問道:“我加你的通訊號,發你座標。”
阿列克尷尬了。
他有些扭捏,在軍雄的注視下,怯生生地說道:“我沒有通訊器。”
“你在怕我?”溫九一坐回到副座,他在十分鐘的時間裡聯絡了最近的基地,租借了航空器。他本來計劃,接到阿列克之後,馬上將自己最要緊的一部分人際社交工作分給勤務員,讓他給對應分類的人群寫信函,幫自己安排時間表。
可萬萬沒想到,阿列克沒有通訊器。
“以後有工作上的需求,直接和我提出來。”溫九一解開自己的通訊器,放在阿列克面前,“我設定了目的地,你聽導航走。到地方還給我。”
阿列克看著通訊器有些失語。
他很想說,一個雄蟲應該保護好自己的通訊器,在這裡面會有雄蟲的私人社交,有他的重要身份憑證,還可能有相關的機密工作——哦,溫九一是個軍雄。
阿列克短時間沒有轉過腦子來,他嘴巴上回答道:“好的,閣下。”心裡想:那就沒事了,畢竟他自己大機率是打不過軍雄的。
“到地方之後,不要叫我閣下。”溫九一在航空器裡搜了一會兒,找到了收費營養液,他一邊給自己灌食物,一邊叮囑道:“叫我皇蛾部長。”
皇蛾?
阿列克第一次聽到這個姓氏。這個時候,他以為這是個姓氏。
“您叫做皇蛾嗎?”
溫九一閉上眼睛,“你問得太多了。”
阿列克不敢再多說一句話,他握緊操控盤,專心回憶自己學過的航空器知識,努力不在航行中出現任何問題。
從溫九一出現在他面前,到現在他們兩人獨處一室,全程短短30分鐘,阿列克對自己的新上司有了一個粗獷的印象:
冷酷的大忙人。
不一會兒,阿列克感覺到軍雄的呼吸趨於平靜,聽上去是陷入了淺睡的狀態。他將航空器調整為自動駕駛狀態,通訊器調節為靜音,才悄悄地扭過頭窺看雄蟲的樣貌和窗外繁華的星辰。
這讓阿列克有一種逃脫的快樂。
對於其他人來說毫無新鮮感的星雲和漆黑,在這一刻反而成為這個雌蟲今日最蕩人心魄的存在。
於是他在這艘航空器的座位下翻找了一會兒,將救生毯充當水毯慢慢的蓋在雄蟲的身上,內心感激道:我的對他好一點。
溫九一的通訊器上不斷彈出一個又一個對話方塊。
在漫長的路程中,阿列克不得不空出手來將這些對話方塊一個一個消除掉,以保證航空器的系統可以準確地收到實況導航。
等到他們來到一個全新的港口時,溫九一的訊息已經滿滿當當鋪滿了他的整個通訊器。阿列克沒有去檢視這些訊息,他也不知道這些訊息是甚麼,只是看雄蟲自然而然地醒過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從口袋裡掏出溼巾和口含片當做洗漱,稍微整理容貌。
“中間有訊息進來嗎?”
“有很多。”阿列克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要不要叫醒您。”
溫九一裝回通訊器,簡單地說道:“只發訊息說明問題還不夠嚴重。”他曾經有段時間,每天都在接電話、趕場子、接電話、趕場子,一個好好的部長愣是被溫九一做的像個消防員。
“你以後會習慣的。”
“好的。”
“進去之後,不要亂走。”
“好的。”
“也不要亂看,記住只看我。”
“好的。”
溫九一推開航空器的門,冷冰冰地誇獎一句,“很好。進去之後,保持這樣。”
陽光像針一樣扎進來,周圍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圍聚上來,好像溫九一是浴室裡的地漏一般,大家總有很多事情必須他來做。
“皇蛾部長,您可算是來了。”為首的三人分別上前,又是笑又是欠身,“有好幾個問題除了您,我們都搞不定。”
阿列克一眼掃下去,顯而易見這個來找溫九一的人分成了三個小組。穿淺藍色實驗服的佔據一個小組,赤紅色軍裝的佔據一個小組,黑色戰鬥服的又佔據一個小組。
和代表了三個相關組織:蟲族基因庫相關的研究人員、當地駐紮的軍團代表、以及政府督查辦的。
一眼看下去,誰都來了,就是溫九一自己人沒有來。
他們三邊的人熱情洋溢,笑容滿面,年輕的雌蟲們簇擁在溫九一面前,不談是不是有其他的心思,至少所有人看著溫九一胸口代表部長位置的徽章,眼饞地流口水。
“聽說您最近在找合適的勤務員。哎呀太巧了。”赤紅色軍裝的雌蟲說道:“還得是我們軍部的人最熟悉了。來來,聽說你要申請去前線,叫幾個好手,給你衝鋒先整……哎,不要推辭。皇蛾部長,你的實驗室在這,你不是要常來嗎?”
另外一邊的藍色實驗服都在翻白眼。他們打斷道:“笨手笨腳,皇蛾部長就要一個細心的、體貼的。部長,你看這實驗室離連隊遠。我看,您得有一個專門照看實驗室的勤務員。”他停下來朝人群中喊了兩個名字,阿列克看著那兩個面色紅潤的雌蟲,心中陡然升起了危機感。
藍色實驗服繼續說道:“基因庫和你也是老合作了。您看看甚麼時候去我們那裡做個體檢……我們不著急……就是確實是有這方面的需求……當然,我們還是按照部長您的時間來安排。這兩個小年輕,腿腳快心細膽大,做甚麼都合適。”
對比起來,督查辦就顯得言簡意賅。他們把自己的候選人也推出來,說道:“絕對中立,用著放心。”
溫九一習慣了。
他自認為自己還是太心地善良、帶人謙讓,有時候還會因為相貌被人忽視背後的累累軍功。
“阿列克。”溫九一把自己的新勤務員拽過來,介紹給各位代表人,“介紹一下,我的新勤務員。”
阿列克還不習慣。
他為了表示自己算受過良好的教育,對每一個代表人敬禮。可他忘記了自己頂著這張臉對哪一個敬禮都不太合適。
督查辦的人掏出證件,“阿萊席德亞!我現在命令你,雙手抱頭,蹲下,放棄抵抗。”
軍團更加乾脆一點,直接抄傢伙。
基因庫的人一懵,轉頭就想走。
“阿萊席德亞,你居然還敢出現在這裡!”軍團負責人咬牙切齒,“不好好在監獄裡反省,你居然還敢越獄!!”
阿列克辯解道:“不是……我不是……”他身體逐漸僵硬,牙齒上下哆嗦,所有人猙獰的面目將他帶回到多年前哥哥叛國後的那個晚上。
“阿萊席德亞!你怎麼不去死!”
有人舉著火把,有人舉著槍,有人發瘋一樣的在院子裡奔跑,將他的門捶打得噼裡啪啦響。
“你怎麼還有臉出現在這裡?!”
有人把他從屋子裡拖出來,有人把他捆在柱子上,有人高高舉起了棍子——
“阿萊席德亞!”
隨後,家裡人把他的衣服剪開,家裡人給他做緊急處理,又是家裡人把他從服役的軍營裡帶到了醫院,在門口掛上了一把鎖。
“他知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多少人,出賣了薇米亞戰線!讓整個家族蒙羞!我現在才知道,阿萊是個不折不扣的劊子手。”
“別傻了,那是阿列克。”
“抱歉。”
“但你還是不能在阿列克面前這麼罵,畢竟是他哥哥。”
“呵。”
阿列克忍不住向後退,他有一瞬間想要逃到航空器上,想要逃回到那個封閉陰鬱的家中。但他真的向後退時,一隻手抵住了他隱約疼痛的脊骨。
那隻手是溫熱的,帶著不容拒絕地堅定和力量,牢牢地撐住了阿列克的脊骨。
“他是阿列克。”溫九一鄭重其事地對所有人說道:“再重申一遍。他的名字叫做阿列克。”
“他很優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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