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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生產

2022-09-22 作者:燦搖

 危吟眉抬頭, 看到了煙火在頭頂綻放開。

 皇宮內外,整個洛陽城都聽到那焰火升起的砰砰聲。

 盛大而磅礴,絢麗至極,仿若千樹萬樹盛開。

 宮人們齊齊奔走到院中去看天空, 整個漆黑夜幕被火光映成了一片燦亮的景色。

 一場焰火整整放了兩刻鐘, 當煙火快要結束時,危吟眉離開了謝灼懷抱, 轉頭看向他。

 謝灼問:“喜歡嗎?”

 煙火倒映在他眼眸中, 皎潔的月色遊走在他面頰上, 空明如水波浮動。

 危吟眉甚至沒回答一句喜歡,道了一聲有些累了, 便轉身往內寢殿走去,留謝灼一人立在昏暗的大殿中。

 天空終於歸於寂寥。

 危吟眉來到內寢, 宮女迎上來道:“娘娘, 奴婢伺候您更衣沐浴。”

 危吟眉瞧見是個眼生的宮女,在殿內沒發現雲娥的身影,問道:“雲娥呢?”

 那宮女回道:“雲娥姑姑今夜身子不適, 向娘娘告假。”

 危吟眉頷首,並未在意, 往澡間裡去了。

 浴桶裡澡氣氤氳升騰, 危吟眉泡在浴桶裡想著事情,過了有兩刻鐘,那宮女道:“娘娘, 該出來了,再泡就要脫水了。”

 危吟眉小心翼翼走出浴桶, 穿好裡衣往外走, 那宮女上來攙扶她, 往她手心塞來了一物。

 危吟眉腳步停下,低頭望著自己手心。

 那是一張字條,字跡遒勁有力,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宮女後退一步,手貼著腹小聲道:“是裴大人讓奴婢給娘娘送的信。”

 危吟眉:“他?”

 她詫異地再次去看那張字條,上面寫著:“表妹被迫委身於謝灼,身遭囚禁,萬般恥辱,吾心痛之。裴家雖大勢已去,然於南方臨淄一帶仍有舊日家族勢力。假以時日,若裴氏離京洛,或可帶表妹出宮。”

 裴素臣在字條上說,裴家勢力日薄,若到了萬不得已要離京那一日,或許可以帶她離宮。

 危吟眉愕然,沒想到裴素臣還記掛著她。

 簾子外傳來腳步聲,危吟眉擔心謝灼要朝這裡走來,迅速開啟的燈燭罩子,將字條送到燭火上,看著它被火光吞噬化為了一縷青煙。

 “娘娘?”

 危吟眉壓低聲音:“回去告訴表哥。他說的事,可以。”

 她願意和他出宮。

 那宮女點點頭,面色不顯,扶著危吟眉走出澡間。

 出去後,危吟眉便瞧見謝灼坐在黑暗中,四目相對,危吟眉沒說甚麼,徑自掀開被子上了榻。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應了裴素臣,下意識覺得表哥不會害她。

 她渴望自由,想要逃離宮廷。表哥願意助她一臂之力,她若此番不把握住,下次再有機會也不知到何時。

 這次定當謹慎,不能再讓謝灼發現。

 危吟眉闔上了雙目。

 京城裴家,裴素臣坐在書房中,跳躍的燭光照亮,手下走進來道:“大人,您吩咐的事危月將軍已經去辦了。”

 裴素臣視線從一堆信件中抬起:“辦妥了嗎?”

 “辦妥了。危月將軍方才傳話來,您要他轉交給皇后的密信,他已經派人去私下送了。只不過大人,我們能完全信任危月將軍嗎,他畢竟是攝政王的人。”

 裴素臣道:“危月雖是謝灼的人,但更看重的還是他的姐姐。我安插在軍中的眼線曾來稟告過,說軍隊南下時危月曾與謝灼就皇后一事發生過幾次爭執,此後危月的實權就被架空不少。想必是南下發生了甚麼事,讓這二人離心了。”

 手下略一回想:“大人,但屬下還是擔心,危將軍將此事告訴攝政王。”

 裴素臣身往後靠了靠:“裴家已經是謝灼的眼中釘肉中刺,不差這一件事。就算危月告訴謝灼也無大妨。”

 他素來會洞悉人心,不信危月會看著自己姐姐被囚禁而不搭救。

 裴家雖江河日下,但他手上尚有最後一個籌碼,就算到了那一日,裴家真支撐不住,也可南遷逃難。

 他知曉表妹過得很不好,實在不願見她受折磨,所以想要搭救一把。

 但他唯一不確定的是,表妹願意隨裴家一同走嗎?有了孩子的女人,到底不同於從前。她心中有了牽掛,是否捨不得離開?

 手下道:“大人,危月將軍說明日會把娘娘的答覆轉達給您。”

 裴素臣點頭,抬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手下輕聲道:“大人,您早些休息吧,屬下看您好像很久沒有好好歇息過了。”

 他一身清冷素袍,坐於昏黃的燭光下,周圍是皎潔的月色,加重了他身上的伶仃與孤寂。

 屬下望著他,低頭悄然離去。

 宮宴之上的事,自然在前朝引起了不小的風波。前朝一片暴風驟雨,後宮卻靜謐安好。

 冬日時間流逝得好像格外慢一點。危吟眉每日都坐在未央宮給孩子繡衣裳。

 她與謝灼維持著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關係。不管如何,她都得先生下這個孩子。

 有一日她和謝灼說想要學箭術,謝灼起初以她身子重了為由拒絕,可危吟眉難得與他提要求,她帶了微微期盼的目光看他,他才勉強答應。

 只不過他說要親自教她,只有護在她身邊他才放心。

 教她拉弓時,謝灼捏著纖細的胳膊道:“你力氣太小了些,拉弓一石都拉不動。”

 他送了她一隻箭.弩,用特製的機關做成的弓箭,無須多大的臂力也能將箭射出。

 危吟眉之前就和女教官學過幾日弓箭,如今又有謝灼的教導,幾日下來就掌握了訣竅。

 謝灼每日都抽出一段時間來陪她,下朝和她在院子裡走動,先練習箭弩,等身子暖和了,就一起去梅園收梅花,回來後將梅花洗淨,烹幾壺梅茶。

 那日,他教她箭弩,其實她已經學得很不錯了,她卻總還想更進一步。

 謝灼在她身後託著她的手臂:“手臂抬高一點,左眼閉起來。”

 弓箭射出,“嗖”的一聲,直直射中箭靶。

 那一刻,危吟眉臉上洋溢笑容,轉頭下意識看向他,眉眼彎彎的,晴雪落在她澄澈的臉頰上。

 這是謝灼這些日子來頭一回見她笑得這麼開心,唇角也跟著她揚起。

 下一刻,危吟眉側過身來,將箭弩對準了他。

 她的動作極其地敏捷,抬臂搭弓一氣呵成。如此近的距離,但凡她扣一下機關,那隻短箭將射穿他的胸膛無疑。

 謝灼始料未及。

 危吟眉卻笑著問:“你怎麼一點防備都沒有?”

 她將箭弩放了下來。謝灼閉了閉眼,明明是冬三日豔陽高照,他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危吟眉笑得尤為明媚,好似方才只是無心之舉,問他:“怎麼了?”

 謝灼緩緩道:“無事。”

 危吟眉拉過他的手覆上她的肚子,“還有幾日就要臨盆,你覺得他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女孩吧。”謝灼回道。

 其實都可以,但他更喜歡女孩一點。

 危吟眉低聲道:“但不想是個女孩。女孩的話想必要吃不少苦,我捨不得她。”

 謝灼道:“是公主怎麼會受苦呢?我會給我們孩子最好的。”

 危吟眉微微一笑。

 離足月的日子越來越近了,謝灼幾乎日日夜夜陪在她身邊,危吟眉沒辦法與裴素臣留下的宮女聯絡。

 那日晚上,危吟眉好不容易收到了宮女塞來的信,才看了一眼,謝灼便從外殿走進來了。

 謝灼看一眼外頭:“那個宮女瞧著很眼生,她進來與你說了甚麼?”

 危吟眉將信藏在身後:“雲娥身子不適,那宮女今日來頂她一會。”

 謝灼拉她靠近,另一隻手臂環繞她的身子,危吟眉惴惴不安,擔心被他發現了信封,忽然額角滲出細汗,手扶著桌案,身子痛苦地蜷縮起來。

 謝灼問:“怎麼了?”

 危吟眉疼得說不出話來,身子發抖倒在了他懷中,只覺小腹下墜,猶如有一把剪刀在剪開她的肚子,劇烈地痙攣,讓她疼得走不了路。

 危吟眉顫抖著溢位來一句:“好疼……”

 謝灼也發覺了不妙,立刻將她打橫抱起,朝外高聲喚道:“來人——”

 未央宮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整個大殿亂作一團,太醫署的太醫冒雪趕來,在外時刻等候著,接生的嬤嬤們圍在床榻邊,忙忙碌碌。

 危吟眉臥在床榻上,手攥著身下床單,汗水打溼了鬢角的碎髮,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輕叫了一聲。

 危吟眉眼中滾下淚水,手四處摸索著,摸到了誰人的手就緊緊攥住,彷彿落水的人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謝灼,我好疼……”危吟眉眼前一片渙散,嗓子極其地嘶啞。

 帷帳落下,四周的光影都黯淡了下去。

 謝灼握住她手腕的手也在隱隱顫抖,他吻了吻她的手背,發現她手心一片冷汗,冰冷得厲害。

 他輕聲道:“眉眉,我在這裡。 ”

 嬤嬤們蹲在床榻邊,“殿下您先出去吧,您在我們為娘娘接產也不方便。”

 謝灼終究還是被請出了產房。

 他沒有離開就立在外殿,冷風吹來,他聽著裡面一陣一陣痛苦的疼叫之聲,衣袍下出了一身滾燙的熱汗,心驚肉跳。

 王公公看他不安,上前來安慰道:“殿下,娘娘頭一回生產,難免有些艱難,您要不去側殿等。”

 謝灼道:“不用。”

 時間漫長得度日如年,謝灼從沒有經歷過如此難熬的一個夜晚。

 那一聲聲細細的哭聲,彷彿化成了利刃,落在他的身上,比之過往的刀光劍影更鋒利,帶來的疼痛也更刺骨。

 謝灼的臉色蒼白,按在門框上的手慢慢收緊,青筋一點點凸起,數次想要奪門而入,腳步邁開又躊躇地停下。

 她這樣怕疼,能不能受得住?

 夜幕深了,大雪紛紛揚揚。危月趕來時,看到謝灼一人佇立在門下,風雪吹打在他身上。

 危月上前詢問道:“阿姐怎麼樣了?”

 濃稠的血腥味從殿內飄來,一盆血水被宮人端出來。

 危月臉色一下變得極其難看。

 謝灼睜開眼簾,掃那血水一眼,聲音彷彿在隱忍壓抑著甚麼:“她身子太弱了。”

 裡頭哭聲斷斷續續傳出來,危月不忍心去聽,走下臺階道:“我去給她唸佛,她不會有事的。”

 到了夜四鼓,離她胎動已經過去了三個時辰,裡頭的響動還沒有停下來。不斷有宮人進去送熱水,一盆接著一盆。

 危吟眉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氣息奄奄,羸弱地躺在床榻上,大顆大顆淚珠滑下額頭。

 疼痛過後,是直覺的麻木,疲憊感將她一點一點拖入深淵。

 “娘娘,您再堅持一會,就快出來了。”嬤嬤們焦急地催促,看她眼皮快要闔上,連忙高聲喚她,阻止她闔上雙目。

 “去,讓太醫送一點湯藥進來!”

 危吟眉鬢邊一片潮溼,望向頭頂金綃帳,帳上夜明珠散發著光暈,如同熾熱的烈陽,刺得她眼周一片疼。

 她恍惚間想到了少年時,上元節她和謝灼一同出遊,在姻緣樹下許下心願,與所有的情人一樣牽著手沿著湖畔一同走,他問危吟眉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南方,問她以後若是生兒育女,想要生幾個孩兒。危吟眉臉紅得不敢回答。

 危吟眉好疼,聽到四周一片喧鬧,轉頭看到是謝灼又走了進來。她積滿淚珠的眼睛,輕輕眨了眨,喉嚨哽動:“謝灼……”

 他的手比她還要冷,握著她道:“好點了嗎?”

 危吟眉搖了搖頭,渾身痠軟不堪,張了張口:“你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謝灼將耳朵湊過去,聽她有氣無力道:“我好怕疼,你說我會不會死掉……我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做到,等生下這個孩子,你放我離開好嗎……”

 謝灼幫她將潮溼的鬢髮理到耳後:“你不會有事的。”

 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卻還是強撐著又問了一遍:“你能放我走嗎?”

 嬤嬤道:“娘娘,您再用點力氣!已經要出來了!”

 危吟眉忍著那鈍刀子割肉般的撕裂疼痛,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從自己肉.體中抽離,她纖長的手搭上了謝灼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入他的肌膚之中。

 她疼,謝灼更疼。

 在嬤嬤們一次次催促聲中,危吟眉弓起了身子,再一次發力。危吟眉沾滿細汗的五指,滑入他的五指,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她的身下一片潮溼,好像不斷有血流淌出來。

 嬤嬤們的聲音陡然變得恐懼:“去,去喚太醫來!”

 謝灼看一眼那被染紅的被單,咬牙道:“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答應你。只要你平安地活下來。”

 危吟眉喘息著,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未央宮外圍的人越來越多,夜色慢慢退去,熹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謝灼在殿外等著,不知過了多久,眼看熹光快要衝破黑夜湧出,忽然此時內殿傳來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生了生了,恭喜殿下!”

 謝灼匆忙轉身,跨入內殿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殿內迴盪嬰兒的啼哭聲,極其嘹亮。

 謝灼直接到床榻邊,看危吟眉整個人虛脫,整個人猶如才從水裡被撈出來一般,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

 謝灼撫了撫她滿是汗珠的臉頰:“好些了嗎?”

 危吟眉點點頭,看著一群人圍在那搖籃旁,嬰兒的啼哭聲傳來,她虛弱地擠出幾個字道:“讓我看看那個孩子。”

 嬤嬤將襁褓送到攝政王手中,那孩子小小的一團縮在棉被中。

 謝灼站起身接過,本來還哭著的孩子,到他懷中霎時安靜了下來,乖乖軟軟地蜷在他臂彎裡,面板白裡泛著淺粉,緊緊地皺成一團。

 他心裡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謝灼一個大男人沒怎麼抱過孩子,手臂輕輕託他,那孩子皺了皺眉,大概覺得臥著不舒服,又哇的一聲哭出來,謝灼手忙腳亂地哄他。

 嬤嬤笑道:“是個小皇子,恭喜殿下!”

 謝灼輕笑,將孩子放在危吟眉的枕頭邊,危吟眉虛弱地撐起手臂,垂下目光,眼裡溢滿了柔和的情緒。

 “想好叫甚麼名字了嗎?”她仰起頭問他。

 謝灼道:“就叫謝忱吧。”

 至情至性,一腔熱忱,澄澈明朗。

 “是個好名字。”危吟眉唇角綻開笑容,輕聲道,“我很喜歡他。”

 危吟眉輕輕點了點那個孩子的額頭:“他有一頭濃密的頭髮,生得極其好看,很像你不是嗎?”

 他在床邊坐下,看她臉上被金輝打上一層明滅的光影,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

 那孩子臉還皺著,哪裡能看得出半點好看的樣子,但她說像,謝灼便也笑著應下了。

 他伸手握住那個孩子微蜷的指尖,溫柔道:“是,是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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