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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流言

2022-09-21 作者:燦搖

 燈燭搖曳, 投落一地光影。

 謝灼帶危吟眉走出了大殿,行至長廊之上,危吟眉推開他的手, 眼中水波搖晃,像是平靜的湖面起了波痕。

 謝灼上前去,攏住她的肩膀問:“怎麼了?”

 危吟眉質問道:“為何在宴席上那般說?”

 危吟眉根本不願回想再回憶一遍宴席上發生的事, 到現在腦中亂哄哄, 依舊迴盪著謝灼的話。

 謝灼道:“為何不可說,你腹中懷的本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讓這個孩子認別的男人為父。”

 危吟眉顫抖著眼睫:“那你置我於何地?”

 謝灼看她一副慌亂可憐的樣子, 去握她的雙手, 一握才發現冷得厲害, 將她攏入懷裡:“我知曉你害怕甚麼。既然非議不可避免,不如來得痛快一點。早一日宣告晚一日宣告並無甚麼區別。”

 危吟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羞恥感翻湧, 幾乎快要落淚。謝灼貼著她的髮梢低語, 說話時呼吸間熱息朝她襲來。

 這裡離宴宮不遠, 危吟眉害怕被出來賓客看見,後退一步避開。

 謝灼卻一把摟她入懷, 接過宮人遞來的黑狐毛披風披到她身上。

 一眾跟隨在後打著屏障的宮人, 見到這一幕皆低下了頭。

 謝灼卻旁若無人,依舊低頭幫她繫著帶子:“眉眉,我說過你無須畏懼流言, 有我在你身邊護著你, 不會讓人對你傷害你半分。”

 快入冬的寒夜, 冷風呼嘯穿過長廊, 他胸膛熾熱, 猶如有一團火在燃燒。危吟眉被迫埋首於他懷裡, 抬起眼眸:“這裡是長廊,你鬆開我……”

 危吟眉實在害怕,她已經身處風口浪尖,不想再被人看到他們親密摟抱的場景。

 可偏偏這個時候有人走近,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殿下——”

 崔老夫人聲音出來的那一刻,危吟眉脊背僵硬如塑。

 老夫人行禮道:“老身見過皇后娘娘。”

 危吟眉轉過身去,匆忙地理了理碎髮,“老夫人。”

 崔老夫人側開身子垂下了眼:“老身有幾句話要與攝政王殿下交談,可否請攝政王到一旁來。”

 謝灼看一眼危吟眉,對她道:“等一會便回來。”

 崔老夫人與謝灼到一側的長廊說話,確保離危吟眉遠遠的,聲音傳不過去了。謝灼才開口問:“外祖母怎麼來了?”

 崔老夫人神色緊繃就沒放鬆下來過,“阿灼,你還問我怎麼來了,你今日做的是甚麼事?”

 崔老夫人道:“你和皇后的那些過往,當年我也都看在眼裡,眉眉是個好姑娘,心地善良,溫柔可人,可錯過便是錯過了,她現在身份是皇后,是你侄兒的媳婦,你二人之間不該有往來。”

 崔老夫人最近不是沒有聽到下面僕從的議論,那些貴族婦女又說甚麼。

 “阿灼,你有沒有想過,今日宮宴上你說的那番話會引起怎麼樣的風波?到時候滿城風雨,沸沸揚揚。你又有沒有考慮過眉眉的感受?”

 謝灼垂下眼簾,神色有些倦淡:“自然是考慮到了,但外祖母,我的性子您應當是知道的。”

 謝灼自小眾星拱月,天之驕子,沒有甚麼東西不到。

 甚麼事想做便去做了。

 若因為畏首畏尾、瞻前顧後,而因小失大,這不是他的處事風格。

 崔老夫人看謝灼不為所動,心中油然升起一種無力之感:“阿灼,你這是在害她和你自己啊。”

 謝灼笑了笑道:“外祖母,流言再如何甚囂塵上也是流言,到底都會隨風散去,百年之後,我會與她葬同穴,這才是我們的結局,難道就因為區區外人的話我要放棄她?這不可能。”

 話雖然輕,卻重重落在崔老夫人耳際。

 崔老夫人眉心緊皺,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謝灼面無表情:“我曾經看著她嫁給別的男人,嘗過失去過她的滋味,如今好不容易抓住她一點尾巴,不會再容忍讓她從我手心中流走。”

 崔老夫人拄著柺杖,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危吟眉立著的地方,問道:“難道天底下難道就沒有別的姑娘了?你一定非她不可?”

 回應的是謝灼淡淡的一聲:“天底下是是有好姑娘,可我都不喜歡。”

 崔老夫人神色複雜,唇角佈滿皺紋。

 他說的是面色從容,可殊不知這番話是在踐踏倫理,漠視禮法,無懼悠悠之口,乃至是漠視著整個天下。

 崔老夫人怔著看著謝灼。

 他立在花叢邊,陰沉又冷雋,眼中晦暗肆意湧動,叫崔老夫人震住。

 謝灼說罷轉身離開,走了一步又停下:“她腹中懷的是我的孩子,再過一個多月便要生產,相信外祖母也想抱上重外孫和重外孫女吧。”

 他的衣袍拂過花叢,在他離去後,花葉被踐踏成泥。

 崔老夫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老嬤嬤攙扶住崔老夫人:“老夫人,您不再說幾句話去勸勸殿下?”

 崔老夫人搖了搖頭:“勸不動的。”

 自己這個外孫,性格是揀了父母強硬的地方長。一旦下定決心的事,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老夫人抬頭朝遠處看去,瞧見謝灼走到危吟眉身邊,不知和危吟眉說了甚麼,危吟眉轉過頭,看向崔老夫人。

 老人家臉上立馬露出了笑意,危吟眉朝她頷首,面色勉強地回以一笑,而後便被身側的男人牽起手,帶著一同往前去,消失在了長廊上。

 人走後,崔老夫人臉上的笑容也漸漸落了下來,混濁的眼珠裡灰濛濛的,彷彿蒙上了一層陰翳。

 她注視著他們,彷彿透過他們的背影看到了別的甚麼,許久嘆道:“這孩子和她母親一樣性格倔。當初他母妃入宮為妃,我就勸她忘了舊情,她卻依舊一意孤行,以至於釀成了後來的禍端。”

 如今她的兒子長大了,和她一樣不聽勸阻,他能否避免她的命運,崔老夫人不知道,搖了搖頭。

 總歸自己已經年邁,無力再管那麼多了。

 老人家的腳步比來之前更加蹣跚:“回去吧。明日再以崔家的名頭,往未央宮裡給皇后送一些補藥。”

 老嬤嬤應下,悵然嘆息一聲,與崔老夫人相互攙扶著離開了長廊。

 未央宮殿內點上了暖爐,熱氣尚未完全散開,仍舊有些冰冷。

 謝灼進來後,看到危吟眉一個人坐在南邊的暖炕上,天這般冷,她將身上的披風解了下來就隨手扔到了桌上。

 謝灼拿起羊毛毯走上前去幫她蓋上。

 危吟眉輕輕甩開了他的手。

 謝灼在她面前蹲下,對上她一雙俯下來眸子,那修長的眼尾已經被淚水浸透,顯出幾分洇紅。

 謝灼幫她暖手:“還在想宴席上的事?”

 她眼裡清水流動,“是。我根本還沒有準備好。”

 “可我若不推你一把,你永遠不會準備好的。眉眉,你還是心裡的道德感太高了些。”

 太高的道德感,束縛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只會讓自己痛苦。

 “少帝欺你辱你,裴家利用你打壓你,你早就該逃離,所有人都知曉我們的過往,知道你我是青梅竹馬卻被拆散的,你與我本就在一起,為何要愧疚的?你沒有任何錯,錯的是他們。”

 她有一縷長髮灑下來,垂落謝灼的面頰上,謝灼伸出手捧著她的臉頰:“我記得那個雪夜,你一身火紅的衣裙,奔入我的宮殿,雙目赤紅地和我說敢找我說生一個孩子,我不信你不知曉若東窗事發會有何下場,既然那時不害怕流言,為何現在又退縮?”

 為何害怕退縮?

 危吟眉直直地看著他,謝灼說她不害怕,不是的,她一直都在害怕被人發現。

 那時她陷入絕境,被裴家欺壓的不甘,遠勝過了被流言攻訐帶來的羞恥感,她才想要反抗。

 謝灼道:“危吟眉,我瞭解你,你雖然萬般柔弱,但終究不是懦弱不堪之人。流言蜚語是會影響你,但不會左右你。你心裡比你自己想象的都堅硬。你會沉著冷靜地謀劃一步步殺了我,那點流言你會在意嗎?可為何當初你都敢邁出那一步,現在卻不敢了?”

 謝灼不給她逃避的機會,逼迫她往下想下去。

 究竟是為何不敢?

 謝灼道:“那時是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忘不了對我的舊情,就算日後一朝流言蜚語爆發也想要與我在一起。”

 危吟眉否認:“沒有。”

 謝灼緊緊握住她的手:“當我看不出你對我的情意?到現在你還喜歡著我。”

 危吟眉反問:“我若還喜歡你,為何會下狠手派人殺你?”

 謝灼一聲輕笑,低了下頭,再抬頭眼裡浮現了一片通紅:“危吟眉,你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敢正視嗎?你愛我愛得不得了,又恨我恨得不得了。”

 謝灼就像一個瘋子,糾纏著她不依不饒,用話語將她的內心剖出來非要逼她去看。

 危吟眉咬牙道:“我從前是喜歡你,可現在覺得我們還是分開更好。”

 她感覺到他桎梏住他的一雙手如同鐵鉗一樣收緊,危吟眉手腕隱隱作痛。

 “分開更好嗎?”他喃喃道。

 殿內燭火搖晃,他投在牆壁上的影子也一同搖晃,那張面容幽幽靜靜,隱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一雙眼睛陰鷙且冷寂。

 謝灼清楚地明白,她從前敢現在不敢,是因為對他的感情變了,她喜歡是喜歡,卻無法像從前一樣能為了他抵抗流言。

 終究是她心裡的恨意佔據了上風,超過了愛意,支撐不住她不懼世俗。

 可謝灼不會放她走的。他不在乎,她恨他就恨他吧,他只要她心中有一絲對他的愛就行。

 窗外的煙火升起,照亮屋子時明時暗,光影落在他面頰上。

 謝灼站起身:“來看看焰火吧,特地讓宮人為你放的。”

 危吟眉側開臉不想去看,被拉著站起身來。

 無數的焰火迅速升起,在天上綻放開,盛大磅礴,照亮天空亮如璀璨星河。

 謝灼從後抱住她,在她耳邊道:“我的眉眉二十歲了,生辰快樂,眉眉。”

 他喚她眉眉,綿柔的聲音,萬般繾綣,危吟眉挺翹的眼睫顫抖。

 謝灼道:“若是沒有經歷這般多的事,你與我應當也是像這樣過生辰的吧。”

 謝灼的手放在她小腹上,危吟眉腹中的孩子動了一下,二人齊齊低下頭。

 “他踢你了?”

 危吟眉“嗯”了一聲,心中浮現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奇異感覺。

 謝灼:“好在不管經歷了甚麼,如今你還在我身邊。我會像愛你一樣愛這個孩子。”

 她的產期就要到了,他初為人父,心中也的確歡喜,期待這個孩子的降臨。

 謝灼知曉女子當了母親,大概心腸都會軟下半分,或許那時她就會想明白留在他身邊咯,但謝灼並不想用孩子拷住她。

 而他會疼愛這個孩子,因為母親是她。

 他權勢滔天,看似地位超然,坐擁天下。

 可他的內心其實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了。

 他只有她。

 只要她愛他。

 謝灼眼裡晦暗蔓延,感覺自己的心病又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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