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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遺腹

2022-09-04 作者:燦搖

 危吟眉輕聲道:“母后,兒臣只是體虛勞累,身子匱乏,近來有些透支罷了,不必勞煩太醫。”

 可裴太后已經讓人上前來,緊握住危吟眉的手不鬆開。

 太醫彎腰道:“還請娘娘將手伸出來。”

 趙太醫將一塊手絹擱在她手腕上,兩根手指搭上去。

 危吟眉額間滲出細汗,眾目睽睽之下,自然不能拂開他的手。

 殿內安靜可聞針落聲,數道目光皆落在皇后身上。

 裴太后等了好半天,焦急詢問:“皇后脈象如何,可是有了身子?”

 趙太醫眉心微微皺起,猶豫不決,搭上危吟眉的手腕,又給她診了一脈

 好一會,趙太醫才直起腰,皺起的眉心也漸漸鬆開了,笑著道:“皇后這是喜脈。”

 這話無異於平地一道驚雷炸開,殿內人皆面面相覷,裴太后面上神情震驚又複雜,危吟眉身子僵住,眼裡赤紅:“趙太醫,你說甚麼?會不會診錯了?”

 趙太醫搖搖頭,拱手作禮:“千真萬確錯不了,微臣剛剛給娘娘探了兩次脈都是滑脈,娘娘您確實有了。”

 這話像是一錘定音,擊在危吟眉心上,讓她心都散開了。

 危吟眉身子晃了晃,被一旁的裴素臣給攙扶住,眼裡潸然就要落淚,手無措地搭在身邊人臂膀上。

 趙太醫笑著對她說恭喜,眾人聽到這話卻無一露出欣喜的神情,氣氛詭異至極。

 漸漸地,趙太醫也意識到不妙,收起了臉上的神色,大氣不敢喘一下。

 隨後裴太后問道:“她腹中孩子多大了,是何時有的?”

 裴太后這般問,實則更想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這個胎兒的月份大小,關係到孩子父親到底是誰。是少帝的,還是裴七郎的,又或是謝灼的?裴太后心知皇后被攝政王囚禁在了未央宮一個月,她嘴上聲稱謝灼沒有強迫她,可具體內情誰知道?

 在這個問題丟擲來後,裴太后當即心中否認了一個名字。

 絕不可能是裴七郎的,他和危吟眉許久未曾同房,上一次得追溯到正月裡了,若孩子的父親是他,少說危吟眉肚子也該顯懷了。

 剩下便是少帝和謝灼,自己兒子的身子狀況自己清楚,在房事上格外艱難。直覺告訴裴太后,那不是少帝的孩子,更像是謝灼的種。

 裴太后心裡焦灼,又問了一遍:“這個孩子幾個月大?”

 趙太醫道:“兩個月有餘,快三月了。”

 裴太后眉心緊鎖:“兩個多月了?”

 在這話墜地後,危吟眉轉身坐到榻邊,握住裴太后的手,鼻音濃重道:“母后,這是陛下的孩兒。”

 她心知太后懷疑自己,情急之下,只能先和謝灼撇清干係。

 危吟眉道:“是兒臣在獵場裡,陛下還未中毒遭遇不測的時候,有的這個孩子。”

 而裴太后聽了這話,轉了轉眼珠。

 她在心裡盤算著日子——

 從三月中旬少帝中毒,臥床一病不起,到現在六月初,已經過了兩個半月,若是這個孩子是少帝中毒之前有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危吟眉被攝政王囚禁,也是從獵場回來後的一段時日裡。

 在此之前,並沒有甚麼跡象表明,謝灼對危吟眉下了手。

 裴太后抬手示意太醫退下,人離開後,危吟眉的聲音隨之響起——

 “母后,三月在上林苑,陛下特地將我的帳篷,從偏僻的地方調到了他帳篷附近,就是為了與我冰釋前嫌。此後陛下時常召我去說話,更喚我去行宮侍寢,這些母后還記得嗎?”

 危吟眉在她榻前跪下,裙裾鋪展在身後:“兒臣知曉,母后懷疑這個孩子的身世有異,但這確實是陛下的孩子。如若母后不信,便去詢問宮人,總有人記得行宮裡的事。”

 女郎跪伏在她面前,目中淚光閃爍,仰頭楚楚無辜,泠泠的哭泣聲,叫人聽了心腸便柔了一大半。

 裴太后清楚地記得,自己也曾經勸過危吟眉與皇帝重修舊好,還讓她去給皇帝送點膳食。

 她猶豫不決,看向一側的裴素臣。

 裴素臣點頭:“是有這麼回事。”

 如危吟眉所說,這個孩子三個月大,的確像是少帝留下的。

 裴太后皺著眉頭,有那麼幾分相信了。

 危吟眉捂著小腹道:“母后,攝政王將我囚禁在未央宮,並未強迫過我,若是他對我做過甚麼,以他的手段,一定會將我來回地折磨,叫我生不如死,這個孩子也不可能保住不是嗎?”

 裴太后此前心裡還有幾分動搖,聽到這話,瞬間心安定了下來。

 她臉上原本冷淡的神色漸漸隱默,換上了慈祥的笑容,以溫柔口吻:“好孩子,母后相信你。”

 裴太后低下頭,看她緊緊環繞住自己,手搭上她的腦袋,輕輕撫摸了一下。

 “這個孩子來之不易,你要好好護著,在一切安定下來前,千萬不能叫人給發現了,知道了嗎?”

 危吟眉在她懷裡仰起頭:“兒臣明白。”

 裴太后揉了她後背安撫了幾下,對一旁的明姑姑道:“去給皇后收拾一間側殿,從今日起,她便住在哀家宮裡。”

 明姑姑道了一聲“喏”,恭敬地看向危吟眉:“娘娘,走吧。”

 危吟眉在她的攙扶下往側殿走去,很快身影便消失在裴太后眼前。

 裴太后收回目光,看向裴素臣,“懷孕三個月,是獵場中有的,那時沒見皇后和謝灼私下有過往來,是嗎?”

 裴素臣點頭,太后深深地嘆息一聲,而後閉上了眼睛,哀傷無力道:“啟兒已經不在了,哀家無論如何也要保下這個孩子,不能再像葉婕妤的一樣滑掉了。晚些時候,讓宮女去給皇后送些安胎藥吧。”

 裴太后沙啞的聲音,隨著香爐裡的煙氣,緩緩飄向殿外。

 夕陽燃燒,霞光染透了天際的雲層。

 危吟眉進入側殿,叫姑姑退了出去。金色的霞光打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燦的亮光。

 危吟眉坐在床邊,手撐著額頭,既失措又茫然。

 果然她回洛陽路上的預感成真了,她是有了身孕。

 這個孩子來得如此突然,危吟眉根本沒有做好準備。

 算算日子,應該是在獵場與謝灼日日同房有的。回宮後,危吟眉也曾讓太醫來給自己診過脈,可大概月份太小,脈象不穩,並未被診出來。並且那時,她和謝灼好像還同過一次房,危吟眉一想便覺一陣頭皮發麻。

 少女抬起頭,就看見桌上銅鏡中自己的面容,眼裡一片薄紅,面色白得宛如透明,只餘唇上一點紅色。

 她滿心慌亂,不知曉該不該留下這個孩子。

 最初確實是她主動去找謝灼的。那時她對他存著幾分舊情,以為謝灼從未傷害過她。

 可自從她得知了真相,她便不願再留在他身邊。

 這個孩子若真的誕下,就意味著二人一輩子都要糾纏不清。

 可此事太后也已知曉,危吟眉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將它流掉。

 危吟眉臥在榻上,在黑暗之中解下身上的裙帶,望著漆黑的帳幔,手按上自己的小腹,輕輕撫摸了一下。

 一種柔軟的情緒,慢慢填滿了她的內心,鼓鼓脹脹的。

 就在她的腹中,那裡孕育著他和謝灼的孩子。

 這個孩子生命力何其的頑強,一路跟隨自己顛簸,哪怕路上吃盡苦頭,也依舊好好地活在她的腹中。

 危吟眉只覺心上經絡被牽引了一下,酸澀異常,內心備受煎熬,像被反覆撕扯著,痛苦的情緒快要湮滅了她。

 若是她天性冷血無情,那可以毫無顧忌地流掉這個孩子。

 可她並不是。

 女郎天性溫柔,生來便被教導得柔情似水,心思細膩,內心猶如涓涓的溪流,溢滿了溫婉與恬靜。

 說到底她才十九歲,也是第一次學著當一位母親。

 危吟眉眼睫上沾染水霧輕輕顫抖,側顏如同月色般嫻靜,慢慢蜷縮起身子,如同尚在母親子宮裡未曾出世的胎兒。

 她閉上眼睛,抿著紅唇,手搭上小腹,輕輕地對那個孩子道了一聲:“對不起。”

 她對他的到來,心裡百般愧疚。

 危吟眉眼角滑下淚珠,腦子裡昏昏沉沉,時而醒來又時而睡去,分不清哪裡是夢境,哪裡又是現實。

 到亥時,她才緩緩睜開了雙目,從夢中掙脫出來。

 已經入了夜,殿外夜深人靜,只有草叢裡蟲兒的鳴叫聲,時短時長,透過窗戶傳入大殿。

 危吟眉從床榻上爬起來,看一眼窗外濃稠的夜色,忽然想到自己今夜宿在建章宮,並未告訴謝灼一聲,謝灼到這個時辰應該也忙完政務要歇息了。

 他好像並未發現她的不見,傍晚也沒派人來建章宮傳她回去。

 正想著,這個時候,殿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娘娘,是奴婢。”說話的是太后身邊的明姑姑。

 危吟眉燃了蠟燭,照亮大殿,之後走到門邊,開啟了門,明姑姑手捧托盤入內。

 她將一碗湯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案上。危吟眉問:“這是甚麼?”

 明姑姑笑道:“是安胎藥,太后特地吩咐奴婢給娘娘煎的。”

 危吟眉撐著笑顏道:“多謝姑姑。”

 明姑姑嗯了一聲,又叮囑了幾句,勸危吟眉安心養胎,莫要多思,一切都有太后在外頭護著她,並交代了許多懷胎的事項,哪些該碰,哪些東西不該碰,事無鉅細。

 危吟眉一一記下,明姑姑說了有小半炷香時間,才告辭作禮離去。

 殿門闔上,危吟眉望向面前的湯碗。

 褐色的藥汁搖晃,浮動一層燭光,倒映出她朦朦朧朧的一張面容。

 危吟眉輕嘆一口氣,忍著苦澀的藥味,將湯藥飲盡。

 明姑姑離去後不久,危吟眉便上了榻。

 夜裡萬籟俱寂,危吟眉頭枕在手背上,正要準備歇息,恰在此刻,聽到了細微的一聲動靜,像是有哪裡的門開啟發出的動靜。

 起初她並未在意,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有人的腳步聲一步步走近,猶如從危吟眉心頭踏過,她睜開雙眼,看到床邊出現了一道朦朧的男子身影。

 男人身量頎長,撩袍慵懶坐下,俊美的面容藏匿在黑暗中,幽幽看著她。

 危吟眉攥緊了床下的被單,心跳加快,一觸及他的眸子,視線就好像被吸了進去,連帶著她也要葬身其中,只覺他的目光漸漸沾染了些危險的侵略意味。

 來人是謝灼。

 他身後,密道的門剛剛合上,像是他剛剛從那裡出來。

 危吟眉不禁後背發麻,想知道謝灼到底在密道後聽了多久?

 有沒有聽到明姑姑與她交談,說她懷孕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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