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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喜脈

2022-09-04 作者:燦搖

 謝灼攥著危吟眉的手往外走, 一路上宮人皆避讓,危吟眉求他鬆開自己,謝灼全然不在意。

 謝灼帶她進了側殿, 危吟眉俯在桌案邊,渾身僵硬,如墜冰窟。

 危吟眉心涼到麻木,看到殿門外宮人來回奔走, 說話聲哭嚎聲影影綽綽傳入側殿。

 不知過了多久,她僵硬的四肢才恢復知覺, 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的丈夫已經死去。

 帝國失去了最高的統治者,如今的她, 身份也不再是尊貴的中宮皇后。

 燈籠的光在夜空中迴盪,森森就像鬼魅。

 危吟眉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裡少帝身上全是血, 自己身上也是血, 她從夢裡驚醒時, 大口大口喘息, 長髮散在肩膀上, 整個人虛弱無比, 一轉眼,刺眼的光亮就從窗外照了進來。

 危吟眉從榻上下地,身形搖搖晃晃, 一雙手從旁伸出, 扶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 您小心點。”

 危吟眉聽到承喜的說話聲, 這一刻, 積壓依舊的情緒湧出, 淚水奪眶而出。

 她握住承喜的手,緊張地問:“你要不要緊,謝灼有沒有對你動手?”

 承喜臉色不太好看,卻也強撐著向危吟眉露出笑容道:“攝政王沒對奴婢做些甚麼。”

 危吟眉知曉小宦官盡忠職守,一路跟著自己不容易,心中感激涕零,走到梳妝鏡前,拿出珠寶首飾塞到他手中。

 小宦官也掉了幾滴淚。

 主僕二人寒暄了幾句,危吟眉聽到嘈嘈雜雜的說話聲,詢問外頭情況怎麼樣。

 承喜如實道:“陛下駕崩,從昨夜到今早,未央宮來了好幾波人,攝政王一直在與屬下議事,太后娘娘匆匆趕來,看到陛下的龍體,悲慟不已,已是昏了過去,如今外面還圍著不少人。”

 危吟眉輕聲道了一句“好”,走到梳妝鏡前,拿起梳子給自己梳頭,她比起離京前人瘦了一大圈,瞧著弱不勝衣,虛弱無比。

 而她是皇后,今日這個場合,她自然不得不出面。

 未央宮上下掛滿了素縞,白紗隨著風飄動,氣氛沉痛且壓抑。

 大殿之中擺放著一具棺柩,眾嬪妃哀哀地抽泣,兩側各跪著十二沙彌,低低的誦經聲從他們口中傳出來。

 隨著皇后的到來,眾人讓開一條路。

 危吟眉在大殿中央跪下,望著眼前漆黑的楠木做成的棺柩,眼前浮現起昨日少帝死前的一幕幕。

 她感覺胸口一陣疼痛,四周空氣越發稀薄。她對少帝的死沒有多少愧疚,可此刻過往的恨意與怨意浮上心頭,她為自己的過往遭遇傷心,竟也真掉下了幾滴淚。

 危吟眉膝行幾步,到少帝的棺柩邊,痛哭道:“陛下——”

 聲音哀轉,滿是絕望,猶如啼血,聽得人肝腸寸斷。

 眾人看著皇后娘娘一身素衣,俯趴在少帝棺柩前,長眉如煙,目染哀愁,整個人脆弱至極。

 那樣明媚的春光,灑在她身上,卻加重了她身上的伶仃感。

 殿內前來的官員,皆避開了眼睛,餘下的宮人也低下了頭,目光染上了幾分憐憫。

 說到底,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這一個月來,宮中大大小小發生了許多事。先是葉婕妤小產,後是皇后不見行蹤,一個月不曾露面。

 對此,外界眾說紛紜,有人說皇后是慘遭攝政王幽禁,也有人說皇后已經不測,更有不堪入耳的言論,說是皇后被攝政王凌.辱,不堪折磨,於未央宮中自盡,而攝政王將此事壓了下來,不許洩露一點風聲。

 裴太后不是沒有帶人來闖未央宮要見少帝,皆被攝政王的人給攔在了殿外。

 然而不管哪一種猜測是真,有一點肯定的是,如今少帝崩逝,皇后新寡,膝下沒有子嗣,攝政王報當年皇后的背叛之仇,又或是政治立場的不同,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她。

 眾人見皇后衣帶漸寬,像極了她這些時日受到折磨,憔悴得不成樣子。

 殿內瀰漫著哀傷的情緒,皇后哀哀痛哭,幾乎暈厥過去。

 到了正午,殿中文武百官離去。

 危吟眉手絹搵淚,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避開眾人到內殿整理容貌。

 她挑開簾子,尚未走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道腳步聲。

 來人走得沉穩,是一道男人的步伐。

 危吟眉轉過身,入目便是一道頎長的身影,裴素臣挑開簾子走了進來,簾子悄然落下,擋住了外人的視線。

 “表妹。”

 危吟眉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他:“表哥。”

 裴素臣一步步走近,危吟眉鼻尖聞到他身上水沉香的氣息,不知他找自己有何事。

 “表哥有甚麼話與我說?”

 危吟眉仰起頭問,聲音帶著幾分哭腔。

 “表妹一個月不曾露面,可否告訴我,這些日子你在未央宮經歷了甚麼?”

 裴素臣的目光太過銳利,就像是冰寒的雪,薄薄的眼簾抬起,裡面華光畢露。

 裴素臣又近了一步,危吟眉側開了目光,低頭用帕子擦去眼角淚珠,閉了閉眼,好一會才抬頭呢喃道:“攝政王是將我囚禁了。”

 裴素臣眉心一下緊緊鎖住。

 她的面色慌張,眼裡寫著恐懼,落淚的樣子惶恐不已,如同沾滿露珠明媚的嬌花。她在他面前哀傷而哭,不得不說,這副容顏確實能引起男人的保護欲。

 “謝灼囚禁了我,令我待在未央宮中,不許出殿一步。這些日子來,我生不如死,過得渾渾噩噩,昨日親眼看著他對陛下動了手,我做了一夜的噩夢,恨不能隨陛下而去,可謝灼監視著我,將宮內的一切尖利的東西都收走,不許我尋短見。表哥,你說他為何還留著我?”

 面前遞過來一塊乾淨的絲絹,那雙手骨節分明,纖長有度。

 “表妹將眼淚擦擦,我未曾用過這塊帕子,”

 危吟眉搭上他的手,指尖蜷起:“多謝。”

 等她擦完了淚,裴素臣才道:“謝灼是否對你做其他更過分的事?”

 他口中過分的事指甚麼,不言而喻。

 危吟眉搖頭否認:“只是囚禁,沒有強迫我。”

 裴素臣低低道了一聲“我知曉了”,聲音溫柔:“好不容易能見你一面,知道你沒事便放心了。我與太后都很擔心你。不是不想來見你,是謝灼的人把持了未央宮,如何也不許人進來。”

 春色入窗,讓他清冷的眉眼看上去柔和了幾分。

 危吟眉握緊了手帕,心中莫名被柔軟的情緒填得滿滿的,從小表哥便對她格外關懷,雖然有時不能完全幫到她,但關心她也是真的。

 危吟眉眼眶發酸:“多謝表哥說這些話安慰我。也謝謝你之前告訴我真相,否則我現在還被矇在鼓裡,不知危月的真實身份。”

 她走上前去,還欲說幾句,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往前栽去。

 裴素臣從旁扶住她:“怎麼了?”

 危吟眉有些頭暈目眩,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倒在他懷裡,連忙避嫌地退開一步,搖了搖頭,“最近心力交瘁,身子有些勞累。”

 裴素臣嗯了一聲,低下頭在她耳畔道:“陛下已經崩逝,你便趁著現在和我去建章宮,太后身邊的人可以護著你。”

 危吟眉眼睫輕輕一顫,對上裴素臣琉璃似的眸子。

 幾乎是一瞬,危吟眉就想好了回答。

 太后那裡是虎口,謝灼這裡何嘗不是狼窩?哪一個她都靠不住。

 她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必須先在兩者中維繫一個平衡。

 僅僅依靠她自己的能力,絕對逃不出謝灼的手掌心,所以她隱瞞了實情,告訴裴素臣自己被囚禁在未央宮,也是看他聽了這話,能否助自己一臂之力。

 危吟眉輕聲道:“我去整理一下妝容,午後便去建章宮探望母后。”

 裴素臣道了一句“好”,便先離去。

 危吟眉回到自己的側殿,換了一件素色的衣裙。

 卻說那邊,裴素臣來到建章宮,宮人迎上去,恭敬行禮:“裴大人。”

 裴素臣頷首示意,繞過簾帳,一直往裡走,看到裴太后坐在床榻之上,神色悽惶,兩鬢斑白。昨夜還是一頭黑髮,今日已經是雪發蒼蒼。

 幾乎是一夜白頭。

 裴素臣在榻邊坐下,往裴太后身後墊了一個靠枕:“姑姑?”

 裴太后目光從窗外落到了他身上,低沉的聲音問:“見到你表妹了?”

 裴素臣道:“見著了。這一個月來,表妹都被謝灼關在未央宮,昨日更是親眼看到了謝灼對陛下動手。”

 裴太后冷笑連連,淚水從深陷的眼窩裡滾下:“謝灼這個狗畜不如的混賬,我恨不能生啖其肉,抽光他的血,咬斷他的喉嚨!”

 說到最後,裴太后已是暴怒,抄起一旁姑姑手裡的藥碗,重重砸碎在地。

 殿內頓時跪了一片人。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目光狠毒。

 面對攝政王的步步逼緊,裴家不是沒有動作,也趁著謝灼離京半個月動了手,在朝堂給攝政王一黨施壓,卻都被對方一一化解。

 裴家是文官世家,再如何權勢深厚,相比於把握王朝命脈軍隊的武將,天生便少幾分話語權。

 如今少帝一死,帝位空懸,兩方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裴太后手撐著額頭,“不能再等了,得先穩住儲君之位。眼下要麼從宗室裡過繼一個孩子到皇后的膝下,要麼讓後宮有妃子有孕,到時候對外聲稱是陛下的遺腹子。”

 她抬起頭來問:“能信得過皇后嗎?”

 裴素臣閉了閉眼,薄唇輕啟:“可以。”

 “她與攝政王青梅竹馬,萬一倒戈投靠攝政王怎麼辦?”

 裴素臣斬釘截鐵道:“不會。”

 裴太后詢問緣由。

 裴素臣道:“表妹性格實則外柔內韌。她既得知危月的真實身世,也知曉當年謝灼接近她都是欺騙,絕對不會再對謝灼有所眷戀,甚至由愛而生恨,姑姑應當更信賴她才是。”

 裴素臣素來會洞察人心,能這樣說便有十足的把握。

 裴太后聽他說完,眉心深深皺起,良久道:“那便聽你的話,相信你表妹一回。讓她先過繼一個子嗣,然後過段時日,對外聲稱她已經懷了陛下的遺腹子。”

 裴素臣道:“可。”

 “此事由你來勸。”

 裴太后看向裴素臣,尚未等到他的回話,忽喉嚨發癢,重重地咳嗽起來。

 姑姑連忙遞上去一塊錦帕,捂著太后的唇,揭開一看,血色蜿蜒,猶如紅蓮。

 姑姑轉頭焦急地喚一側立著的太醫,讓他上前來給太后診脈。

 恰在此刻,殿外人稟告,道:“皇后娘娘到——”

 危吟眉走進大殿時,見到一群人圍在太后榻前,太后嘴角流出血跡,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額頭卻因為虛弱滲出許多細汗。

 太醫給她施針,裴太后痛苦蜷縮起身子。

 良久,太醫才提著藥箱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微臣已經施針完畢,太后娘娘還需多服用湯藥,切記萬不可再動怒傷肝。”

 宮人捧著湯藥入殿,危吟眉主動地上前,接過藥碗,“交給我吧。”

 空氣裡漂浮著苦澀藥味,交織著淡淡的血腥味,縈繞在危吟眉鼻端,怎麼也散不去。

 她眉心微蹙了一下,想要壓下那份不適,可忽然腹中一陣噁心往上湧,她當即擱下藥碗,帕子掩唇,乾嘔了幾下。

 這一聲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裴太后與裴素臣齊齊望向她。

 危吟眉只覺如芒在背,指甲掐進手心。

 她企圖用笑容掩飾自己的慌張:“兒臣今日在未央宮中跪了許久,有些身子不適,頭暈目眩。”

 可旋即,她又幹嘔了幾下,身子輕輕地蜷縮起來。

 殿內空氣凝固住了。

 危吟眉轉過身來,對上裴太后投來莫測的目光,她眼裡神色瞬息變幻,先是詫異,後是猶豫,最後是狐疑與震驚。

 裴太后扶著姑姑的手臂,顫抖著聲音道:“太醫,你來,快給皇后探探脈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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