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聞言,濃眉微揚。
半晌的決定時間,他腦海中飛速地將所有利弊都考慮周到。
然後嗓音低淡地道:“就按辦案程式走。”
“哦?”
顧靖言像發現新大陸般,意外地睜圓眼瞳,“你確定?不英雄救啞巴一下?”
莫南彥斂眸抿酒,淺苦味在味蕾中蔓延開。
任陸家對她胡作非為?
不可能。
“當然,不要讓陸承動用關係。”他平淡地宣佈出自己的決定道,“讓一切按照原判進行。”
顧靖言微微蹙眉,似懂非懂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這不像你平時的辦事風格啊。”
莫南彥便繼續喝酒,不再說話了。
他自有自己的考慮。
顧靖言看他這張冰山臉,也知道得不到回應,一聳肩:“行吧,你老婆的事,就按照你說的做。”
南紹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語。
局子繼續,場上雖有莫南彥這個大冰山,但有顧靖言調節氣氛就永遠不會冷場。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剛熱絡起來,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南紹渟瞥一眼,道:“老顧你的。”
“準是我老爹,剛劃了他幾張卡,訓話來了。”顧靖言哀怨一聲,接起電話。
聽了片刻後,玩笑的神情忽然收了起來。
然後,就好像從身體跳出第二個人格般,面露難得的嚴肅:“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略有猶豫地看向莫南彥:“警局剛來的電話,陸承知道妻女被抓,在動用警力到處找小啞巴。剛才、找到了!”
莫南彥淡漠的瞳孔析出冰冷,指間的長煙,驟然斷開。
——
陸星垂被人半推半扔地塞進警局隱蔽的房間裡,坐在椅子上,緩緩抬起頭。
面前與自己對坐的是父親。
熟悉的臉龐,卻是陌生而冰冷的瞪視,和恨不得掐死她的表情。
一整天經歷那麼多,陸星垂早已疲倦得連手臂都抬不起來。
“看看你的樣子,像甚麼樣!”
陸承“啪”一聲拍著桌面,在空蕩的房間裡非常響亮。
陸星垂閉緊雙眸,有點煩躁。
她越是這樣漫然慵懶的態度,越是激起陸承心裡的怒氣:“我問你!嬌嬌和阿春是不是你送進拘留所的?!”
回應他憤怒的,只有永久的沉默。
“說話!”
陸承抓起桌面上的筆桿,猛地折成兩斷,發狠了般扔在她眼前。
陸星垂看笑話地微揚著下巴看他。
多歇斯底里的男人啊。為了他妻子和非親生的女兒,對他的親生女兒大吼大叫。
爸爸是這樣一個愛妻的男人麼?
若真的是,二十年前他就不會讓媽媽死去。
她一想起母親,胸口的舊傷就似被人活生生剖開,痛苦和絕望不斷湧入。
“說話!給我說話!”
陸承發狠似的抓住她的手,胡亂地在空氣中筆劃,雙眸猩紅憤怒地瞪著她,“真是白養了你這頭白眼狼!恬不知恥在外面賣成人用品,阿春教訓你幾下,你竟然把她告進警察局!你還要不要臉了!”
陸星垂對視上陸承憤怒的眼眸,臉頰肌肉控制不住地微抽搐。
陸承狠狠指著她的臉,威脅滿滿:“你去跟警察說放她們出來!否則你永遠不要進陸家的門!我陸承不認你這個白眼狼女兒!”
陸星垂的大腦好像被猛地紮了一針,“嘭”地怒然從椅子上起身。
“你瞪我幹甚麼?要造反啊!”陸承似是沒想到一向乖巧懦弱的女兒,會突然用這樣的眼神與自己對視。
陸星垂深深吸氣,不均勻的呼吸讓她身體上下起伏。
面對此刻的陸承,她甚至連手語都不屑於做,卻必須要表達出這句話。
——“離開陸家,我求之不得!”
“好、好!”陸承氣得話語都不順,狠狠一腳踹在桌角,就差沒把桌子給徹底踢翻,“陸星垂,你真跟你媽一樣不要臉!你滾出去!給我滾!”
他的話頓時觸到陸星垂的逆鱗,她瘋了一樣張著嘴要叫,雙手張牙舞爪地抓向男人的臉。
罵她可以,怎麼侮辱她都行,可媽媽都已不在人世了,他為甚麼還要這樣詆譭她!
他是媽媽生前最愛最信任的男人啊!
“啊!呃!”
滔天的憤怒傾倒似的將她顛覆,撕扯還沒觸碰到陸承,身後警察及時衝入,將她半推半拖帶了出去。
站在滂沱的雨裡,她蹲在街角,一個人孤零零地抱著自己,不知道哭了多久。
陸承的話,成功掀動起她心底最深刻的波瀾。
“媽媽……”
她一遍遍呢喃低喃著,竟能發出模模糊糊的聲音。
如果她還有媽媽,一定不會讓她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在無處可去的夜裡痛哭。
在這世界上,她還有甚麼可留戀的嗎?
媽媽、爸爸、澤川……
這些在她生命中曾是最重要的人,都拋下她了……
午夜的風颼颼,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斷斷續續滴滴答答。
陸星垂窩在路邊,已經凍得毫無知覺了。
迷濛的黑暗裡,又折射出一道光……
她迷濛地哼出一聲,縮著冰冷的身子。
是爸爸又回來了?
她意識到危機,下意識地先護住自己的腦袋,蜷縮成一個姿勢。
關車門聲、皮鞋聲。
愈來愈近了……
她害怕到睜不開眼,呼吸深重不已。
多希望這些都是一場噩夢,多希望再睜開眼時,能看到媽媽在眼前……
——
火,席捲漫天的光和熱,轉瞬之間就吞噬了整個屋子。
“小垂!小垂!”
媽媽的尖叫聲……
陸星垂聽到了,張嘴想回應,可是……
煙味,好濃,嗆進了嗓中,嗓子好痛。
想喊媽媽,可是一張嘴就呼吸不了,煙全跑進嗓子裡……
腦袋上被覆上一張毯子,身體被舉起來。
媽媽抱著她,熟悉的雙眸滿是疼愛,此刻卻滿是悲哀:“小垂,要代替媽媽好好活下去……”
那是媽媽死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媽媽……”
火光褪去,恢復現實,耳畔的聲音慢慢變得清晰——
“莫總,人醒了就沒事了。接下來讓陸小姐好好調養、按時吃藥,別受涼,燒就會慢慢褪下去的。”
話音落下後,便是關門聲。
陸星垂還睜不開眼睛,眼淚卻已經糊了整個視線。
坐在旁邊一道模糊的身影,很高大,味道熟悉又遙遠。
他握著紙,正耐心溫柔地擦拭去她眼睛裡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