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第三章

2021-07-22 作者:mijia

    被遊夫子拉著走出村長家,遊棄仰起腦袋,打量著這名從未出現在自己記憶裡的夫子。

  遊夫子英俊儒雅,氣質出眾,明明唇角掛著溫和的笑意,卻偏偏自有一番威儀,完全不似鄉野村夫,反而更像是那些站在廟堂之上備受景仰的名流才子。遊棄自小記憶力就極佳,哪怕日日掙扎在飢餓邊緣,無暇理會村中之事,也理應對這樣和村子格格不入的書生有所印象。

  然而,無論遊棄如何冥思苦想,也無法找出一絲有關這位夫子的回憶,這讓他越發對此人心存疑慮。

  大概是遊棄打量的眼神毫無遮掩,遊夫子敏感的察覺到他的視線,垂頭和遊棄對視一眼,神色溫和慈愛,沒有半點被窺視的不悅。

  看著遊棄,遊夫子輕輕一笑,語氣溫柔至極:“阿棄,你裡家可有需要收拾的什物?我們今天便要搬去我家了。”

  遊棄抿了抿唇,輕輕點了下頭。

  得到遊棄的回應,遊夫子眼睛一亮,顯然非常開心,牽著他的手也握緊了幾分,卻又小心翼翼的控制著力道,彷彿生怕捏疼了遊棄小小的手掌。

  如此這般,遊夫子帶著遊棄往他家的茅草房走去,路上還叫住一名村漢,給了他一吊錢,讓他尋幾個壯勞力,去遊棄家安葬遊棄的父母。

  村人們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哪怕沒錢,安葬鄰里也是同村人應該做的,更不用說遊夫子出手還如此闊綽。

  村漢拿著那吊錢,激動的要死,因為要辦白事才勉強忍住沒笑出來,連忙答應著快步跑開,尋自家幾個兄弟去了。

  遊棄家中空空如也,按理說沒甚麼好收拾的,但遊棄素來謹慎,並不清楚遊夫子會如何待自己,於是手腳利落將自己不久前從森林裡尋到的食物打包好,然後又轉頭去了自己居住的偏房。

  與其說是偏房,倒不如說這是一間倉庫,裡面堆了亂七八糟的雜物,大多都是些壞掉卻捨不得扔的農具之類,而遊棄的床鋪則只佔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偏房採光極差,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所幸還有幾縷天光從破了幾個小洞的屋頂射入,讓整個房間不至過於昏暗,難以視物。

  開啟屋門,不知是甚麼東西發黴而成的渾濁空氣伴隨著漂浮的灰塵嗆得遊棄有點想要咳嗽,然而他也只是腳步稍頓,便走進屋內,稍一回憶,便熟門熟路的尋到了一個小箱子。

  遊夫子站在門口,望著屋內的情況,清俊的眉眼深深蹙起,漆黑的眸中劃過一絲冷冽殺意,扭頭看向停著兩具屍體的正房。不過很快,這抹冷意便迅速消散,只是遊棄卻依舊敏銳的察覺到了異常,轉頭看向遊夫子,卻正對上對方憐愛疼惜的雙眼。

  遊棄沉默一瞬,沒有任何表示,繼續埋頭將箱子中那幾件打了無數補丁卻依舊破破爛爛的衣衫拿了出來。

  此時,遊夫子也終於邁步進屋,眼看遊棄將衣服疊起,似乎是要將其拿走,他連忙快走幾步,微微躬身,握住了遊棄的手腕:“好了,這幾件衣服就不必收拾了。”

  遊棄抬頭,直視著遊夫子。

  遊棄的眼睛很大,形狀優美,瞳眸則極深極黑,剔透如純淨的黑曜石。這一雙眼睛理應十分漂亮,靈動活潑,但當遊棄直勾勾的注視著某人的時候,卻會令對方感覺汗毛直豎、頭皮發麻——因為,那雙眼睛中沒有絲毫的光彩與生氣,宛若死物般冰冷木然。

  其實,在弱小的時候,遊棄還是很懂得偽裝自己、能屈能伸的,不然他也不可能獨自一人掙扎著長大,甚至還攀登到了修真界第一人的位置上。

  不過現在,遊棄卻並不打算在這位遊夫子面前假裝成無害的幼崽,一來,他不指望遊夫子的撫養,哪怕被對方丟棄,他也有自信能夠養活自己;二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五年後,當他十歲的時候,他前世的師門才會來此地收徒,而遊棄則並不打算在這漫長的五年內時刻偽裝,委曲求全。

  所以,此時,他在遊夫子的面前坦露出了真實的、不討喜的自己,至於遊夫子會如何看待他,遊棄毫不在乎。

  不過,令遊棄意外的是,看著這樣的遊棄,遊夫子卻沒有露出任何的異樣和排斥,眼中的憐意反而越發深切。他溫柔的將遊棄的手從舊衣服上拉開,半蹲下身,語氣愈發溫柔如水:“明日,我帶你去鎮上買幾件新衣服,可好?”

  遊棄微微眯起眼睛,不言不語。

  對於他人的情緒、尤其是他人的惡意,遊棄的感覺是極其敏銳的,這全賴與他經歷了太多,早已將警惕與懷疑刻入了骨髓,哪怕他人偽裝的再好,也逃不過遊棄的火眼金睛。

  只可惜,在遊夫子身上,遊棄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異常,彷彿對方的確只是一位溫柔慈愛的長輩,全心全意的心疼著他、憐愛著他。

  然而,哪怕遊夫子的表現堪稱完美無缺,遊棄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放鬆柔軟,

  上一世,所有主動靠近遊棄、向遊棄示好的人,最終都被證明是別有所圖,所以遊棄早已養成了多疑的性格,越是看起來溫和無害的人,在遊棄眼中就越是包藏禍心。

  遊棄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性格是多麼的詭異和令人厭惡,而遊夫子所展露的包容寬和,顯然是不正常的——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會下意識躲避、排斥異類,而不是不問緣由的接納同情。

  不過,不管遊夫子的目的是甚麼,目前尚且弱小的遊棄都很難反抗,於是他打算靜觀其變。畢竟對於遊棄而言,面臨危險時的最佳選擇絕不是逃避,而是迎難而上。與其以懦弱的躲避來抗拒、疏遠遊夫子,倒不如安安分分的呆在對方身邊,就近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瞭解他的心中謀劃。

  遊棄垂下長長的睫毛,順從的隨著遊夫子的力道鬆開手中的衣服,乖乖的被他拉出偏房。

  此時,已經有四名村漢等在了院中,看遊夫子牽著遊棄出來,他們立刻迎上前去,搓著手掛著討好的笑容,詢問他何時準備安葬遊棄的父母。

  遊夫子倒是也雷厲風行,直接一點頭:“現在就出發。”

  村漢們立刻應聲,兩人一組的抬起屍身,朝村外林中的墳地而去。

  遊棄所在的村子十分貧苦,而當活人連自己都管不過來的時候,對於死人自然也不會上心。與其費錢費力的舉行甚麼喪葬儀式,他們更加喜歡將精力和銀錢花費在自己的活計和吃穿上,但凡家中死了人,大多都是席子一卷,挖個坑埋了了事,而遊棄的父母自然也不例外。

  村人們看遊棄家要埋人,有事的繼續做自己的事情,無事者則礙於同村情意,主動跟了上去,送這對枉死於魔修手中的遊家夫妻最後一程。

  遊棄被遊夫子牽著,跟在四名抬著屍體的村漢後面,安靜的看著他們尋到一處平地,放下屍體,掄起鐵鍁開始挖坑。

  村民們站在周圍,唉聲嘆氣的談論著遊家夫妻的生前和死亡,幾個心腸軟的還紅了眼睛,發出細細的抽泣。而在一群神色沉重悲慼的村人中,表情冷漠的遊棄就顯得極為格格不入了。

  遊棄聽覺敏銳,哪怕並沒有刻意去聽,但眾人的切切私語聲卻依舊斷斷續續的傳入了他的耳朵。

  “遊棄這孩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傷心呢,真是太沒良心了。”

  “他打小就古怪,看著滲人,不像是個正常的孩子。”

  “他爸媽說不定就是被他剋死的。”

  聽著村人們稱不上善意的議論,遊棄的神色毫無變化,反倒是遊夫子微微抿唇,面露不悅。

  所幸,此時倒是遊棄隔壁的嬸孃說了句公道話:“他們原本對遊棄就不好,頂多就是給口吃的,遊棄對他們沒感情,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下一秒,嬸孃就被旁邊的人頂了回去:“就算父母待孩子不好,那也是生恩養恩,父母死了,一滴眼淚也沒流,白眼狼,活該爹不親孃不愛的。”

  “是啊,畢竟死者為大,就算以前再如何不睦,也合該在最後盡一盡孝道的。”

  村人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遊棄不為所動,但遊夫子卻著實聽不下去了。他扭過頭去,對著周圍淡淡掃了一眼。

  遊夫子的神色並不嚴厲,也未置一詞,但村人卻彷彿是感受到了一句巨大的壓力,在遊夫子眼風掃過之際倏然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輕描淡寫的令村人們閉嘴後,遊夫子垂頭看向遊棄,彷彿安慰般捏了捏他的小手。而遊棄卻沒有給予遊夫子任何回應,反而微微恍惚,想起了上次父母下葬時的場景。

  上一世,遊棄記得自己是哭了的,哭得還格外悽慘,甚至引得幾位嬸孃強忍著對他的厭惡不喜,上前溫言寬慰了幾句。

  不過,遊棄卻知道,自己曾經的哭泣並不是為了去世的父母,而是為了前途渺茫的自己。

  ——是的,哪怕那時僅僅只有五歲,但早慧的遊棄卻知道,一旦沒有了那對並不曾給予自己半分親情的父母,他的日子必然會更加悽慘。

  當時的遊棄是真的弱小又無助,五歲稚童,失去了唯一的庇護,又被村民們排斥厭惡,他慌亂無措、恐懼不安,卻無人訴說,只能以哭泣來發洩。

  而如今,遊棄的身體雖依舊幼小,但上一世的經歷卻是他最寶貴的、無論是誰也奪不走的財富,讓遊棄可以坦然而自信的面對一切,不畏懼任何困苦艱險。

  ——所以這一次,他何須哭泣?

  當最後一鏟子泥土被拋上小小的墳包,遊棄終於將一直被遊夫子牽著的手掙脫開,緩步走到墳包前,跪下,平靜又漠然的磕了三個頭,第二次斬斷了自己的血脈親情。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