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家夫妻下葬後,村民們立刻紛紛散去,沒有絲毫的不捨留戀,大約是的確被遊夫子剛剛隱含威脅的眼鋒嚇到了,一句閒話都不敢多說。
遊棄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染的塵土,下一秒,他的肩膀便被遊夫子寬大溫熱的手掌覆上,輕柔的拍了拍,彷彿是在寬慰他莫要傷心。
其實一點都不傷心的遊棄:“………………………………”
“好了,我們也回家吧。”遊夫子語氣柔和,但遊棄卻敏銳的聽出他加重了“回家”二字,似乎是當真想要讓遊棄將自己家當成真正的家那般。
對於這樣毫不遮掩、不明緣由的“善意”,遊棄也只是安靜的看了他一眼,便任由遊夫子牽住了自己的手。
遊夫子的步速並不快,似乎是在照顧著遊棄目前的小短腿般,優雅從容宛若閒庭信步。但無論再如何緩慢,他們也依舊還是很快便到達了遊夫子位於森林邊緣、與村中其他人隔了一段距離的院落。
遊夫子的院落並不大,但卻收拾得格外雅緻,與其餘村人們雜物遍地、雞鴨亂跑,充滿“生活”氣息的院子截然不同。小小的院落左方是一叢修竹,翠綠的竹葉隨著微風颯颯作響,右邊則同樣是一做綠意盎然的葡萄藤架,架下襬放著一個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還放著一副圍棋棋盤,顯得風雅至極,可想而知這位遊夫子是個很會享受生活的人,明明是名獨居的男子,卻將自己的一切打理得僅僅有條。
遊棄的目光在院落中逡巡一圈,就迅速掌握了遊夫子的性格特點——或者說,是他刻意表現出的性格特點。接下來,他便被遊夫子拉進了屋子。
屋子和院落一樣,乾淨整潔,於細節處見心思,極力營造出一種舒適柔和的感覺。遊夫子帶著遊棄在屋中轉了圈,很快為他安排好了單獨的臥房。臥房面積不大,僅能擺下一張小床、一個衣櫃和一個書桌,但卻採光極好,無論身處哪裡,都能感受到暖融融的日光照射在身上,聽到窗外的蟲鳴鳥啼,嗅到植物特有的芬芳——無論從哪個方面看看,這裡都比遊棄先前棲身的那間陰暗狹小的倉庫強上數倍。
不過,這些並不是遊棄關注的重點,他注意到,這間房子,應該是為了小孩子而準備的。最起碼那張緊靠著窗戶的床榻從尺寸上看,就更加適合小孩子,而不是成年人。
——一個獨身的、並且親口表示並無娶妻打算的男人,卻在家中安排了一間小孩住的屋子,這顯然十分可疑。遊棄從來不會自我感覺良好,但此時此刻,他卻覺得,這間屋子的主人,從最開始,大概就是自己。
也就是說,這個不曾存在於自己記憶裡的遊夫子突然來到遊家村,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喜歡這間屋子嗎?”看遊棄盯著那張小床發呆,遊夫子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亂糟糟的泛著不健康枯黃色髮絲,臉上露出了一絲得償所願的滿足和竊喜。
遊棄沉浸在思緒裡,並沒有注意到遊夫子的表情,聽到他的問題後抿了抿唇,輕輕點頭。
“那就好。”遊夫子鬆了口氣,聲音愈發柔和,“天色不早了,我去廚房做些吃食,你在房間裡休息一下。待吃過晚餐,我再燒水讓你洗個澡,早些上床睡覺,明天一早我們就去鎮上,為你買些生活用品。”
遊夫子三言兩語就將遊棄安排的明明白白,而遊棄也沒有反抗的心思,再次點了下頭。
遊夫子微微一笑,腳步輕快的轉身出屋,將遊棄單獨留了下來。
確認遊夫子的確離開了,遊棄這才重新認真打量起這個小房間。由於身上很髒,遊棄並沒有去碰那香香軟軟、白白淨淨的床鋪,他走到小衣櫃邊,拉開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內部,又轉身去了書桌邊。書桌應該也是按照孩童的尺寸製作的,總之遊棄坐上去感覺稍稍有點高,卻也並不妨礙使用。
比起衣櫃,書桌上的東西就多出了很多,筆墨紙硯被整整齊齊的放置在桌面右側,而左邊則是一個精巧的小書架,擺放著不少書籍。
遊棄探身過去,將其中幾本書抽了出來,大略一掃後愣了一瞬。因為第一本是《三字經》,第二本是《千字文》,第三本是《聲律啟蒙》,全都是孩童開蒙時學習的經典書籍。
遊棄看著這些依舊帶著油墨清香的書籍,忍不住有些晃神。
說實話,遊棄哪怕上輩子成為修真界第一人,乃至於順利飛昇,但究其本質,卻是半個文盲。
入宗門前,他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拼盡全力,自然沒有心思更沒有條件習字唸書;入宗門後,雖然宗門會安排管事為小弟子們開蒙,但遊棄很不招人喜歡,同期學子們排擠欺負他,負責教授的師長也對他漠不關心,遊棄總是會因為各種“小意外”而錯過上課的時間,而身負靈根、能夠走上修道一途的孩童又大多格外聰慧,導致宗門的課程進度極快,不過是缺了幾節課而已,原本還能勉強跟上的課程,對於遊棄來說便像是天書般難懂,哪怕遊棄努力學了,待到結課時,也只是勉強脫離大字不識的程度而已。
所幸,識字文章甚麼的,對於修者而言並不重要,大道三千,只要找對了適合自己的道,悟得了自己的道,哪怕一個字都不認識,也照樣能夠走上道途。再加上很多傳承,都是直接用術法刻印入修習者腦海中的,不需要修習者拿著書籍逐字誦讀,所以不識字這件事也只是在遊棄剛剛入門時困擾了他一段時間,而當他走上了劍修這條路後,便再也無法對他造成任何阻礙。
不過,就算如此,當遊棄望著書本上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墨字時,依舊感受到了隱隱的嘆息和遺憾。
“想識字嗎?”遊夫子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遊棄握著書本的手指一緊,又很快放鬆,扭頭看了過去。
遊夫子眉目溫和,垂眸望著坐在書桌邊的遊棄,眼底似有極其深刻的感情繾綣流轉:“想學嗎?”
“……想。”遊棄極少說話,嗓音稚嫩又艱澀,但這一個字卻格外的清晰果斷。
遊夫子笑開了,又抬手揉了揉遊棄泛黃柔軟的髮絲:“好,你想學,我就教你。”
看在對方要教自己習字的份兒上,遊棄忍了忍,沒有躲開遊夫子的摸頭殺。
“好了,習字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現在先不急。”遊夫子第二次順利摸到了小黃毛,面上越發愉悅,竟得寸進尺的伸手將遊棄從椅子上抱了下來,“我們先去吃飯,然後洗澡睡覺,等明天從鎮上回來,你若還有精力的話,我再開始為你開蒙。”
遊棄:“………………………………”
遊棄將先前對於遊夫子略有提升的好感值,默默落回了原點。
遊夫子渾身不帶甚麼煙火氣,但做菜的手藝竟然還不錯,雖是青菜小粥,但賣相極佳,味道鮮美,哪怕是遊棄這樣並不注重口腹之慾,無論甚麼東西都能面不改色入口的人,也不由有點驚豔。
遊棄這邊吃的滿足,遊夫子坐在他對面看著,面上卻帶著了幾分嘆息與歉疚:“你現在腸胃太弱,吃不了大魚大肉,待到調養一段時間,我再給你做些肉類補身體。”微微蹙了下眉,遊夫子似是有些不滿,“你營養跟不上,太瘦弱了些,這樣下去,會長不高的。”
遊棄握著勺子的手一頓,突然感覺自己胸口中了一箭。
——是的,他一直都是瘦瘦弱弱的,哪怕是長大後,與其餘男修們站在一起,也顯得頗為羸弱,乃至於某次他為了逃脫追捕,直接做女人打扮,竟然也順利脫困,絲毫沒有引人懷疑。可以說,曾經的遊棄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聲,全是靠一身凜冽劍意和血腥煞氣撐起來的,倘若單單看他的外表,只會令人聯想到被受欺負、陰鬱沉默的小可憐。
深深吸了口氣,遊棄默默提高了吃飯的速度,直將自己的胃部撐了個滿滿當當,這才停止用餐。
說實話,第一次體會到這樣滿腹的感覺,對於遊棄來說還是挺新奇的,他小時吃不飽,待到有實力吃飽後,卻又早已辟穀,再也不會對食物多看一眼。
抱著微微鼓起來的小肚子,遊棄安靜的看著遊夫子手腳利落的收拾碗筷,又起火燒水,將大浴桶連同冷水熱水搬進屋內。
這些活計並不算輕鬆,但看似瘦弱的遊夫子卻做得十分輕鬆,額上未見汗水,就連呼吸都不亂分毫,比起清瘦文雅的書生,更像是個做慣了重活、五大三粗的漢子。
遊棄發現,就像自己並不打算在遊夫子面前假裝成乖巧溫順的孩子那般,遊夫子也偽裝的極不走心,大大咧咧的將自己的異常暴露在了遊棄的眼中。
這樣的表現,要麼是篤定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不屑於偽裝,要麼就是坦蕩乾淨,心無雜念,無需偽裝。
看著遊夫子準備洗澡的相關事宜,遊棄小祖宗般沒有半分想要幫忙的意思,待到安排好一切,遊夫子重新走到遊棄面前,毫不掩飾自己促狹和逗弄:“好了,該洗澡了,不過你還這麼小,浴桶對你來說有些高,需要我幫你嗎?”
遊棄抬起頭,與遊夫子對視三秒鐘,然後跳下椅子,坦坦蕩蕩的脫起了衣服。
遊棄是個天生天養的野孩子,對於人類的禮義廉恥觀念極為淡薄。身為一個小孩子,身為一個男人,他完全不覺得在同性面前赤.身.露.體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遊棄態度坦然,反倒是原本主動出言逗弄的遊夫子被他的動作弄得愣了一瞬,目光閃爍著瞥向一邊,白皙的面頰也逐漸染上了一抹緋紅。
遊棄:……???
他低下頭,看了眼自己尚未發育完全,消瘦到皮包骨頭,還滿身疤痕的身體,完全不明白遊夫子到底有甚麼好害羞的。
最終,遊棄還是被遊夫子紅著臉、閃爍著眼神,輕手輕腳的抱進了浴桶裡,所幸除了過於害羞外,遊夫子並沒有其他反常的反應,這才沒有讓遊棄將他定性為有特殊癖好的變.態。
洗完澡,遊棄換上一身乾淨的、應該屬於孩童、卻在他身上格外寬大的衣衫,安安穩穩的躺進了被窩裡。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