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十月底, 原安又來到了第一醫院。
他的最後一次化療在前幾天就已經結束, 現在是來做複查。
江賀德現在已經正式在鶴江市第一醫院任職,但他今天剛好休息, 所以複查結果是之前那個醫生在看。
那個醫生反覆看了幾遍原安的複查報告, 不可置信地扶了扶眼鏡,恨不得扒著每個字看得清清楚楚。
“太奇怪了……”
原安心裡一緊。
看醫生這個反應,難道是他的恢復情況不太樂觀?可是他前陣子感覺好多了, 都沒有刻意控制吃容易消化的食物了。
就在原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時, 他聽見醫生道:“不愧是江醫生啊, 病灶切除得很乾淨,恢復情況也非常好, 比以往的病人好得多,和正常的胃幾乎沒甚麼區別。”
他一番感慨說完, 抬頭看見原安愣愣的, 笑道:“不過還是要注意定期複查, 降低復發風險。”
原安道過謝, 拿著檢查報告出了醫院。
雖然已是深秋, 但今天的天氣異常的好。陽光溫柔, 清風微涼,氣溫也不是很高。
在走出醫院的時候, 原安還接到了許導的電話。
許導的語氣掩抑不住興奮地說,《寒刀》已經定檔了, 就在今年十二月份。
原安沒有想到會這麼快,隨即祝賀了許導幾句後, 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看著醫院的大門, 回想起剛才許導在電話裡激動欣喜的聲音, 原安突然有些愣神。
六個月前, 他剛重生回來的時候,就是在這個醫院裡確診了胃癌早期,然後在恍惚中接到了許導急切追問他的電話。
這一生也從那一刻開始轉變。
現在六個月後,他的病情恢復得很好,電影《寒刀》也定檔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看著第一醫院大門上掛著的牌匾,原安滿是輕鬆地笑了笑。
……
綠百合第一次舉辦短片比賽,還是引起了圈內圈外一些人的注意。
報名已經截止,現在正在進行第一輪投票,只有綠百合邀請的正式會員才有投票資格。
這次比賽的評選流程中,一部短片必須經過第一輪的投票篩選後,才能夠正式進入下一輪投票。
第一輪投票中,會員們只有透過與不透過兩種票,要求也放得很寬鬆,只要作品切題就都能過,而且這次的票並不計入總票數里。
不過在第一輪投票結束前,非綠百合的會員都不能看到那些短片是甚麼樣子的,只有透過第一輪的投票後才會向網友們公開。
然而,就算綠百合這樣規定了,那些參與第一輪投票的會員偶爾還是會把一些感受發到網上分享。
其中,有一個會員說起了原安的作品。
【那個作品裡的景象都是在村裡、學校或是一個醫院。我們本來以為這是作者本人生活、學習、就職的地方,作者在用很慢很溫柔的鏡頭表達他對這些地方的懷念。可是這個作品簡介中,作者說這是用來紀念一個人的。調查報告顯示這些地方曾經都受過一個慈善機構的幫助。】
【這個短片的鏡頭和色彩都特別溫柔好看,有一種含蓄傳達思念感情的感覺,切了題因此已經過了第一輪投票。等第一輪投票結束後,大家就都能看到這個作品了。】
更多的,這個會員就沒有說了。
不過有網友問了一下是哪個作者,到時候等這些短片公佈後,他們可以去特意找來看看。
那個會員回覆了短片的作者名字:安願。
原安的這個筆名,在經過劉風清汙衊、開水影片汙衊這兩件事後,已經被不少人知道了。現在原安的圍脖還有不少人摸去關注一下。
現在看到那個會員的說明,一些網友感到有些困惑。
這個安願是編劇做不下去,所以改行去做導演拍短片了嗎?
這些人倒是還挺同情原安的,這三天兩頭被人質疑、汙衊,如果換做他們,也很有可能想轉行。
因為知道原安的人挺多,所以在那個會員的這一番介紹後,討論起來的人也就多了起來。
其他的一些會員看見後,就也分享了一下對其他作品的感受。一時間,關注到綠百合這次短片比賽的人更多了,綠百合短片比賽還上了個末尾的熱搜。
原安倒是沒去注意熱搜,他最近收到了綠百合短片比賽主辦方的郵件,對方讓他補充一下這個短片的更多介紹。
――也是收到這個郵件後,原安才知道自己第一輪投票過了的事。
因此在這兩天,原安一直都在忙著準備這些介紹。
這天,秦司醒的手機上收到了陸生衡的簡訊。
他請求原安去見一見陸乘風。
陸乘風受那個毒薰香的影響,雖然這段時間都在治療,可是這種毒薰香在國外都沒有醫治手段,因此這段時間的治療也僅僅是拖延爆發的速度。
到現在陸乘風雖然腦子還算清醒,但是四肢都已經癱瘓了。
想要見原安,是陸乘風自己提出來的。
原安想了許久,還是決定去見見陸乘風。
陸氏旗下的醫院裡,陸乘風正住在那間為陸家人準備的豪華vip病房裡。
原安走進病房的時候,陸乘風在病床上躺著昏昏欲睡。
距離陸歲初被警方帶走才過去了幾天,可是陸乘風已經沒了人形似的,兩頰向內凹陷,眼球泛黃、眼神渾濁。
他整個人身形單薄地陷在被子裡,因為四肢癱瘓的緣故完全動彈不了。
陸生衡走上前,面無表情地道:“父親,原安來了。”
陸乘風的眼睛看向原安的方向,嘴唇囁嚅幾下。
原安沒靠近床邊,只在床尾不遠的沙發上坐下,問陸生衡:“陸董已經不能說話了嗎?”
他只是自然地發問,陸乘風臉上卻閃過幾分難堪,這才聲音沙啞地開口:“有你這樣對父親說話的嗎?”
從他說的話可以聽出來,他應該是想罵原安一頓的,可是因為沒有力氣,這樣一句話說出來輕飄飄的毫無威懾力。
原安靜靜地看著床上的陸乘風,沒有答話。
陸乘風的胸口因為氣憤急促地起伏了幾下。
從他這個方向,想要看著原安很費勁,因此陸乘風在冷靜一些後,讓陸生衡去把床頭搖起來。
陸生衡一言不發地照做,之後就坐在一邊聽兩人說話。
陸乘風得以和原安平視。
他仔細盯著原安的臉看,原本渾濁的眼神竟然有了幾分清明。
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懊惱。
“原安,”陸乘風輕輕道,“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
原安冷淡的眼神落到陸乘風身上,還是沒有答話。
他答應陸生衡的請求,只是想看看陸乘風在這樣的關頭了,會不會還是和之前那樣。他現在對這些人就是一種很平靜的心態,不會忘了之前的仇恨,卻也不至於在面對他們的時候被仇恨支配。
因此他沒有故意和陸乘風嗆聲,只是這樣靜靜看著。
沒想到,陸乘風眼珠微動,眼眶裡竟然蓄起了淺淺一層淚。
“原安,你媽媽跟我初見的時候,也是這樣冷淡的樣子。她是我花了很多功夫捂熱的,我很愛她。”
“對不起,你是她最期待的一個孩子,我卻……沒有好好照顧你。”
陸生衡是他們在事業最忙的時候生下的,一開始誰也沒料到這個孩子的到來。
後來他們的事業穩定了,原楚蘭才在兩人都準備好的情況下懷了原安。
在陸乘風看來,原楚蘭懷了原安後每天都很開心,就是期待原安出生的證明。
因此哪怕陸生衡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陸乘風也沒多麼喜愛他,更多的只是當作接班工具人在培養。
原安聞言,默不作聲地看了眼在病床邊的陸生衡,收回視線道:“不用了。”
陸乘風這個時候的道歉,也不過就是在知道這麼多年虧欠了他,想要求份心安。
“您不必說對不起,因為我不會向您說沒關係。”
陸乘風眼中的淚完全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原安,你原諒我吧。在知道你得了胃癌的時候,我也是很震驚很難過的,我沒有不愛你啊。”
他困惑不解地祈求著,淚水模糊了視線,看不清眼前的原安。
可是他沒有辦法抬手去擦。
在陸歲初告訴他,原安得了胃癌的時候,他曾震驚難過得大腦一片空白,後來在王會讓他用原安的頭髮穩定「原楚蘭的靈魂」時,他擔心原安會不會受此影響,也猶豫掙扎過很久。
陸乘風一字一句地說著,彷彿這些就是他也很「愛」原安這個兒子的證明。
彷彿說出這些,原安就能原諒他。
“原安,對不起,爸爸不是不愛你,只是更愛你的媽媽……”
原安皺了皺眉。
他看著沉浸在自己想法中的陸乘風,無言地搖了搖頭。
陸乘風的視線已經全被淚水遮擋,似乎沒看見原安的動作。
他仍然自顧自地道:“王會說你媽媽的靈魂最近很不安穩,說那是因為她在擔心有心臟病的陸歲初。對不起,我這麼輕易就相信了他……”
沒想到,最先聽不下去的,竟然是陸生衡。
他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身,沉聲怒道:“父親,夠了!”
陸乘風因此停了下來,目光下意識落到陸生衡身上。
“父親!那個王會用這麼低階的手段就把你騙得團團轉嗎?您以前不是自恃冷靜的嗎?”
那為甚麼根本就沒懷疑過王會的話!
陸乘風因為陸生衡這一番詢問怔愣住。
原安看著兩人,知道他們可能並不知道毒薰香的事。
原安道:“陸總也別太生氣了,陸董是受王會使用的一種毒薰香的影響。那種毒薰香能麻痺一個人的神智,產生一些幻覺,被使用的人會受別人言語的影響。”
陸生衡一頓。
他之前聽醫生說了毒品後,還以為是陸乘風受別人攛掇自己主動碰那些東西。
竟然……是被別人影響到的嗎?
陸生衡猛地想起,那次在陸乘風書房裡遇到王會時,從對方身上聞到的一股「燒紙錢味」。
難怪他聞到那股味道時,就覺得一陣頭暈腦脹,原來就是這個原因嗎?
而陸乘風聽見原安說了這一番話後,見陸生衡若有所思,便以為原安是在幫他。
他連忙激動地看向原安,問:“原安,你願意幫我說話,是原諒我了嗎?”
原安無語道:“您誤會了。”
陸乘風瞪大眼不可置信,“為甚麼?你不是都能原諒你的哥哥嗎?那你為甚麼不能原諒我?”
原安又是一陣無言。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原諒」了陸生衡。
原安不打算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他站起身,腳尖已經轉向了病房門口:“陸董實在是沒甚麼要緊事的話,那我就告辭了。以後還是不必聯絡……”
“等等,等等。”見原安要走,陸乘風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
他的頭費力想要抬起來,像是恨不得掙扎著從床上起身去拉住原安。
只是他的四肢仍然無力地耷拉在床上,最後只能勉強抬起頭來,下一秒又因為脖子承受不住痠痛再次落到枕頭上。
“原安你等等。”陸乘風近乎懇求地開口,“我確實是有別的正事想要和你說。”
原安離開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再次轉身看向陸乘風,示意他繼續說。
“原安,”陸乘風眼睛一亮,急切道:“原安,我知道你去W縣拍了一個短片,是為了紀念你媽媽的。你把短片給我看一下好嗎?讓我看看,看一眼。”
這是前兩天,他在病房裡看電視新聞時看到的。叫原安來的真正原因也是這個。
原安淡然的眸子落到陸乘風身上,心中唏噓。
同陸生衡說的那樣,陸乘風之前是自詡多麼冷靜的一個人,在他心裡只有利益,做甚麼之前都會考慮這件事帶來的收益,而不是其他。
可是現在,這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個無理偏執的瘋子,瘋狂地想要抓住和原楚蘭有關的任何東西。
可憐,可悲。
如果之前的陸乘風預想到將來會變成這樣,估計一頭撞死的心都有。
不過原安僅僅只是唏噓而已,他並不同情。
原安淡淡道:“確實是為了紀念媽媽的,但是我並不想給你看。”
陸乘風被拒絕,眼睛一紅就要發怒,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用盡了力氣,現在只能從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咕」聲。
原安只是移開了視線,道:“媽媽死後,你只是想要用自己極端的愛去懷念她。比起愛她,你其實更不想自己失去「愛」。你得不到別人給的愛,就只能抓住自己給出去過的「愛」。”
愛和被愛是差不多相似的東西,在被別人愛時會感到快樂、滿足,在愛別人的時候也是同樣。
“你其實挺自私的,根本不瞭解媽媽,只是自己臆想她的心情。”
“就比如,媽媽並沒有不期待陸總的出生。不知道您有沒有看過她的日記,雖然只是簡單記錄了懷著陸總時的反應,可每一個字都訴說著期待和愛。”
“只是您怎麼可能看得懂。所以這樣的您,怎麼配看見我為媽媽拍的短片。”
陸乘風瞪著眼,張著嘴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原安,眼神裡充斥著不可置信,以及被說中的慌張。
原安淡淡笑了笑,看著床邊聽了他的話後,也是一臉呆滯震驚的陸生衡。
“我沒有原諒你們任何人。只是比起一直記著被你們困擾的過去,我更情願脫去這些枷鎖,奔赴更好的未來生活。”
“再見。”說完,原安頓了頓,又道:“我想這一生,我們都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
說完這番話,原安臉上帶著鬆快的笑意走出了病房。
病房門溫柔又有力地「咔嗒」一聲合上。
作者有話說:
在我的操作以及各位寶貝的陪伴下,安安就是真的痊癒了。
痊癒的原因就當是因為安安重生了,劇情都被修正了吧-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