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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蝶園

2022-07-22 作者:銜香

 “毒?”

 明知是毒,為何還要給他服下?溫寧不解。

 綠腰嘆了口氣:“當初從火場裡出來的時候,潘郎已經沒了知覺,整整一年仍是沒甚麼起色,我便想帶著他離開國公府。可樂容嚐到了才女帶給她的甜頭,並不答應。為了讓我繼續幫她執筆,樂容給了我一種藥,說是能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溫寧不相信,世間豈有如此違逆天理之物。

 許是看出了她的疑問,綠腰說道:“起初我也不信,但潘郎許久沒有起色,我只得死馬當作活馬醫,給他用了藥。沒想到半瓶下去,潘郎真的睜開了眼!”

 “既是如此,那你為何還要稱這藥是毒?”溫寧有點糊塗。

 “我一開始也不知,見到潘郎一日日好起來,便安心下來給樂容作替。但是不久,我發現潘郎的性格變得有些怪異。他開始日益刻薄,我一刻不在,他便心生懷疑,待到夜半時,又忽而痛哭流涕,跟我說對不起……”

 綠腰現在想起,仍是覺得有些後怕。

 “我疑心是那藥的問題,所以手頭的藥吃完之後便停了幾日,自此,潘郎的性子果然漸漸安穩了不少。但是不吃藥,撐了三日,潘郎又忽然病急。那一晚我沒辦法,只得又去求樂容小姐。這回用下去,潘郎不但醒了,而且並未像上次一樣性格大變。”

 提起病急,溫寧忽然想起銀環打聽到的訊息,約莫指的就是這一次了。

 “我以為這下一定沒問題,便忍受著樂容越來越大的脾氣,替她準備壽誕禮。但是沒想到今日卻發現潘郎一夜之間眼見的衰老了許多,並且又陷入了昏迷,可是如今藥已經斷了,我去求樂容,樂容不開門,只說她那裡也沒了,讓我認命。”

 “你是說,這種藥雖能續命,但副作用會讓人忽然變老?”

 溫寧眉心微擰,實在太詭異了。怪不得綠腰說這是藥,也是毒。畢竟照這個趨勢,人沒等到病死,反而會老死。

 “但如今潘郎只有一絲氣息,我實在沒辦法,只有再用那藥再試一試,但是樂容小姐說她那些藥也是她偶然得到的,已經沒了。現下潘郎也離不得我,我實在沒辦法了,只得來找你。”

 綠腰說道此處,已經泣不成聲。

 這些年她的稜角被一一磨平,如今拖著殘軀還堅持活下去,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她的夫君。

 “好,我明日便出府幫你尋藥。”

 溫寧的帕子擦過她的眼角,就像當年綠腰的手撫過她的頭。

 “阿寧,實在多謝你了!”

 綠腰一見她應下,下意識地便要跪下。

 溫寧實在不忍心看到她這副模樣,手一撐,把她嶙峋的身體扶起。

 *

 綠腰走後不久,天已平明。

 溫寧和著衣坐在窗前,朦朦朧朧,待及開門鼓一擂動,登時便睜了眼,拿著昨夜綠腰給她的藥瓶出了門。

 五月初的天氣,還有些清冷,國公府尚未甦醒,只有膳房的人和灑掃的婢子熱氣騰騰。

 一邊是眾人的睡眼惺忪,一邊是綠腰的淚眼朦朧。

 溫寧如夢似醒,裹緊了披風,抬快步子穿行。

 一路清靜,她走的急,沒想過前面竟還站著一個人。

 謝景辭剛從蝶園回來,看見了眼前的人還有些恍惚。

 自她走後,他已經許久未過去。

 但不知為何,卻也沒想過遣散僕人。

 推開了門,念珠甫一見到他的面,還有些詫異,翹起唇便探著頭去看向他身後。

 然而身後空無一人,嘴角那抹喜意頓時煙消雲散,化作了一絲黯然。

 “瞧我,竟還以為寧姑娘跟著您一起回來了呢……”

 念珠是府外買的丫頭,規矩懂的不多,也不知曉他的身份,是以說話沒大沒小了些。

 謝景辭素來重規矩,但此時聽著她不甚恭敬的問詢,竟也沒甚麼反感。

 一進門,便瞧見一株伸到窗前的梔子樹。

 蔥蔥郁郁地鋪滿整個窗臺,星星點點的白花正在盛開。

 一陣清氣隨風飄來,不知怎的讓他想起了憩園的那株垂絲海棠來。

 再一看,純白的花瓣一片片舒展開,逐漸凝成了那日穿著素紗的溫寧的神態。

 “您瞧,這梔子花開的多好啊,只可惜姑娘怕是看不著了……”

 念珠看著公子目不轉睛,略帶可惜插了一句。

 話音落地,花瓣凝成的少女一片片凋零,謝景辭這才回神,嗓音不甚分明:

 “這花,是她種的?”

 “是啊,姑娘當初可費了一番力氣。您不在的時候,可不就靠侍弄這些打發打發時間。”

 念珠頗有些同情。

 謝景辭眉心微擰:“我不是給她備了車駕?”

 他雖然並不常來,但也未想過讓她困在這深院裡。

 “可是姑娘在平京舉目無親,何況,她的身份唯恐招了人眼,是以日復一日,只是守在這院子裡。”

 念珠覷著他的眼,沒看見生氣,於是又補了一句:“若是有個孩子,這院子怕是就沒那麼冷清了……”

 孩子?

 一聽見這兩個字,謝景辭腦海中忽然一陣劇痛。

 漂浮的淡淡清氣化作了絲絲血腥,他腦海中一錯亂,忽而把凋落在長階上的花泥看成了一灘灘血,身形一陣搖晃,扶住了窗臺。

 待到回過神,窗外已下起了一場淋淋漓漓的小雨。

 朦朦朧朧,彷彿看到了溫寧滿身是血的場景……

 這一夜頗不平靜,謝景辭腦子裡昏昏沉沉,於是起了早,回府裡清醒清醒。

 沒想到一進門,遠遠地就看見溫寧直直地朝他走過來,謝景辭一愣,又疑心是昨夜的幻境。

 可直到溫寧撞上了他的懷裡,那種溫熱的氣息才讓他的身體先被喚醒。

 額頭磕到了他的下顎,這一下撞的不輕。

 溫寧吃痛,連連後退,還沒看得清來人,藥瓶卻從她袖中滑到了那人腰封。

 綠瓷瓶碰上蹀躞帶,溜溜地轉了一圈,眼見著就要落下之際,溫寧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好不容易抓住了東西,卻只聽“刺啦”一聲,蹀躞帶竟然被她扯壞了!

 玉石叮咚落地,在空曠的清晨格外分明。

 溫寧腦子裡頓時變得亂哄哄,隨即才想起臉紅。

 只是臉上那片微紅,在看清眼前的來人後又變成了潮紅。

 謝景辭垂眸看著她,眼神裡意味不明。

 “怎麼這麼急?”

 他聲音略帶問詢,動作卻不緊不緩,慢條斯理,一點點收攏散開的衣襟。

 “我……我出去辦點事情。”

 溫寧側開眼,不敢看那熟悉的肌理。

 “辦甚麼事,是這個嗎?”

 謝景辭伸出掌心,上面赫然躺著一個綠瓷瓶。

 “怎麼在你這?那我手裡這個――”

 溫寧一伸手,才看清自己抓的竟是蹀躞帶上的玉環!

 冰涼的玉石一下子成了燙手的山芋,溫寧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胡亂丟到他掌心。

 “這個還我。”

 溫寧伸手去拿,可是謝景辭卻像是發現了甚麼似的,忽然收攏了掌心。

 來不及縮手,溫寧白嫩的指尖一下被他攥在了手裡,好不容易褪去的紅暈一下子暈成了一大片,蔓延到脖頸。

 “抱歉。”

 謝景辭鬆開了手心。

 溫寧連忙收了手指,貼緊了腰側。

 “只是,你帶著藥瓶要做甚麼?”

 謝景辭看著掌心那點灑出來的紅粉,面色微冷。

 “我……我身體不大舒服,這藥吃完了,正要去配一劑。”

 溫寧不想讓他知道太多,遂隨口扯了一句,反正只看藥瓶他也不知道是甚麼。

 沒想到話音剛落,謝景辭忽然攥住她的手腕:“這藥是你吃的?吃了多少?”

 溫寧沒想到他突然這麼緊張,不適地抽出了手腕,含糊地說道:“吃了一瓶。”

 一瓶?

 謝景辭仔細地盯著她看了一番,忽然唇角微勾:“你可知這藥是甚麼來歷,若真是你的,現在你恐怕得跟我去一趟刑部大獄。”

 大獄?溫寧頓時嚇的不輕,不過就是一味稍顯怪異的藥,怎生就扯上了刑獄?

 “我……這是我撿的,只是瞧著瓶子好看而已。”

 她話裡明顯知道些甚麼,或許是被嚇著了,不願對他說實話。

 謝景辭想起了蝶園,難得緩了聲音:“這藥與我手中正在查的幾個命案有關,你若是知道甚麼,可盡數與我說,也免得這藥流出去禍害更多的人。”

 “你說……這藥是禍害?”

 溫寧眉頭微擰,那,樂容怎會有這麼可怕的東西?

 “近日京畿數地頻發當街傷人案,死者鼻腔中皆有這種紅粉,你身在國公府裡,又怎會接觸到?”

 謝景辭頗為嚴肅,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聽見他的話,溫寧想起了綠腰昨晚的描述,躊躇了一番,覺得謝景辭雖然情感上淡薄了些,但是於公事上倒未聽過甚麼錯處。

 思來想去,還是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說盡。

 聽著她的話,謝景辭面色越來越冷。

 雖知不是針對自己,但溫寧還是覺得不甚自在,聲音說到後來越來越低。

 “樂容?這藥是樂容給的?”

 “怎麼……你不相信?”

 比起她,樂容到底是他的妹妹,溫寧也不敢保證他會信自己。

 謝景辭唇線微抿:“不是不信,只是太巧了。樂容的舅舅是開藥堂的,那幾個案子,或多或少都出自藥堂。”

 只是等他找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懸在了大梁上。

 桌子上留下了一份遺書,字字句句,哭中帶泣,說是抓錯了藥方。

 聽起來非常合理。

 可就是太過合理,反倒讓謝景辭起了疑。

 直到看見了溫寧手中的綠瓷瓶,這一絲懷疑終於化成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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