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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囚綠

2022-07-22 作者:銜香

 溫寧輾轉了一夜。

 一閉眼,忽而是教坊的醉生夢死相,忽而是綠腰的疤痕芙蓉面,忽而又看見了自己瀕死前的血流長階。

 也不知當時謝景辭看了她面目全非屍體,會不會有一絲後悔莫及?

 想起他總是一絲不苟的衣領和抽身時的毫不遲疑,溫寧幾不可察地嘆息。

 上一世的最後幾個月,謝景辭來的越來越少,本就不多的情誼日益稀薄,讓溫寧變得愈加小心翼翼。

 最後她死的蹊蹺,若說未曾懷疑過世子,必然也不可能。

 然而這一世重生,終究還沒有到當初的境地。這些問句,也就沒有了問出的時機。

 不過,溫寧當初決意要走,謝景辭並沒有挽留。

 想來,或許情淡從這個時候便開始了。

 又亦或,當初他也同溫寧一樣,只是被摘星樓上的迷離,短暫的迷了情。

 待及過個一兩年,便覺得朱顏倦,恍然醒悟當初的決定是多麼不體面……

 想到這裡,也不知道綠腰臉上的傷,是否也與情有關?

 她們這些沒有來處的人,看到一個礁石便以為是島嶼。

 實則礁石上毫無立錐之地,一旦登了上去,最後只會變成擱淺的游魚。

 溫寧看著那支畫筆默默嘆氣。

 正當她回憶之時,銀環神秘兮兮地進來了。

 昨晚,溫寧囑咐她悄悄去打探打探那個“順娘”的來歷,也不知道她得了甚麼訊息,一臉唏噓。

 “姑娘,我今日去取餐,恰好碰到了三房的下人。那個順孃的確是樂容小姐撿回來的,但是聽說撿回來的不知她一個,還有她癱瘓的夫君,兩個人都傷的不輕,唉,真是苦命人!”

 “夫君?”溫寧聽到此,心中已有了五六分猜測,“那……她夫君叫甚麼能打探到嗎?”

 銀環仔細想了想:“具體叫甚麼倒不知曉……不過,有次病得重了,好像聽到順娘失聲,哭著喊過甚麼‘潘郎’的。”

 “姓潘啊……”

 溫寧沉默了片刻,約莫正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白面書生了。

 平心而論,溫寧記憶裡的那書生算不得多英俊。

 但不知為何,當初綠腰離開的教坊的時候,溫寧遠遠地看著他們二人抱在一起,一青一白的身影,在她的記憶裡徘徊了許久。

 久到她也及了笄,那一日被逼著上了畫舫,不得不向貴人獻禮時,也忍不住在心底幻想,是不是也能遇到一個像書生一樣痴情的人?

 然而,溫寧被蒙上了眼,腳上縛住了金環。

 只能憑著感覺決定自己的命運。

 四方八席,舞步停在哪裡,今晚就要上哪艘畫舫。

 那些所謂的貴人,就喜歡看初長成的姑娘懵懂瑟縮的樣子。

 越是跌跌撞撞,他們越是歡喜。

 越是慌慌張張,他們越是盡興。

 從這卑劣的行徑中,獲得居高臨下的掌控欲。

 可溫寧能怎麼辦呢?

 她不是沒逃過,可教坊背後勾連著整個渝州,哪一個碼頭,哪一個關隘,沒有他們的人把守?

 她只能換上紅妝。

 閉上了眼,四周群狼窺伺,帶著不懷好意的黏膩,盯著她翩翩飛舞的裙裾。

 更有甚者,恨不得用眼神或言語將她的衣衫剝離。

 溫寧忍著淚意聽著這些汙言穢語。

 忽而又有銀票煮酒,黃金灑地,想要勾她過去。

 紙醉金迷,窮奢極欲,處處花天酒地。

 有一處倒是過分安靜,反落在了溫寧耳裡。

 鼓點聲聲催逼,絲絃幾近崩亂,溫寧心一橫,大著膽子,蓮步輕移,撞進了那人懷裡。

 撲面一陣清冽的松木香氣,溫寧當下覺得,這選擇似乎也不算糟極……

 那時,謝景辭化名“謝清”,還只是遠來的巨賈,坐在客席。

 但當知府似笑非笑地向他討要之際,卻微微勾唇,駁了知府的面,扶住了她的肩,將溫寧打橫抱起。

 溫寧到底還是上了船。

 那一晚,溫寧戰戰兢兢,側耳聽著他的動靜。

 可謝清握住她的腳尖,拆開腳上的金環,解下她的縛面,只留下一句:“早點休息。”

 所有的驚魂未定都在這一刻夷平。

 溫寧懵懵懂懂,似乎體會到了綠腰當年的心境。

 只是從回憶中抽離,溫寧卻不明白,綠腰與書生,為何竟落到如此田地?

 “姑娘?”銀環看著出神的溫寧,連叫了兩聲。

 見她回了神,才接著說道,“我還聽到她們竊竊私語,說是樂容姑娘對這婢子很不客氣。昨晚上就有人看到順娘額頭青腫,被潑了一臉的墨,從房間裡被趕出來。但……也不知為何,順娘如此不討她的歡心,在這府裡三年了都還沒逐出去。”

 “三年?”

 溫寧一聽到時間,腦海裡的紛繁錯亂的關節頓時明白了個大概。

 既然順娘便是綠腰,那樂容三年一舉成名的畫技,便十分值得令人懷疑。

 所以當下,唯一要緊的便是親眼看到樂容的丹青。

 溫寧當初承了綠腰大半的畫藝,若是得以看見,必定能認出來。

 只是,樂容的丹青都在三房,溫寧昨夜才撞見了順娘,今日若是去特意拜訪,又恐打草驚蛇。

 迫不得已,只得找了文容。

 “祖母愛熱鬧,當日那副《夜宴圖》最後似乎是被送到了她房裡。”

 她這麼一說,溫寧頓時心如鼓擂。

 她既盼著能見到綠腰的筆墨,又害怕那真的是綠腰所作。

 想當初,綠腰身陷淤泥,也不願筆墨淪為娛人的玩意兒。

 如今卻甘願捨棄姓名,替她人做嫁衣來謀名謀利。

 溫寧不想相信。

 然而她最終還是親眼看見了那流暢的線條,熟悉的筆法。

 於是不得不相信。

 指尖抵住手心,溫寧難得生了怒意。

 她原以為,樂容只是小有算計,可沒想到她竟騙了所有人!

 就連昔日隨心所欲的綠腰,也被她磋磨地忍氣吞聲。

 心疼,憤恨,可溫寧卻不知道站在甚麼立場來揭穿。

 萬一真相大白,樂容頂多小懲大誡,仍做她的貴女,但是順娘呢?

 是否會因為要替樂容遮掩而銷聲匿跡?

 就像當初,謝景辭一傳出訂婚的訊息,她便被抹殺地一乾二淨。

 更何況,溫寧自己的身份也是一個尷尬的問題。

 回想起昨夜的那道視線,正是來自綠腰。

 她大約……也是認出了自己?

 *

 正當溫寧猶疑之際,意外來客卻半夜輕釦響她的門。

 來人竟是綠腰。

 一進門,綠腰甚麼也沒說,直接跪在了她面前。

 那一剎那,溫寧全身的血似乎都湧到了腦子裡。

 可看著佝僂的綠腰,嘴唇顫動,卻甚麼也說不出。

 綠腰怎麼能這麼卑微?

 綠腰怎麼可以這麼低眉?

 她曾經皎皎如月,也曾佔盡風流,是溫寧對於美麗最初的想象,也是溫寧關於遠方的第一個追求。

 可是如今,綠腰不到三十,卻折了脊,困在了籠裡,習慣性地朝別人曲膝。

 溫寧含著淚抬手去扶起。她不能容許,容許綠腰被肆意欺凌。

 然而,綠腰卻伏的更低。

 “阿寧,我今日有事要求你。”

 看她執意不肯起,溫寧便也要屈膝。

 直到此時,綠腰忍不住嘆了口氣,才跟著她站起。

 “這麼多年了,阿寧,你還是沒變。”

 沒變麼?溫寧沉默,不,她也曾曲意逢迎,也曾小心翼翼,只是看到了她,就想起上一世被摧殘的自己,實在不忍心。

 “綠腰姐姐,有甚麼需要阿寧幫的,你放心說。”

 綠腰或許是真的著急,一提到事情,便紅了眼圈:“阿寧,我別無他求,只求你能救救我夫君。”

 “是當年的那個書生?”溫寧問道,有點難以置信。

 綠腰點了點頭,嘴唇因為乾裂已經出了血。

 “潘郎全身燒傷,如今又病急,可樂容……不願再管,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不能看著他痛苦至極死去,阿寧,你救救他好不好?”

 溫寧看她著急,安撫地拉著她的手:“姐姐你別怕,我一定盡力。只是,難道你替樂容執筆,是為了你夫君?”

 綠腰一聽,便明白她已知曉個大概,當下也沒隱瞞,苦笑了一聲。

 “阿寧,你真聰明。

 當初我和潘郎遠走高飛,做了一對平凡夫妻。誰曾想再是低調,還是便被人惦記上了。男人麼,都愛那張皮相,於是我親手劃破了自己的臉。誰知這下卻讓那個人惱羞成怒,設了局要把我們二人活活燒死。

 火勢很猛,潘郎忍著焚身之痛把我推了出來,最終被燒得不成人形。我帶著他四處求醫,又要避開官府的追緝。走投無路之際,只好賣畫為生。也是偶然間,被外出的樂容看見。”

 綠腰說完,整個人都蒼老了一截,變成了那個沉默寡言的順娘。

 “你夫君,用的是甚麼藥?”

 能讓曾經那麼心高氣傲的綠腰,甘心忍受著樂容如此侮辱的對待,那藥,一定不簡單。

 綠腰苦笑:“說是藥,倒不如說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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