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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公路之下,深淵萬丈。

 甚至讓人懷疑,是否整個大地都已經被挖穿了。

 沒有了礙事的人需要分神去注意之後,燕時洵終於能夠沉下心來對付眼下的濃重鬼氣。

 本來對於生人來說,就算燕時洵是惡鬼入骨相,但是他仍舊是人身,對鬼氣的利用無法徹底,最多隻能引導而不能溯源追蹤。

 除非是井小寶那樣以惡鬼入骨相成為厲鬼,才能夠擁有對鬼氣的全盤掌握與鎮壓。

 但是這其中,卻橫生了兩次變數。

 一次,是蘭澤與鬼氣的糾纏。

 鬼氣在抓住蘭澤的同時,相當於蘭澤也抓住了鬼氣,讓燕時洵能夠從原本理不清因果的一團汙糟罪孽中,找出通往深淵終點的路。

 另一次……是連燕時洵也沒有想到的,鄴澧的力量。

 雖然世上驅鬼鎮邪的流派眾多,有神婆有阿公,也有出馬仙和姑婆,但是無論手段是正是邪,他們的力量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還都是活人,所以,就算是最陰毒的力量,也還保持在生人所能達到的下限之上。

 可鄴澧卻不同。

 他的力量沒有任何邪惡罪孽,卻偏偏一絲生氣也無,是純粹的陰冷死氣。

 鄴澧與死亡同在,他是,死亡的神明。

 在天地大道被重創,各方神明紛紛消失之後,燕時洵沒有想到竟然還有活生生的神明,並且就出現在他身邊,和他一起行走人間。

 這著實驚到了燕時洵。

 不過正因為鄴澧不同於生人的力量,所以深淵才接納了燕時洵,而天地大道此時就彷彿落在了燕時洵的肩上,認可他的神名。

 這一刻,燕時洵體會到了以往鄴澧的感受。

 ――整個世界所有的罪孽與公正,都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就像是有無形的文字標示在每個人神鬼的頭上,清晰的在述說著他的一生。

 燕時洵側眸看向人形樹,枝椏上哀嚎著的鬼面猙獰可怖,但他心中平靜,絲毫不受干擾,對鬼面的慘痛無動於衷甚至隱隱厭惡。

 因為他能夠清楚的看到,那鬼面作孽的一生。

 鬼面是百年前生人,五歲因為貪玩,像肢解一隻螞蟻那樣切開了弟弟的身體,並在父親發現崩潰的時候,說是家中僕人所為。

 長大後,鬼面與花街柳巷中流連,死在他手上的風塵女子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再後來城裡大亂,鬼面為了求生賣了不該賣的情報,導致無數人因此身死。

 鬼面很快就迎來了自己的報應,得了重病痛苦而死。

 地府之下,鬼面被判打入地獄承受千年酷刑,直到灰飛煙滅,再不得投胎。

 鬼面的生前死後,像是展開的畫卷,一幕幕迅速在燕時洵眼前滑過。

 燕時洵又轉頭,看向另一個在血海中哀嚎著想要掙扎出來的骷髏。

 骷髏生前行騙天下,不管是否是對方的活命錢都貪進口袋裡,造成很多人家破人亡。

 他人對他的怨恨變成了他必須揹負的沉重罪孽,一日日纏繞在他身上吞噬他的血肉,讓他變成了血海中的一具骷髏,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面容。

 燕時洵眼眸微沉。

 所以……鄴澧一直以來看待人間的視角,都是這樣的嗎?

 少見陽光與良善,每一個擦肩而過的魂魄上,都像是雪白的雕像落了塵埃,變得醜陋不堪。

 燕時洵忽然想起,曾經鄴澧對他說“人間無救”。

 他現在能夠理解,為甚麼鄴澧會有這樣的結論了。

 就算是再心中無陰霾的太陽,落進了陰暗的絕望中,舉目四望不見光亮,也會漸漸熄滅於深淵吧。

 不過……

 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睫,眸中泛起笑意,修長的手指迅速結印在身前,沒有因為四面無窮無盡的惡鬼而受影響,反而眼眸越發明亮。

 人間還有救。

 人間一直都有救。

 永遠有人在為了保護生命而戰,希望的火種在每個人堅毅的眼中,在林婷的筆下,在井世文的每一次據理力爭寸土不讓中,在先輩英魂的信念中。

 就算人間有諸惡行,但是有惡就審判,罪孽的魂魄就送入地獄,生死之間,公正永恆流轉。

 即便罪惡的陰霾多到遮蔽天日也無需畏懼,只要能清掃一點,就多一個魂魄得到救贖,人間就多一點公正。

 ――而那一點公正,就是燕時洵所追求的。

 就算萬千惡鬼中,有一個純白的魂魄值得拯救,他也願意下潛到最深的地獄,將那魂魄引導向毫無陰霾的下一世。

 玄妙古老的手印逐漸結成在燕時洵掌中,原本對於生人而言晦澀難懂的圖印,因為有鄴澧源源不斷彷彿永遠沒有枯竭的力量做後盾,也順利的展現在燕時洵身前。

 低沉符咒咬字清晰的落在深淵中的那一瞬間,所有被囿困於地獄的惡鬼,都似有所感的向燕時洵所在的位置望來。

 本不應該存在於此的凡人身姿修長,挺拔如無法被摧折的長刀,銳利橫在陰陽之間的界限上,任何惡鬼都無法跨過此線,邁進人間。

 光芒在他的手中迅速聚集,一點燭火瞬息間便變作了日月光華,像是金烏落進了他掌中。

 惡鬼面帶驚恐,顫抖著連怨恨都無法生出,拼命的四肢並用著向遠離燕時洵的方向逃去。

 一開始被生人味道吸引來的人形樹發出著淒厲的嚎叫,從碎肉堆積的土壤中拔出腳來,用墜滿了骷髏頭的根.莖,艱難的拖著渾身沉重鬼面與臟器,畏懼的想要離開這個令它們恐懼的生人。

 它們渾渾噩噩的魂魄能夠感受得到,這個生人的身上有恐怖的威壓傳來,如山嶽壓頂而來,彷彿下一刻就會被碾壓成碎片。

 而在那人身上,屬於人間的生機竟然在反向侵蝕著惡鬼深淵,光芒所過之處,鬼氣竟然煙消雲散,化作一縷青煙向更深的黑暗中飄蕩去。

 為他指引了方向。

 燕時洵掀了掀眼睫,邁開長腿向青煙所指向的方位走去。

 就像路星星打不過敵人會回來找家長。

 惡鬼若是有打不過的力量,會去找誰呢?

 深淵之下,埋藏著甚麼東西一直牽扯著惡鬼,也讓被鬼氣纏繞的蘭澤無法離開。

 那些惡鬼哀嚎著,就連它們長久以來被地獄中的鬼氣和酷刑,消磨到所剩無幾的神智,也感受到了深入魂魄的恐懼。

 那是被看透了所有罪惡,站在審判席上,等待著上方閻王殿投擲下最後酷刑時的驚惶不安。

 從來只會被生人畏懼的惡鬼們,第一次如此畏懼一個生人。

 但是,不論它們如何掙扎,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生人踩踏過碎肉焦土,一腳踏進血海之上。

 金光落了海。

 深淵靜止了一瞬,隨即,滔天驚浪而起,洶湧衝擊向四周的碎肉土壤。

 人形樹甚至連驚呼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來,就被氣勢洶洶而來的血海吞噬。

 而如同摩西分海一般,燕時洵面前瘋狂旋轉著的血色旋渦中,竟然漸漸開闢出了一條通往下方的路。

 剛剛為燕時洵指引了方向的青煙飄落進海底,卻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深不可測的黑暗,沒有任何生命能夠在那裡存活。

 甚至就連惡鬼,都無法承受從下方傳上來的威壓,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就已經哀嚎著魂飛魄散。

 燕時洵沒有絲毫猶豫,躍身向下,主動跳進了黑暗之中。

 狂風從下面吹卷而上,將他的大衣吹颳得烈烈作響,他也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眸,抵禦過快的風對眼睛的傷害,勉強能借助著手中的光芒,看清下方的模樣。

 隨著燕時洵不斷向下墜去,腥臭的血腥味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潮溼氣味。

 像是多年無人居住打掃的屋子,長久被陰寒的溫度環繞。

 那氣味凜冽死寂,不帶有一絲一毫的生機與溫度,凜然威嚴,不可冒犯。

 卻獨獨沒有身處地獄時應有的血腥味道。

 燕時洵皺起眉,在狂風中拼命睜開著眼眸,想要看清下方的環境。

 阻力一層層增加,燕時洵墜落的速度越來越慢,像是他每向下一寸,就要承受翻倍的壓力。

 如果不是鄴澧借給他的力量還在他的經脈中源源不斷的支撐著他,而來自鄴澧的神名加身,令大道此刻就落在燕時洵的肩上,他恐怕自己根本無法走進這裡。

 這是甚麼地方……在地府崩塌之後,還能拘束了所有的惡鬼與鬼氣,甚至那些惡鬼只是一照面就化為一捧齏粉散落。

 燕時洵心臟向下沉了沉。

 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想。

 鄴澧告訴他,百年前地府崩塌,閻王將要消散之前,拼盡全力將自己的神名與所有力量都留在了地府,支撐著生死正常運轉百年。

 而這裡的氣息明顯區別於鬼氣,卻讓所有惡鬼畏懼……這裡,難道是閻王的埋骨地?

 燕時洵很快就感覺到,他的腳下踩實到了一片堅硬的地面。

 不像是地獄中沁滿了血液泥濘軟爛的土壤,而是以堅石鋪地的觸感。

 一絲疑惑從燕時洵心頭劃過,他很快就調整了姿勢,長腿微屈卸掉了衝擊的力道,穩穩的落在了地面上。

 燕時洵緩緩直起身,藉助著手中光芒打量著周圍。

 直到此刻,沒有了狂風和層層阻隔,燕時洵才真正看清他所落進來的,是怎樣的地方。

 四面皆是百米高的雕像,神佛面目威嚴,不怒自威。

 不像是菩薩垂眸溫潤和善。

 此處的神佛雕像眼如銅鈴,炯炯不可直視,而面容上線條堅硬帶著鋒利的稜角,手持武器,姿態生動,彷彿下一刻就會抖落一身泥土塵埃,從沉睡中活過來,將所有入侵者和魂魄斬於此地。

 在這樣來自四面八方的注視下,人會不由自主的覺得恐懼與渺小。

 場地空曠,黑色地面在突如其來的光亮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彷彿是等待著接受審判的罪孽魂魄,在此處惴惴不安的哀嚎求饒,卻連上方的一個眼神都換不來。

 燕時洵警惕的環顧四周,發現那些高大的神佛像在細看之下,竟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而在光線的邊界,還能隱隱約約看到很多砸下來的巨石石塊,猙獰鋒利。

 就好像是這裡曾經遭受過毀滅性的打擊,所有往日裡威嚴不可冒犯的裝飾,都變成了殘破的遺蹟。

 燕時洵眼眸沉了沉,邁開長腿跨過腳下的石塊,輕聲走了過去。

 “咔嚓……咔嚓。”

 碎石與鞋底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迴盪在空曠無人的穹頂黑暗下,顯得更加寂寥死寂。

 坍塌的房頂,砸下來的梁木,橫倒在地的枯骨身上還套著舊時的官袍……

 所有的一切,無不在昭示著這裡曾經是甚麼地方。

 地府。

 鄴澧說的沒有錯,雖然與他之前所猜測的埋骨地有些區別,但是地府現在已經空蕩蕩沒有了任何管理者。

 不管是陰差還是十殿閻羅,傳聞中所有應該存在於地府的官職都不見蹤影。

 只有大災難之後殘留下來的一地狼藉。

 “咔嚓!”

 清脆的骨頭斷裂聲響起。

 燕時洵心中一驚,趕緊低下頭看去。

 焦黑的枯骨手臂橫斜,與下面黑色的磚石融為一體,在廢墟中看得不真切,讓燕時洵在不均勻的光亮中一時沒有注意到,踩碎了臂骨。

 燕時洵趕緊後退一步,低聲道了聲“抱歉”。

 然後他才看清,那枯骨手臂的主人,身上同樣穿著官服,另一隻已經化為焦黑骨節的手中,還死死抓著一本厚厚的名薄。

 燕時洵的目光順著這具骸骨往遠處望去,就看到在大殿傾倒的廢墟中,還隱約露出了其他穿著官服的骸骨,形象各不一致,卻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們的身份。

 ――那些地府曾經的掌權者,哪裡是不知所蹤。

 他們……都死在了百年前的浩劫中。

 燕時洵抿了抿唇,有些愣神。

 因此此刻鄴澧借給他的神名,大道將所有的前因,悉數說予了凡人聽。

 百年前,陰陽失衡,大道為了在混沌中求得一線生機,保住人間不因天地崩塌而遭受災禍,只得將所有分散出去的神位與力量回收,重新支撐起將要傾倒的大道。

 雖非長久之計,但只要還沒到最後,就有一線生機可言。

 大道看透過去與未來,無情無私的守護陰陽,為了蒼生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但是對於地府,卻是致命的打擊。

 所有的神位隕落,地府塌陷,十殿閻羅連同著所有地府神明都耗盡了力量。

 唯一剩下的……只有現在展現在燕時洵面前的廢墟,還在無聲訴說著當年毀天滅地般的恐懼。

 燕時洵本想進一步看向未來,大道卻在他面前忽然模糊成一片煙霧,再也看不真切。

 他皺了皺眉,手中起卦想要詢問。

 但是他卻連手指都無法屈伸。

 就彷彿虛空中的力量制止了他的行為,大道嘆息,不予展示未來。

 ――也或者……連大道,都無法確定未來。

 變數入局,所有既定的結局都起了變化。

 原本的死局重新開始活泛,一線生機終究在人間顯現,所有的因果都在這一刻彙集,開始朝向一個可能的光明未來前行。

 燕時洵隱隱約約觸到了甚麼,但是等他轉神再想去追索的時候,卻一切都化為泡影,消失不見。

 他下意識的伸手向前,想要抓住那一瞬間的頓悟。

 但就在這時,從光芒沒有照到的更深處,卻忽然響起了輕微的轉動聲。

 燕時洵立刻敏銳抬頭看去,目光如厲電。

 卻見高臺之上,已經化為一片廢墟的大殿,那些倒塌下來的磚石碎瓦,在一股看不到的玄妙力量下緩緩升起,重新回歸它本應該在的位置。

 就在燕時洵眼前,廢墟重新建立。

 “砰!”

 最後一聲巨響,深淵震顫。

 原本建立在最高處的無頭神像,失去的頭顱歸位。

 燕時洵眯了眯眼眸,仰頭看去。

 神像雕刻的是一張俊秀年輕的面孔,雖不怒自威讓人心生敬意,卻絕不會錯認那張面孔的年齡。

 而最令燕時洵驚詫的,是那張面孔竟然隱約讓他有些熟悉感。

 在哪裡見過……

 燕時洵長眉緊皺,卻像是那一段意識被大道遮蔽了一樣,無論如何都無法從記憶中找出這張臉來。

 但不對,他一定見過,甚至熟悉這張臉。

 燕時洵如此直覺到。

 沒有留給他太多疑惑的時間。

 看不到的力量緩緩推開重於千斤的石門,復原的大殿緩緩在燕時洵面前開啟。

 道路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就像是有誰在無聲的說:既然找到此處,那便入內。

 燕時洵身形頓了頓,隨即平靜的邁開長腿走了上去。

 隨著光芒的靠近,幽深昏暗的大殿內被一寸寸照亮。

 威嚴冰冷的大殿盡頭,高座之上,靜靜的坐著一道身影。

 只是黑暗模糊了那道身影所有的模樣,只留下一道剪影,讓燕時洵看不清那究竟是誰。

 燕時洵正待念起金光咒,卻忽聽得上方傳來的細微聲響。

 那身影動了。

 千百年來所有的死亡都匍匐於他的大殿之下,無數魂魄曾在此忐忑等待判決,而他始終高高在上,神像冰冷沒有溫度,不曾向人間投擲過一個眼神。

 陰陽的規則不可更改,天地不仁,公正無私。

 他所言,既是死亡的法度。

 “你出現在這裡,就說明我已經找到了你。”

 那身影聲音冰冷清越,彷彿纏繞陰森鬼氣。

 “索性一切尚為晚時,大道終究垂眼。”

 燕時洵眉頭緊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那聲音的意思。

 但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背向上蔓延,將他凍得連牙齒都在顫抖,結實的肌肉因為警惕而緊繃僵硬。

 燕時洵為自己的生.理.性.反.應而詫異,對那聲音的身份更加戒備。

 按理說,他所有畏懼的情緒,早就已經在跟隨李乘雲遊歷四方的時候,因為遇到的那些恐怖或悲傷之事而逐漸被消磨,更在經手過的數不盡魂魄中,日漸將心智磨練得堅硬平靜,尋常鬼怪撼動不了他分毫。

 但是此時,他卻只因為一道聲音幾句話,就感覺冷到了骨子裡。

 況且,甚麼叫“我”找到了“你”?

 是說找到了他嗎?誰,蘭澤,還是別的甚麼人?

 燕時洵本想要開口詢問,但大殿上方的身影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半明半暗之中,那道剪影似乎揮動了一下衣袖。

 下一刻,燕時洵忽然覺得一股強硬的力量向自己襲來。

 狂風烈烈吹捲起他的髮絲,繚亂了他的視野,他只能儘量睜開眼眸向上看去。

 但不論燕時洵如何再手中結印輸出力量,想要抵禦這股狂風,風依舊不容拒絕卻輕柔的在將他推出大殿。

 “地府陷落,神名之威將要耗盡,唯有一線生機可救生死輪迴。”

 “地府之下,既為我界,生死平等,唯我至高。”

 “但現在,我將這份力量,借給你。”

 “地獄……”

 四周所有的高大神像都在劇烈顫抖著,大殿之上的磚石樑木在震顫中一塊塊脫落,剛剛修復好的巍峨大殿,就像是百年前災難重演一般,重新坍塌在燕時洵眼前。

 只有那道冰冷入骨的聲音,穿透所有轟鳴,清晰的迴響在燕時洵耳旁。

 燕時洵能夠感受到自己在被推出這片幽暗深淵,從來時的血海回到地獄。

 像是這片深淵的主人拒絕了他的拜訪,重新大門緊閉,不再見客。

 透過繚亂的風與髮絲,燕時洵在劇烈晃動的光芒之中,隱約看到了那道身影的一點面容。

 還有對方最後泯滅在狂風中的聲音,和模糊的口形。

 燕時洵努力側耳傾聽,想要聽到最後的那句話,但耳邊卻只剩下烈烈風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下一瞬,燕時洵的視野天旋地轉,光暗顛倒。

 所有的一切都旋轉著扭曲。

 他立刻反應過來,掐訣驅邪穩住了身形。

 但等燕時洵再次抬頭看去時,剛剛的一切都已經消失了。

 他穩穩的落在了潮溼泥濘的血地之上,耳邊重新充斥著惡鬼不曾斷絕的哀嚎,血海巨浪翻滾。

 卻唯獨不見剛剛傾倒的大殿和神像。

 彷彿那一切不過是他恍惚中的幻象。

 但燕時洵身軀中殘留的寒冷,卻在提醒著他――不,在血海之下,埋葬著地府的殘骸。

 像是最後一片思維的碎片被那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雙手奉上,燕時洵明白,那些鬼氣之所以會被禁錮在深淵,囿困不得離開,是因為地府的遺蹟尚有餘威存在,牢牢困守著地獄中接受酷刑懲罰的群鬼。

 而現在,百年時間將過。

 九為神之下的極致,是輪迴之數,到十臻至圓滿。

 所以,昔日死去的閻王留下的力量,在下一個輪迴前,終究被消磨殆盡。

 一切將要重新洗牌。

 但就在這個時候,張無病所在的車隊從公路開進了本不應該存在的陰路,撞上了心懷不甘執念的蘭澤。

 而燕時洵為了救出被鬼氣纏繞不得脫身的蘭澤,下潛到了地獄深淵,卻得知了地府的真實……

 其中稍有一環缺失,或者燕時洵不曾對蘭澤心懷善意,想要幫他……燕時洵都會錯過唯一一次獲得真相的機會。

 而地獄中,惡鬼將傾巢而出,吞噬人間。

 到那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燕時洵站在原地微微愣神,心中湧現出玄妙的怪異感。

 就好像,天地大道一直在尋找著生機,但最終的奇蹟,卻始終缺損,無法湊成結局。

 而就在燕時洵懷疑猜測的時候,一直落在他肩膀上的大道,卻回應了他。

 從來只想鬼神低語的大道,向一個凡人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玄妙的境界,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得到天地。

 這是……

 燕時洵心中微顫。

 但很快,大道抽離,燕時洵的神智重新被拉回。

 他定了定神,眸光重新堅定。

 雖然走了一趟深淵,讓他心中產生了諸多疑問,但是好在總有收穫。

 比如……此時湧入他體內的力量。

 與鄴澧借給他的力量不一樣。

 雖然鄴澧的力量同樣陰冷不帶有溫度,但卻要更加冷漠肅殺,像是戰將浴血從白骨累累的戰場走下,心中殺意尚未退去,對整個天地都抱有敵意與怨恨,想要奮力嘶吼,反抗不公的命運。

 但是在那道身影話音落下後,卻有一股暗藏著生機的力量,落在了燕時洵的身上。

 生與死迴圈交替,太極圖陰陽旋轉。

 生機與死亡在一念之間。

 最關鍵的是――這股力量湧入身體後,燕時洵能夠清晰的感覺到,深淵就在他腳下。

 彷彿這一刻,他就是地獄的主宰者。

 燕時洵不知道那道身影的身份究竟為何,也從始至終都沒有放下過忌憚,但是他絕非腐朽不知變通之人。

 既然這股力量對他需要解決的事情有用,那……當然是欣然使用。

 況且,他對於那身影的身份也有所猜測。

 百年前就已經身死的閻王。

 除了管理地府的閻王,還有誰能夠說出那樣狂傲卻理所應當的話?力量也與地府如此貼合?

 燕時洵心中平靜,明亮的眼眸中沾染笑意。

 他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掐訣。

 “今請……”

 低沉平靜的聲音,從燕時洵唇間清晰的念出。

 “……江河日月山海星辰在吾掌中,吾即明即明,即暗即暗,三十三天神皆在吾法之下……”①

 所有哀嚎著的惡鬼,都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沒了聲音。

 它們驚恐的看向燕時洵,拼命想要掙扎,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從漸漸明亮的金光之下掙脫。

 像是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拽住了群鬼,將他們拖向燕時洵。

 血海翻騰,吞噬了所有惡鬼。

 深淵的黑暗扭曲破碎,爆鳴聲一聲接一聲響起,整片空間搖搖欲墜。

 終於,在幾聲“咔嚓!”巨響之下,所有的黑暗轟然退散,惡鬼哭嚎著被燕時洵踩在腳下。

 整個被從現實裡切割出來的世界,終於在巨大的鳴響中破碎。

 原本靜止的時間重新流轉,一直延伸到遠方,卻迴圈看不到盡頭的公路,從陰路之中脫離,重新回到現實的世界。

 深淵之上的公路,地動山搖。

 路星星一下沒站穩,踉蹌著直接向前撲去。

 鄴澧微微皺眉,一側身避開了路星星摔倒過來的身影。

 於是路星星眼睜睜的看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內心啊啊啊瘋狂大叫,卻還是直接“噗通!”來了個狗啃泥,摔得頭暈目眩。

 路星星本來想爬起來,但整個大地都彷彿變成了蹦蹦床,讓他根本穩不住身形。

 但從這個角度,路星星忽然發現――之前一直阻礙著他去救人的深淵,竟然在漸漸合攏。

 黑線逐漸抿成了一條虛線,山林與公路重新接壤。

 可是……燕時洵還在下面啊!!!

 路星星簡直想要咆哮,驚慌淹沒了他,他倉皇爬起來想要抓住身旁鄴澧的衣角求助。

 “師嬸!師嬸我師叔還在下面啊!!他還沒有上來,怎麼就合攏了?”

 路星星急得一身熱汗,幾乎想要哭出來:“我要是那個時候跳下去幫師叔就好了。”

 旁邊的安南原,更是比不得路星星常年被宋一道長滿山攆著揍鍛煉出來的身體素質,直接摔在了一旁的灌木叢中,爬都爬不起來,眼前全是一圈圈金色的小星星。

 因為路星星的話,鄴澧微微側眸,終於肯給他一個正眼。

 “路星星。”

 鄴澧低沉的聲音平穩的喊著路星星的名字。

 路星星當即一抖,有種被犯了錯之後被師祖喊了全名的恐懼,趕緊下意識站得筆直。

 “你是覺得,我還比不上一個沒出師的小道士嗎?”

 鄴澧似乎在笑。

 但是沒有燕時洵在身邊,他像是被抽離走了所有的溫度。

 冰冷的神像高高立於神臺之上,俯瞰人間。

 “我與時洵同在。”

 鄴澧垂下長長如鴉羽的眼睫,披散在肩上的墨色長髮無風自動,輕輕漂浮在半空。

 而在他身後,大片大片金色的光芒從地面下升騰,公路和山林都在顫動中裂開巨縫,光芒從其間透出來,逐漸擴散到了整片天地,最後遮天蔽日,吞噬一切黑暗。

 而鄴澧背光而立,鬼神超然在上。

 鬼神對於人間再無留戀,甚至做出了人間無救的判斷,拒絕了大道的求助,作為最特殊而唯一存留的神,卻不願支撐起將傾的大道。

 卻唯獨,為唯一一個璀璨的魂魄動了心。

 從那時起,鬼神所有僅剩的情感都化作了對所愛之人的偏愛。

 人間無救,卻因他而有救。

 大道不存,卻因他而存在。

 而此時,當燕時洵在深淵之下念起符咒時,深淵之上,鄴澧回應了燕時洵的每一話。

 “汝即明即明,即暗即暗。”

 “大道於此,汝於公。”

 “江河日月山海星辰,三十三天神,皆在汝之下。”

 “汝所行皆為道,所懲皆為惡。凡汝所言,既為大道。”

 “此既……酆都之判。”

 低沉磁性的聲音落下。

 天地垂眸,承認了鄴澧所言。

 從這一刻起,被鬼神鄭重做出了承諾的凡人,就已立於三界五行之上。

 他擁有掌管死亡的鬼神所有的迴護,他是鬼神與天地之間唯一的連結。

 虛空中彷彿有“咔嚓!咔嚓!”的聲音不斷傳來。

 鄴澧狹長的眼眸冰冷無光,不帶一絲溫度,垂眼向大道。

 於是――

 “轟――!”

 鬼氣構築的世界,徹底在光芒中燃燒殆盡。

 公路與山林都重歸現實。

 而還在公路上的官方負責人和所有派來的人員,都在如同地震一般的劇烈顫抖中,身形搖晃著差點站不穩。

 剛剛接到濱大現場負責人的電話,說濱大已經脫離了危險,他們後續人員在進入進行掃尾清理的工作,官方負責人提了一夜的心才將將落回到胸膛裡,就猛地迎來了他所在地點的劇烈變動。

 “馬道長!”

 官方負責人嘶吼:“快救人!!!”

 和特殊部門人員不同,在現場的可還有其他正常的部門,他們不應該攪進特殊事件送死,危機當前,保護他們就是第一要務!

 旁邊的制服人員剛剛扶著車輛勉強站穩,就聽到了官方負責人的話,不由得錯愕。

 從來只有他們保護市民們安全的時候,竟然也有別人來保護他們……

 制服人員看向官方負責人的眼神複雜。

 他們所有人,都拼命想要保護其他人,想要為其他人提供更加安全的環境。

 在這一刻,制服人員忽然理解了特殊部門存在的意義,心中升起敬意。

 而不用官方負責人說,馬道長就已經在第一時間,眼疾手快的撈回來兩個車禍調查小組的人,避免了對方摔出公路圍欄。

 但等他嚴陣以待,肅穆著面容一回身,卻錯愕:“不對啊!”

 馬道長甚至連聲音都變了調:“陰路,陰路消失了!!”

 其他進入山林想要探查進入陰路救人的道長們,也感受到了這股劇烈的晃動。

 道長趕緊扶住身邊的樹木穩住身形,但是一抬頭,就發現前面的樹林裡跌坐著一個呆呆的女人。

 她滿臉淚痕,精緻的妝容早就哭花了,卻像是被甚麼恐怖的東西嚇到了一樣,失魂落魄。

 有眼尖的道長立刻認出了女人:“這不是燕道友那個節目的成員嗎?”

 “那位女嘉賓!”

 道長確認了對方的身份,趕緊跑過去要救人。

 羊鬚鬍道長手中掐訣起卦,面目嚴肅:“陰路……消失了。”

 “發生了甚麼?”

 旁邊的道長聲音帶著顫抖,指向山林外劇烈的光芒:“被帶進陰路的公路也回來了,山林也回到了現實……難道這一切,都是燕道友所為!”

 惡鬼入骨相,不世出的天資,竟然恐怖至此嗎!

 道長們彼此對視,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愕與震撼。

 金色的光芒鋪天蓋地,將深夜的郊外照亮得絲毫畢現,亮如白晝。

 太陽在大地燃燒,生機落進了人間。

 路星星跌坐在地面上,愣愣的抬頭看著背光而立的鄴澧,慢慢屏住了呼吸。

 男人修長高大的身軀挺立,冷峻的面容漠然沒有表情,墨色的長髮輕輕飛揚在身後,彷彿所有的光暗天地都變成了他的背景板。

 而有他在,天地大道,日月星辰,就不會停止執行。

 路星星沒有摸到過大道,他沒有到那個境界。

 但是他在這一刻,卻忽然覺得,如果大道有具現化的載體,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路星星被鄴澧強大巍峨的氣場差點嚇哭,卻非常有眼力見的一聲都不敢出。

 光芒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踏來,大衣在身後烈烈翻卷,氣勢驚人。

 鄴澧回眸看去,原本冰冷的眼眸染上笑意。

 “時洵。”

 他輕輕喚著對方的名字,語氣繾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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