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7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幽暗森林中,樹枝枯草折斷的聲音交疊重合,慘白的趾骨踩過灌木叢,倉皇想要逃離。

 然而,身後投擲過來的頭顱卻彷彿長了眼睛,直直的砸向骸骨逃亡的方向。

 盆骨應聲破碎。

 奔跑中的骸骨跌倒在灌木叢中,一身骨架散落了滿地。

 小皮鞋踩過泥濘潮溼的地面,孩童抬起帶著肉窩的小爪爪,將滑落下來的肩帶重新挑回肩膀上去,然後不高興的撅著紅嫩的嘴巴,噠噠噠的走過來。

 “跑得好慢。”

 井小寶居高臨下的看著狼狽摔在灌木叢中的骸骨,背光而立,只有一團稚嫩的剪影。

 但是,那雙大而漂亮的眼眸中,卻沉滿了冰冷的惡意。

 不像是人間的孩童,而是在地獄中從反覆經歷的生死悟得大道後的冷漠,遠比只懂得淺薄怨恨的惡鬼更加恐怖。

 他是,從最深的深淵中,硬生生爬回人間的厲鬼。

 令群鬼顫慄。

 骸骨顫抖著,散落了滿地的骨節發出“咔咔”的撞擊聲。

 太長時間的囿困磨滅了它的神智,它渾渾噩噩的魂魄只能隱約記得住怨恨與嫉妒,想要將所有從囚籠周圍的魂魄,都拉進與它相同的地獄中。

 但是此時,百年來模糊的魂魄卻在這種恐怖的威壓之下,記起了相似的畏懼。

 ――那是,百年前地府還高高在上鎮壓地獄時,閻王所帶來的深重威嚴,令群鬼莫敢不從。

 骸骨黝黑的眼窩注視著小小一團的孩童,從沒有任何一刻像此刻這樣後悔過。

 如果再重新給它一次機會,它寧可永遠被困在牢籠之中,也絕不貪圖這片刻的自由氣息,結果惹上了這麼一個魔王!

 但是,無論對鬼還是對人而言,已經發生的事情都無法改變,沒有後悔的方法。

 而井小寶的興致已經被提起,他怎麼會放過自己能夠愉快玩耍的機會?

 好不容易現在燕時洵不在,他就算做得再過分也沒有人能管他,既然如此,他當然是……

 井小寶咧開了嘴巴,瞪得圓溜溜的眼睛中光芒炯炯。

 “你不跑了嗎?”

 井小寶乖巧的站在原地,歪了歪頭,禮貌的問前面恐懼到抖如篩糠的骸骨:“那你是不是就報廢了呀?”

 “沒有用處的玩具,當然要銷燬掉呀~”

 井小寶咯咯笑著,一副天真稚童的模樣:“燕燕說過,不可以隨地亂扔垃圾呢,尤其是在山裡。”

 “既然這樣的話……”

 井小寶抱著懷中剔透如玉的頭骨,噠噠噠的走過去,在畏懼得想要爬走的骸骨面前蹲下身來。

 就像是孩子再普通不過的與螞蟻玩耍一樣,井小寶伸出肉乎乎的小爪爪,輕易的抓住了骸骨的小腿骨,慢悠悠的將奮力往前爬的骸骨拉了回來。

 骸骨的的骨頭一寸寸在井小寶手下碎成齏粉,紛紛揚揚的落在溼潤的土壤中。

 它張開了牙頜骨,粗糲淒厲的哀嚎聲在死寂的樹林中迴響。

 慘烈的聲音一圈圈的迴盪,更加顯得空靈駭人。

 所有聽到同類哀嚎的骸骨們,都沉默了下來。

 它們融身於樹林中的黑暗,默默注視著外面的情形,不肯踏出陰影一步,唯恐自己也被那個魔王發現。

 而“咔咔啦啦”的聲音還在井小寶的手下響起,他像是找到了報廢玩具最後的價值,開心得“咯咯咯”的笑了出來。

 骸骨在絕望的掙扎中,最後化為一攤齏粉,殘破的頭骨落了下來,從樹枝中穿過掛在了上面。

 溼潤的土壤翻滾,蠕動著將那些齏粉吞噬。

 轉瞬間,就甚麼都不剩了。

 井小寶有些失望的“啊”了一聲,癟了癟嘴巴像是要哭出來一般委屈。

 “怎麼就沒了呀。”井小寶不高興:“我才剛剛開始呀。”

 他拍了拍手掌上的骨粉,委屈的站起身,睜著漂亮的大眼睛向四周望去,像是在尋找新的玩具。

 而他很快就鎖定了新的目標。

 “大哥哥,我看到你了~嘻嘻。”

 井小寶搖晃著小腦袋,慢悠悠的往山林的更深處走去。

 “你的腳露出來啦~小寶看到啦,你一定是想要讓小寶和你一起玩吧?”

 井小寶笑嘻嘻:“大哥哥真是個好人,我這就來。”

 隱藏在樹後面的骸骨顫抖著,慌不擇路的扯斷身上的藤蔓,轉身就跑。

 井小寶也不急著追過去,甚至還好心情的哼起了童謠,他的腳步雀躍,一蹦一跳的往黑暗中走去。

 遮天蔽日的枝葉很久就吞沒了孩童小小的身影。

 唯有不成調的童謠天真稚嫩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的迴盪在詭異滲人的山林之中,間雜著孩童愉快的“咯咯咯”聲。

 女嘉賓瑟瑟發抖的站在原地,肌肉僵硬到一步也邁不開,連想要跑出這詭異的樹林都做不到,只能恐懼得將眼睛瞪得老大,神經質的環視著周圍,心中瘋狂祈禱著有誰能來救自己出去。

 就連螢幕前的觀眾們,隔著鏡頭聽著從直播裡傳出來的笑聲,都不寒而慄。

 [弟弟,弟弟求你別笑了,姐姐害怕嗚嗚嗚。]

 [沃日啊……為甚麼我忽然覺得,小孩的笑聲這麼恐怖啊!]

 [我踏馬差點直接被嚇飛!我那倒黴弟弟突然跑進來咯咯笑,我還以為是鬧鬼,直接嚇得嗷嗷喊。]

 [哆哆嗦嗦的從廁所跑回來,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衝刺滑進被窩,又冷又害怕。]

 [哭了,爸媽今晚不在家,我害怕,想讓家裡聽起來熱鬧一點,就隨便從影片平臺首頁裡點了一個節目,結果……我哭得好大聲,我感覺我家現在可太熱鬧了,哪哪都是鬼嗚嗚嗚。]

 [本來聽說姐姐參加了個綜藝,想來支援一下……對不起姐姐,你我的緣分就到此為止吧,告辭!]

 [我家是3D立體音響,現在整個宅子上下三層都環繞著這個笑聲,誰懂我的苦?]

 [我在陽臺上邊看邊抽菸,被隔壁開窗罵了說我大半夜裝神弄鬼……]

 因為李雪堂,大部分人都將井小寶認為是潛力巨大的可愛童星,結果沒想到猝不及防給他們來了這麼一下,讓不少人哭著喊著發動態說姐姐不想等你長大了你快走。

 還有人被嚇得哆哆嗦嗦的在社交平臺上求助,問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本來焦急的蹲在燕時洵依舊黑了屏的分屏前,不斷的重新整理分屏,試圖重新整理出來直播的鵝哥,一轉眼就看到了新粉懷疑人生的哽咽問題。

 鵝哥想起了自己,他在幾個月前也是這樣,世界觀被燕時洵砸得稀巴爛。

 於是,他眼睛轉了轉,嘿嘿嘿的笑了出來,回覆那個新粉:“別擔心,你再看看其他人的分屏,就會發現新世界~真的,鵝哥不騙你,鵝哥只是一隻鵝,嘎嘎嘎。”

 新粉:“?”

 不少因為女嘉賓的加入才剛開始看節目的新粉,都因為鵝哥的建議而將信將疑的開啟了其他嘉賓的分屏。

 新粉剛點開趙真的分屏,就在家裡被嚇得慘叫,嚇得直接將手機狠狠的扔了出去。

 也有些人一點進分屏,猝不及防之下就對上了朝著趙真和宋辭而來的鬼魂,差點被嚇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鬼啊!!!!]

 原本就蹲在趙真和宋辭的分屏前,雖然也被嚇得在“啊啊啊”,但好歹還留了幾分神智的原住民們:[……?]

 當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加害怕時,有的老粉忽然就覺得不那麼害怕了。

 他們興致勃勃的過來,圍觀著新出現的畫風與眾不同的彈幕,原本的畏懼情緒被好奇壓了下去。

 [我們都已經被嚇了一晚上了吧?就算再害怕也已經習慣了。這個新出現的畫風是甚麼情況?]

 [笑死,鵝哥在外面騙人,說這邊不嚇人,然後他們就傻乎乎的跳進來了。]

 [鵝鵝鵝鵝,鵝哥這個罪惡的男人啊鵝鵝鵝。]

 [???今晚在各個分屏反覆橫跳的我敢發誓,趙真這邊的分屏現在是最嚇人的好嗎。]

 趙真和宋辭還身處在公路上。

 兩個人一起跑,總比一個人揹負著另外一個人的重量跑,要快很多。

 所以趙真沒跑多遠,宋辭就不高興的“啪!”的一掌糊在了趙真頭頂:“放我下來!”

 小少爺激烈掙扎,趙真怕摔到他,也只得無奈的一彎腰,讓他落了地。

 “小少爺,這是怎麼了?”趙真納悶:“你不是腿疼?”

 宋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跑得還沒有我家馬快,要是指著你揹著我跑,我們兩個誰都不用活了!”

 小少爺氣打不出一處來,抬腿踢了腳照真的小腿:“廢物!”

 但下一秒,小少爺就疼得眼淚汪汪,惡狠狠的問:“你肌肉為甚麼這麼硬!白長了肉還跑不快,廢物!”

 趙真無奈,走過去攙住小少爺。

 但小少爺卻一把拂開他的手,不耐煩道:“我能自己跑,你不用管我。”

 他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黯淡:“你自己跑也行,我一會去追你。”

 這……

 趙真哭笑不得。

 果然是小少爺脾氣啊,不想拖累他就直說,還非要搞得這麼兇巴巴,要是換個情商低的人在這,怕不是就真的被小少爺騙過去了。

 “行了可以了。”

 趙真帶著薄繭的手掌落在宋辭的頭頂,輕輕呼嚕了一把對方柔順的頭毛,笑著道:“我沒說過要扔下你,小少爺你別擅作主張。”

 “放心,後面的東西還沒有追上來,我們還有時間,也不差你給我省的這幾步。”

 宋辭還想說甚麼,卻被趙真堅定包容的神色堵了回來。

 “小少爺,我不是在盲目安慰你,而是因為,我相信燕哥。”

 趙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絕對的信任:“我相信,燕哥一定會發現我們出了事,來救我們,而我們都會平安得救,不會落下一個人。”

 “所以,別再說那種傻話了。”

 趙真不由分說的拽起宋辭纖細的手臂,就拖著他向前走:“要不然,你讓我在見到燕哥的時候怎麼說?”

 “說我把同伴扔下了,眼睜睜的看著他去送死?”

 趙真無奈苦笑:“如果那種事情真的發生了,小少爺,我向你保證,我接下來的大半輩子都別想睡個安穩覺了。”

 宋辭眸光閃了閃,一瘸一拐的跟在趙真身邊小跑,卻倔強的不願意再讓趙真揹他。

 “你才是傻子。”宋辭聲音悶悶的指責。

 趙真錯愕,隨即笑了開來,無奈道:“對,我是傻子。”

 整條公路都被森森鬼氣覆蓋,如同遇到了鬼打牆一樣,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從身邊略過的,也是同樣的景色。

 人在這樣不斷重複看不到終點的旅程中,很容易就會疲憊絕望。

 趙真和宋辭也不例外。

 手機不知所蹤,手錶停止工作,無法判斷時間的流逝,也沒辦法從身邊路過的景色判斷出自己跑了多久。

 兩人在看不到盡頭的公路上無休止的向前,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的沉重,身軀也彷彿有千斤重。

 沉沉的絕望壓在兩人的心上,讓兩人的意志力和體力都迅速流失。

 甚至如果不是兩人互相攙扶著前行,恐怕早已經無法再忍受下去的想要放棄。

 宋辭緊緊的咬住牙關,小臉煞白,纖細的身形搖搖欲墜,而之前扭過的腳腕,也隨著跑動而越發刺痛到難以忍受,讓他的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

 趙真將宋辭的情況看在眼裡,他心中雖然焦急,但一時也沒有其他辦法。

 而更糟糕的,是他們已經跑過了一個迴圈。

 最開始追在他們身後的陰兵,已經變成了在他們前面的遠處。

 趙真的提議起了作用,為他們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

 但是,這終究只是個暫時緩解的辦法,等那些陰兵追上來,或者他們體力耗盡,就只能絕望等死。

 陰兵走過的路上遍佈著濃郁的森森鬼氣,甚至散落著不少枯骨血液,腥臭的味道燻得宋辭不快的皺了皺眉。

 與趙真不同,宋辭只是當代隨處可見的體力廢年輕人,沒有足夠的陽氣能夠抵禦從四面八方侵蝕來的鬼氣。

 那些鬼氣趁機鑽進他的經脈,遊走在他的五臟六腑之內,攪得他肚子裡生疼。

 但是宋辭甚麼都沒有說。

 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此時只有一個堅定的信念――走出去!

 和趙真一起,離開這裡!

 被隔絕在黑線之外的路星星,一直心急如焚的想要幫助兩人,但是任由他往前跑了多遠,那黑線就像是無限延伸,沒有盡頭。

 無底深淵下面沉沉的黑暗令人望而生畏,路星星幾次都想要直接跳下去算了,想要賭一把能不能就這麼跨過去。

 但都被安南原一把拽住,撈了回來。

 “路星星,你瘋了嗎!”

 安南原看著自己的腳下,被他踢掉的石子落進深淵裡就被吞沒,連一聲聲響都沒有發出,這讓他有些後怕,心臟砰砰砰直跳。

 他面色蒼白的看著路星星,眼中帶著對失去朋友的恐懼。

 路星星急得抓耳撓腮,指著另一側的兩個人:“那你讓我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送死嗎?”

 “撞上陰兵借道的,有幾個活下來了?”

 路星星道:“怎麼說我也是海雲觀的道士,從我拜在我師父門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有一天會死,早死晚死而已。”

 他梗了梗脖子,倔強道:“要是我活著,結果那兩個人死了,就算我回到海雲觀,也只會被我師父打出來!”

 “那你就沒想過後果嗎?”

 安南原低喝著打斷了路星星,額角迸起青筋:“如果你跳下去之後沒有救到他們,反而只是白白送死怎麼辦?誰賠給我一個朋友?你擔心他們,我也擔心,但是難道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嗎?”

 “你讓我要眼睜睜的看著你以命換命?”

 安南原眼角發紅:“他們是我的朋友,你也是。世上只有一個路星星!不是趙真也不是宋辭!”

 路星星原本想要說的話,就這樣忽然被哽在了喉嚨中,他喉結滾動,卻無論怎樣也說不出來剛剛的話了。

 他愣愣的看著安南原氣到渾身發抖的模樣,一時失語。

 從來他在海雲觀看到的,就是各位師叔師祖忙碌的往來,為天下太平生命不被鬼怪侵擾而奔波,哪怕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而觀中供後世子弟參考的前人手札,也都忠實的記錄了前人為了保護生命不惜死亡的道心。

 路星星貪玩,年輕,沉不下心。

 但他是宋一道長一手帶起來的孩子,出身國內三大道觀之一海雲觀,身邊只有一心為大道蒼生的道士,沒有貪生怕死之輩。

 他心中裝著生命與蒼生。

 ――雖然他還太過於稚嫩,遠遠達不到道長們的境界。

 但他的天資,已經讓他隱隱約約在模糊中摸到了一點界限。

 他悟不出道義,沒有自己的道。

 於是,他聰明的將別人的道當做了自己的道,覺得只要自己走上海雲觀所有道長的道,就是正確的。

 但是,路星星只對了一半。

 而此時,安南原的話就像是一擊重錘,狠狠的砸在了路星星的魂魄上。

 他忽然想起――

 是啊,他自己也是生命啊。

 如果他死了,也會有人為他哭泣悲傷,他師父師祖也再不能中氣十足的追著他滿山揍。

 他還懷念著海雲觀山上開著的大片大片嫩黃的山花,風吹過時花浪一陣陣漣漪。

 師父在山崖練劍,師祖入定打坐,功課師叔坐在輪椅上悠閒的吹著春風……

 他是……懷念著那樣的場面的。

 他還不想失去。

 路星星的喉結滾了滾,然後才重新冷靜了下來。

 他偏過頭去不肯再看那深淵一眼,卻一時不知道應該和安南原說甚麼。

 兩人冷靜之後,安南原也慢慢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失態。

 他咳了一聲:“對不住。就是……如果你真的死在了下面,那如果我又遇到了危險,誰來保護我?”

 “山上的聲音一直都沒有停下來過,森林裡那些屍骸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衝出來攻擊人,我完全沒有自保之力。”

 安南原輕輕皺著眉,有些悲傷:“剛剛是你救了我,但如果你死了……誰還能來及時來救我?”

 路星星眨了眨,逼退了眼眸下面溢位來的水光,然後才重新抬起頭。

 就像是一瞬間長大,從稚童到成人。

 原本由長輩頂起的天,此時也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稚嫩脆弱,但是他即便咬牙將自己逼到極限,也發誓為了朋友們的生命,一定要將這天頂起來。

 “我知道了,你放心。”

 路星星鄭重點頭:“這條命絕對不會隨便送出去。”

 “趙真他們……”

 路星星轉過身,看向公路。

 陰差壓著惡鬼,所過之處生機斷絕。

 趙真和宋辭相互攙扶著往前走,但是他們的體力很快就會耗盡,等速度慢下來被陰兵追上,正面撞上那些東西的兩人,只會迎來魂魄受損甚至魂飛魄散的結局。

 路星星的大腦飛速轉動著,像是考場上被逼到極限的差生,瘋狂從記憶裡撈出老師的講解,想要解答眼前的題目。

 ‘星星,你又沒有聽課。’

 溫和無奈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傳來。

 功課師叔坐在花窗下,陽光從窗柵透過來,明亮的花紋落在師叔的衣袍上。

 他手中執一卷經書,無奈的看著睡得迷迷糊糊的路星星,像是包容著小輩胡鬧的強大長輩。

 ‘你仔細想想,我講過這一課。該如何化解陰兵借道,你知道的。’

 師叔溫和的提醒:‘最為艱難絕望的境地,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

 刪繁就簡。

 物極必反。

 沒有人能夠撞上陰兵借道後完好無損的活下來,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裝上陰兵借道。

 路星星的眼睛緩緩睜大。

 腦海中一直打結的思維,在這一刻忽然被捋直了。

 他解決不了陰兵借道,但也無需解決。

 因為那根本不是他的目的,他也沒有那樣強大的實力。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公路上的兩人安全撤下來。

 至於剩下的……

 路星星忽然笑了,感覺肩上一片輕鬆。

 他有師叔啊!

 他不必甚麼都一個人自己扛,反正他只是個沒出師的小道士,但是他上面有那麼多長輩呢。

 往常管燕時洵喊了那麼多聲的師叔是白喊的嗎?

 路星星想著,驕傲的挺了挺胸膛,底氣重新回來了。

 他臉上帶著笑意,胸有成竹的手中起勢掐訣,口中低聲念出符咒。

 “謹請本壇燕時洵,英雄勇猛變天下,判斷陽間實分明,收斬邪魔不正神……”①

 清晰的吐音散落在空氣中,形成玄妙的韻律,古老的符咒與天地應和顫動,勾動空氣蕩起一波波漣漪。

 此時路星星眼神明亮,眉目如星。

 就如海雲觀諸位道長一般,在這一刻,他借應神力,溝通天地,庇護生命。

 安南原愣愣的看著路星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轉變。

 路星星本來就是知名獨立音樂人,不僅編詞作曲也自己唱,聲音條件本來就非常好。

 此時當古老玄妙的音節從他唇間吐出,簡直吸引得人移不開眼。

 不僅是安南原,原本在路星星分屏前焦急的觀眾們,也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彈幕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在靜靜聽著路星星的聲音。

 但安南原在恍惚中,艱難的從神智中扒拉出一個問題:真的會有符咒內容裡帶上“燕時洵”三個字嗎?該不會是路星星臨時瞎編的吧,怎麼聽著這麼不靠譜呢?

 下一刻,就像是為了回應安南原的疑問一樣,一點微弱的光芒,一點點在路星星手掌中亮起,逐漸擴大。

 如星星墜入了他掌中。

 安南原眼睛緩緩大睜。

 卻見星星燎原,明亮的光芒“呼!”的一下沿著大地蔓延,光牆照亮了整片空間。

 原本幽暗的森林也亮如白晝,樹下的陰影節節敗退。

 本來玩耍得“咯咯”直笑的井小寶,猛地停住了腳步,驚恐的向後面亮光的地方看去,連愛不釋手的光滑頭骨從懷中掉了下去都沒有發覺。

 就連路星星自己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沒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成功了,一時頭腦發矇。

 “是你請神?”

 一聲低沉磁性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不快。

 路星星被嚇了一跳,趕緊扭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海雲觀沒有教過你正經符咒嗎,為甚麼要請時洵過來?”

 男人高大修長的身軀長身而立,如山嶽巍峨不可冒犯。

 他背對著黑暗站在路星星不遠處,墨色的長髮被微風吹拂起,輕輕飄蕩。

 那那雙狹長的眼眸裡帶著冷冰的不悅,像是被人打擾了與心愛驅鬼者的相處。

 路星星:阿巴阿巴,這不是燕哥旁邊那個助理嗎?為甚麼現在看著這麼恐怖?

 路星星愣愣的下意識回答:“我師父教我的,他說要是危急時刻請不來神借力,就喊燕哥。”

 鄴澧頓時黑了臉。

 他抬眸看了眼周圍的環境,然後將手裡拎著的三個人扔麻袋一樣扔在了旁邊的地面上。

 呆滯的安南原和路星星下意識看去,就見張無病眼淚汪汪的從地面上爬起來,渾身滾了一下枯草。

 至於旁邊的兩個人……不認識。

 安南原和路星星的小腦瓜,齊齊冒出了一排問號:???

 甚麼情況?

 路星星更是納悶,他特意修改了請神咒,想要向燕時洵借力,卻沒想到力量還沒借到,竟然是燕哥身邊的那個人先出現。

 發生了甚麼?他記得他沒點亮白袍法師召喚技能啊?

 路星星覺得自己剛剛清明瞭一會的思維,重新變成了一團毛線,打成了死結。

 而旁邊的鄴澧,氣壓低到簡直突破生人的下限。

 嚇得路星星簡直想要和安南原抱成一團,最好現在就變成空氣不要被這個人發現自己的存在。

 鄴澧沒有將眼神分給他們,而是看向旁邊無限延伸的黑線,銳利的目光穿透了黑暗,直直的看向深淵之中。

 即便鬼氣遮蔽,但他依舊第一眼就鎖定住了他的驅鬼者。

 燕時洵修長敏捷身姿不斷在黑暗的深淵中躍身騰挪,從濱大隨意折下來的樹枝在他手裡如同長劍一般銳不可當,所有阻礙他向更深處進發的惡鬼,都被他毫不留情的斬於劍下。

 沒有任何事物能擋住他的道。

 人神鬼,天地大道,皆不可。

 耀眼到不可直視。

 鄴澧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那顆緩慢跳動的心臟是如何在他的胸膛中顫粟,他幾乎想要扔下身邊的所有東西,立刻就回到燕時洵的身邊。

 對他來說,整個人間,不如燕時洵一人。

 但是……不行。

 鄴澧頓了頓,又想起剛剛發生的事情,冷峻的面容黑得可怕。

 濱大的鬼氣源頭已經被燕時洵斬斷,牽引走了陰路的蘭澤也已經被燕時洵找到,剩下的不過一些雜碎,燕時洵相信海雲觀道長們能夠處理好。

 於是,燕時洵藉助於蘭澤魂魄上殘留的鬼氣,反推了蘭澤牽引陰路而來的路線,逆向行走,帶著所有鬼氣離開濱大回到濱海市外的公路。

 他們落進了公路之下最深的深淵中。

 一如燕時洵跳下公路時,曾經見過蘭澤的那片黑暗。

 血海之下一張張鬼面擁擠變形,哀嚎著想要突破束縛衝出來。

 枯骨為樹,人皮為葉,血肉當做養分假作土壤。

 枝條上,一張張鬼面扭曲吶喊著,密密麻麻的眼睛遍佈著枝幹,不細看甚至會以為那是病樹上的蟲卵。

 成景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胃中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他只是個年輕的學生,一直與學習和實驗為伍,怎麼會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

 而且根本沒有留給他適應的時間,直接就把最恐怖難捱的場面呈現在他面前。

 如果不是要保護愛人的念頭支撐著他,成景幾乎想要昏過去。

 蘭澤擔憂的看著成景,心中惴惴不安。

 他既擔心成景被這一幕嚇到,又深知自己真正的模樣與這些東西無異,害怕成景會因此而厭惡他。

 原本因為燕時洵而安定下來的魂魄,重新因為愛人的反應而動搖了起來。

 幾乎是瞬間,蘭澤的情緒就反應在了深淵之中。

 血海翻滾,人形樹舒展枝葉。

 燕時洵敏銳的朝蘭澤看去:“你在擔憂甚麼?”

 他平靜的道:“逃避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恐懼永遠會追趕在你身後,誤會造就悲劇。蘭澤,你的顧慮,不如和成景說開。”

 驅鬼鎮邪的年月裡,燕時洵見過很多因為害怕而逃避,卻最終造就悲劇的事情。

 戰士可以用堅硬的鎧甲護衛身體,但是他們的心,永遠會因為所愛之人而柔軟。

 也因此更容易受傷。

 再勇敢堅強的人,在面對所愛之人時,也會有所畏懼,患得患失。

 就如同襲霜。

 她害怕她視為親生母親的奶媽責怪她,於是逃避了百年,卻不想,是與親人生生錯過。

 正因為見過,所以燕時洵才不想蘭澤也有這樣的經歷。

 更何況……

 燕時洵的眼眸微微一暗。

 鬼氣束縛住了蘭澤,將他拖進了地獄不得掙脫,但也將強大的力量結果了蘭澤,讓他有能力為自己復仇。

 正因為如此,所以蘭澤的情緒也會對應的影響著鬼氣深淵。

 如果蘭澤一心想要讓鬼氣消散,人間重歸平靜,那對於燕時洵來說,深淵就有了薄弱處可以趁機擊碎。

 在聽到了燕時洵的話之後,蘭澤猶豫了一下。

 卻是成景率先握住了蘭澤的手。

 他甚麼都沒問,只有滿眼的心疼。

 在這一眼之下,蘭澤所有的畏懼都如堤壩潰散。

 情緒的洪水開閘,厲鬼的執念動搖。

 整個鬼氣深淵都像是迎來了地震一樣,在劇烈晃動中,血浪滔天,兇猛拍擊著四周無形的枷鎖。

 沉悶的鎖鏈聲從更深處響起。

 燕時洵迅速確定了方位,修長的手指靈活掐訣,經脈中鄴澧借給他的力量快速被調動了起來。

 他鋒利的眼眸明亮,馬丁靴借力一蹬地面便飛身而起,直衝向黑暗。

 但就在這時,路星星虔誠的聲音卻響在燕時洵耳邊。

 同樣聽到這聲音的,還有借給燕時洵力量的鄴澧。

 鄴澧原本帶著讚歎與驚豔的眼眸,頓時沉了下來,有些不快,覺得路星星這個小輩一點不會看時機,打擾了他的驅鬼者的戰鬥。

 燕時洵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路星星是用的正經請神咒――雖然不知道為甚麼這傻子要把神名改成他的名字。

 不過,這足以讓燕時洵知道,路星星是遇上了危險,需要幫助。

 而且路星星的聲音在燕時洵聽起來,簡直像是可憐的哈士奇幼崽,嗚咽汪嗚的蹲在大腿腳下,眼巴巴的試圖讓大腿心軟。

 燕時洵:嘖。

 他是甚麼,養狗之家嗎?還是託兒所?怎麼張大病路星星井小寶一個兩個都這個樣子?當他很清閒嗎?

 燕時洵不高興的看向鄴澧:“你去幫他。”

 鄴澧眨了眨眼眸,委屈的看著燕時洵,試圖讓他改變心意。

 燕時洵冷笑:“我可不是神,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路星星能借由請神咒呼喚我――難道不是你的力量導致的嗎?”

 因為鄴澧將力量與神名借給了燕時洵,所以在天地看來,燕時洵也在可以被凡人請下的神明之列。

 而路星星誤打誤撞,竟然在頓悟的瞬間觸控到了邊界,成功把聲音傳了過來。

 鄴澧:“……”

 不待鄴澧再說甚麼,燕時洵就直接一股腦的把三個人塞進他手裡,手掌往鄴澧後背上一拍,將他推出了深淵。

 “別礙事!”

 燕時洵不耐煩道:“打架呢。”

 於是,被心愛的驅鬼者踢出來的鄴澧,只能哀嘆著站在公路之上,眼巴巴的往深淵裡看。

 時洵真是……耀眼到像是人間日月,讓他移不開眼。

 可惜離得太遠,不能近距離感受時洵的氣息,也無法親眼見證他戰鬥的英姿,在他踩在惡鬼屍骸之上拿走勝利時,他也不能及時為他送上掌聲。

 鄴澧心中遺憾。

 旁邊的路星星抖了抖,顫巍巍上前:“那,那個……”

 他嚥了口唾沫,以往歡脫的哈士奇模樣半點不敢在鄴澧面前展現,死死的夾著尾巴,慫到不行。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我喊的是燕哥,來的卻是你……”

 在鄴澧冷漠瞥過來的一眼中,路星星一個激靈,求生本能的道:“師嬸,您能來幫我真是太好了!趙真和宋辭,還有其他不知道去哪了的人就拜託師嬸了!”

 鄴澧慢慢挑了下眉,看向路星星的目光慢慢緩和了下來。

 路星星長出一口氣,覺得自己這時候才活了過來。

 路星星:曾經我也是瀟灑不羈愛自由,直到我被師叔師嬸聯手揍QAQ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