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光芒以燕時洵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幾乎是頃刻間,便籠罩了整個濱大校園。
原本被黑暗籠罩的校園,明亮如白晝。
所有的惡鬼沒有任何可以藏身之地,鬼氣無所遁形。
它們慘叫著,顫抖著,卻依舊無法逃脫的在強盛光芒之下化為齏粉,原本猙獰可怖的身形一點點消散。
這力量迅猛而強大,以不可阻擋之勢宣告主權。
就彷彿……天地大道與它同在。
即便是站在光芒中央的燕時洵,見此也不由得挑了挑眉,側眸看向身邊的鄴澧。
鄴澧垂下眼眸,唇邊帶著一絲輕笑,給出的回應卻是伸出微涼的手掌,握住了燕時洵的手。
頓時,金光徹底衝破了黑暗,從原地直衝雲霄,將原本沉沉烏雲都驅散開來。
整個鬼氣的世界都轟然顫抖著開始一塊塊倒塌。
大地震顫,轟隆巨響。
惡鬼驚慌想要遁走,卻被建築脫落下來的磚塊砸了個結結實實,恐懼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光芒將它連鬼氣一起吞噬。
在震動的世界中,燕時洵與鄴澧雙手緊握,怡然如山嶽。
無論是燕時洵,還是年輕的他,心中都很清楚――
這個被鬼氣凝固住時間,從現實切割開來的世界,很快就要徹底崩塌了。
隔著光芒,年輕的燕時洵站在遍野火焰之中,歪了歪頭,咧開了唇瓣。
‘還不賴,未來的我。’
聲音被天塌地陷的轟鳴聲遮掩,但燕時洵讀懂了他的口形。
‘等下次再相遇,再打一架吧。’
――‘勝利者一定是我。’
燕時洵緩緩柔和了眉眼,輕笑出來:“不,你已經贏了。”
“你還擁有李乘雲。而我,已經失去了。”
“再見,年輕的我。”
不同時空的同一個人能在某一個相同的時間節點相遇,本來就是因為鬼氣世界擾亂了天地大道的秩序。
當燕時洵破開了這個虛假的世界,那年輕的燕時洵也就會回到他本來應該在的時間線上,他們就此別過,再不會有相見的機會。
燕時洵已經習慣了生離死別,他笑著向過去的自己道別。
話音落下,力量衝破黑暗,符咒的力量徹底生效,對鬼氣的全面碾壓直達天地。
金色的光芒覆蓋一切,連同燕時洵與鄴澧修長高大的身形也漸漸消失在其中。
唯獨剩下年輕的燕時洵站在原地,腳下的火焰漸漸熄滅,周圍的影像抽離模糊,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風一吹就晃盪著破碎。
年輕的燕時洵知道,這是因為在鬼氣被碾碎之後,原本虛假的世界在消失,而他和其他被拉進這個鬼氣世界的魂魄,都會重新回到自己的現實世界。
所有人都只會當做自己做了一個過分真實的夢,甚至留存的記憶只截止到夢將醒的時分,當他們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照進房間裡來,陽氣驅散了鬼氣,他們就會徹底忘記夜晚時分做的夢。
而此時殘留在他們心中的恐懼,也只會在他們醒來後,讓他們心悸卻又疑惑,任由他們苦苦思索卻也就是想不起來,於是只好半信半疑的將此事扔在一邊,再也不會想起來。
年輕的燕時洵知道,自己也會迎來這樣一個時刻。
所以他拼命的在心中反覆暗示自己,告訴自己不要忘不要忘。
但還有一件事,令他有些疑惑。
剛剛的光芒遮蓋了未來“自己”的身形,讓他有些看不清楚對面的口形。
他只隱隱約約看出來了“李乘雲”的意思。
所以,未來的自己想要告訴他甚麼?
是他師父發生了甚麼嗎?
年輕的燕時洵沉下了眸光,忽然生出一種衝動,想要衝進逐漸熄滅的金光中,向未來的自己問個清楚。
他長腿一邁,緊繃的肌肉昭示著野性力量的狠厲,身姿敏捷的直衝向未來的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
但是,就彷彿一切都在天地的掌控之中,所有已經成為既定歷史的過去都無法被更改,擾亂時間與空間的鬼氣被清理乾淨,於是一切也到了回歸秩序的時候。
就在年輕的燕時洵手掌將將觸碰到金光的前一秒,光芒徹底熄滅。
整個世界轟然破碎。
大地坍塌,建築物傾倒,玻璃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無數晶瑩的玻璃碎片中,年輕的燕時洵腳下一空,土地墜落向下方的深淵。
他不甘心的咬了咬牙,伸手指向天空,明亮的眼眸帶著絕不甘於命運的鋒利。
“李……”
“乘,雲!”
年輕的燕時洵咬緊了牙關,逼迫自己在巨大的壓迫之下,一個字一個字吐出音節,將這個名字牢牢的刻在心臟上,讓自己不要遺忘此刻的疑惑,在醒來之後繼續去追尋真相。
“轟――!”
他眼前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黑甜的夢鄉將他包裹,柔軟溫暖的接引他回到現實。
……
濱大校園內,情況絕不能算得上好。
縱使海雲觀已經派來了三批道長,但是成千上萬不知道積壓在地獄中多少年的惡鬼,又怎麼是十幾位道長能夠彌補的漏洞。
尤其是還有上萬的濱大學子,此時分散在佔地遼闊的校園的各個建築物裡,每一處都需要道長前去保護。
人手不足,讓道長們分身乏術。
而殺了一輪還有一輪撲過來,彷彿無窮無盡的惡鬼,讓道長們的力量和體力都漸漸被消磨乾淨,逐漸有力不從心之感。
所有人都在咬牙支撐著自己,身後保護著的生命就是他們堅定的信念。
他們很清楚,在惡鬼與生命之間,他們是最後一堵安全的牆,將所有死亡的威脅擋在外面。
所以,他們絕對不可以倒下,絕對不可以讓這些惡鬼越過他們,向身後的學生們下手!
“孽畜!滾!”
八字鬍道長厲聲大喝,懷中最後一張黃符纏繞著滋滋啦啦的雷光,力道十足的投擲向前方的惡鬼。
“轟!”的一聲,雷光符炸開,附近一整片的惡鬼都燒成了灰燼。
血海向此處擴張的範圍,短暫的停住了。
八字鬍道長脫力般差點跌倒在地,他趕快伸手扶住了身邊的石雕,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這才勉強能夠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他趕緊趁機深呼吸了兩下,調整好自己紊亂的氣息。
在臨出發前,監院特意叮囑了他們有關於濱大校園內棺材大講堂的事情,言明這下面不僅鎮壓著當年不肯離開的惡鬼,也還有很多仁人志士的魂魄長眠於此,切不可橫加驅離,但也絕不可掉以輕心,將惡鬼從鎮物下放出來。
所以,在其他道長都忙著保護學生們的同時,也留下了幾位道長看守棺材大講堂。
局勢已經艱難,如果再放了惡鬼出來,那就是兩面受敵,到時候要應對的敵人激增,絕不是他們任何人願意看到的局面。
可是……
八字鬍道長目中蕭瑟,視線掃過眼前的樹林和大講堂前的空地,心中無可抑制的蔓延上無力感。
殺不盡,看不到盡頭和希望,所有做出的努力都如泥牛入海,力量不斷流失,但惡鬼卻分毫未少。
原本種在大講堂前,寓意“香火不絕”的樹林,早就已經變成了骸骨之林。
象徵著“香爐”的草地也已經被血海吞沒。
香爐踢翻,火燭熄滅。
安睡於棺材中的惡鬼與英魂,開始漸漸甦醒。
鬼氣滲透進土壤,絲絲縷縷的滲入棺材大講堂下的地面,纏繞向那些鬼魂,試圖將他們也拉進血海地獄之中,與群鬼為伍。
鬼魂渾渾噩噩的睜開眼睛。
幽深的黑暗之中,一雙雙無機質的眼睛出現,密密麻麻的看向棺材外的人間。
剛剛因為八字鬍道長的雷光符而停滯片刻的血海,重新開始沖刷起土地,一寸寸的吞噬正常的土地,向棺材大講堂蔓延。
枯骨手掌從血海中伸出又被拉下去,惡鬼你爭我搶的踩著彼此的頭顱想要爬出來,更多的鬼氣傳遞進棺材之中。
道長敏銳的發現了這件事,但是他已經用光了身上帶來的所有符咒,殘餘的力量也無法支撐著他溝通天地,向四方神明借力,鎮鬼驅邪。
他咬了咬牙,勉強自己抽出背後八卦劍,從獸面鹿角的石像上撐起身軀,獨立於大講堂之前。
腥臭的風吹來,吹拂起道長的袍角,而他眼神堅毅,面無懼色。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①
撲上來的所有惡鬼都被他斬於劍下,沒有符咒,那就用劍術,八卦劍折斷,那就肉搏。手臂抬不起來,那就用牙,用所有能夠使用的武器,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但,即便道長存了必死之意,還是無法阻止鬼氣的侵蝕。
整座沉重的棺材大講堂,開始從邊緣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咔嚓……咔嚓!”
聲音如此清晰,令人不安。
細細密密的裂紋很快就爬滿了棺材大講堂的外牆,就像是被敲碎了外殼的雞蛋,只需要最後一擊,一切就都會轟然破碎。
“不――!”
道長目眥欲裂,飛身撲過來,想要以身以血液填補裂紋。
但是這已經不是尋常力量能夠抗衡的存在了。
即便道長心中再不願見此場景,棺材大講堂還是在一瞬間的靜止後,徹底崩塌。
碎石土塊迎面而來,擊中了道長的腦袋,讓他的腦中“嗡!”的一聲,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師兄!”
其他道長的驚呼從遠處傳來。
這一聲巨大的轟鳴,響徹了整個校園,讓濱大內所有的道長和學生們,都下意識的抬頭,向巨響傳來的地方望去。
宿舍中,無數學生揪緊了心,暗中瘋狂祈禱一切平安無事。
很多學生衝到陽臺上想要看個清楚,卻被遠處的建築擋住了視野,只能看到從遠處傳來的隱約粉塵,聽到巨大的聲響,卻看不清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們不由得在心中更加焦急。
濱大校園內的訊號都斷開了,學生們無法聯絡上外界,也無法從通知群裡得知校園內其他地方的情況,忐忑與驚慌積壓在心中緩緩發酵,最終的泡沫淹沒口鼻,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卻又無法像以往一樣登上校園論壇討論。
有些寢室裡還有些學生沒有趕回來,舍友們心中惦念,焦急的想要等待一個平安的訊息。
他們反覆的重新整理著手機上的介面,但是鮮紅的提示令他們心中更加惶惶。
而通知群裡最後的訊息,還停留在“不要去圖書館和大講堂附近”上,這讓他們更加心生猜疑。
“大講堂那邊到底發生了甚麼了?好害怕。”
“那邊原本就很詭異,暑假趕上鬼節的時候,從大講堂旁邊走都陰風陣陣的。”
“為甚麼要特意說不要去大講堂啊!那邊肯定是出事了,該不會是下面鎮壓的惡鬼跑出來了吧?”
“我聽說的版本是下面埋著蛟龍骨,一旦鎮壓鬆動,它就會攪個天翻地覆。”
“剛剛的聲音好像就是從大講堂那邊傳來的!”
在寢室離得近的學生們站在陽臺上彼此交流的時候,有住在最邊上寢室的學生喊道:“我看都了!大講堂那邊塌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和顫抖,情緒的感染力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原本還在討論著的學生們,頭皮都快要炸開了。
“你們記不記得……”
有人嚥了口唾液,顫抖著說:“在那個‘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節目裡,燕時洵的分屏直播黑屏之前,就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在裡面發彈幕,說是在大講堂旁邊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他的話像是一個導火索,讓不少人都紛紛回想起來。
“好像是,好多人還戳他讓他報個平安,但是他一直沒有再上線。”
“不……是吧,這世上不是沒有鬼嗎?我哲學白學了?”
“好像是真的,我舍友晚上回來的時候被嚇個半死,他說大講堂那邊,今天晚上特別詭異。就在那個彈幕發出來之前,他回來的。”
“會不會是你舍友先一步離開,逃過一劫,後面那兄弟就正好中招了?”
“我覺得。”
有人帶著哭腔道:“好像真的有鬼。我寢室窗戶正對著林蔭大道,我看到那邊的樹好像變成了屍體。”
驚慌的喊叫聲響起。
各個寢室都亂作一團,他們驚恐卻不知道應該現在應該怎麼辦才好。
不少人寢室甚至都在討論,怎麼拿起馬桶搋拖布掃帚羽毛球拍應對鬼魂。
輔導員的敲門聲就在這個時候響起。
“同學們不要擔心!學校已經派了人在處理了!”
輔導員嗓子喊到啞:“我們所有人都是安全的,不會有危險!請大家放心!”
“你們的考試複習完了嗎?明天的大一大二同學的英語考試,大三同學的通識實習,大四要交的報告和答辯,都完成了嗎?”
輔導員喊:“學校不接受任何理由的推延考試時間,所以你們是看熱鬧還是複習?掛科的人明年取消獎學金資格!”
“好幾千塊呢,同學們想想清楚!”
此話一出,學生們剛剛的恐慌蕩然無存。
考試逼近的危機立刻壓下了對鬼魂的恐懼,原本還站在陽臺上伸脖子想要看看大講堂那邊情況的學生們,都火速衝回寢室裡,跳上椅子就掏出教材。
縮在被窩裡的同學也哆哆嗦嗦的從枕頭下面掏出了影印資料,哽咽著開始背複習題。
一時間,原本驚慌混亂的宿舍樓,頓時安靜了下來,重新歸於秩序。
就連因為大講堂的變故,而趕快從另一邊趕過來,確保宿舍區安全的道長,見了這場面都歎為觀止。
“您很擅長這份工作。”
跟在輔導員身邊的道長感嘆的稱讚道:“要是換做我來,一個人絕對壓不下這麼大規模的情緒恐慌。”
輔導員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從畢業後就留校和這些學生們打交道了,瞭解他們的程度比了解我自己還深。”
“不過。”她抿了抿唇,眼帶擔憂:“真的不會有事嗎?”
道長目光堅定:“貧道必定死於所有人之先。”
“況且。”道長微笑,帶著希望的光亮:“燕道友也在這裡,貧道相信,一切必將轉危為安。”
乘雲居士的親傳弟子,李道長的師侄,惡鬼入骨相,不世出的天資絕豔。
他相信,燕道友會是大道之下的奇蹟,算不盡的最後一卦。
“燕?”
輔導員喃喃著重複這個姓氏,勾起了久遠的記憶。
她記得,當年在濱大的宿舍裡,也有一位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學生,就姓燕。
好多年了啊……
輔導員眼神恍惚,但再看向大講堂方向的眼神,卻不再像剛剛那樣帶著慌亂。
道長堅定的姿態給了她安心感,她知道,就像她會保護在所有學生身前一樣,也會有人保護在她前面,最勇敢堅定之人,以身築人牆,守衛生命的安全。
而大講堂前面。
當八字鬍道長重新恢復意識時,他發現眼前的世界,已經變了模樣。
另一位道長撐著他的肩膀,讓他不至於摔在地面上。
他往下一看,就見地面上屍骸遍地,血海無邊無際,死相猙獰的屍體堆積如山。
血海之上,屍山幾乎遮住了天空。
堆積起來的死人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甘心自己的死亡。
而其中很多屍體,已經高度腐爛到辨認不出來原本的面目,甚至有些連皮肉都殘缺不全,像是被野狗撕咬過一樣猙獰。
千百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八字鬍道長,他剛一睜開眼睛就猝不及防遭此暴擊,讓他倒吸一口氣,差點這口氣沒提起來又昏厥過去。
“師兄!”
身邊的道長髮現了他的清醒,急急道:“鎮魂陣失效,棺材下面壓著的所有鬼魂都逃出來了!”
他本來想要施展法決將那些惡鬼掃蕩出去,但是他還顧忌著其中仍舊有不少純粹無罪孽的魂魄,害怕自己在驅散惡鬼的時候誤傷了那些功德滿身的英魂,於是兩相猶豫之下,束手束腳。
就在八字鬍道長力竭昏迷的這幾分鐘內,整個埋在棺材大講堂下面的鎮魂陣已經徹底失效,鬼氣將那些百年前的亡魂拉進了血海地獄之中,於是百年前屍骸堆積的場景重現,被鬼氣矇蔽了神智的鬼魂漸漸搖晃著,從血海中一具具起身。
“宋道長呢?”八字鬍道長一把拽住身邊的道長,急急問道:“他一定有辦法,他在哪裡?”
“宋道長在保護著圖書館的學生們,但是他比我們還要先一步進入濱大校園,即便是他,到現在力量也損耗得差不多了。”
那道長神情急迫擔憂。
八字鬍道長愣愣的鬆開了拽著對方道袍的手。
“這是……大道讓我等死於此處嗎?”
以身殉道,絕無可懼。
但令他擔憂的是,當他們身死之後,那些學生,還有濱海市的普通市民們,是否會得到安全的保障。
這個問題同樣也是宋一道長在擔憂的。
大講堂的轟鳴聲讓他擔憂不已,卻要應付一波接一波衝上圖書館臺階的惡鬼,無法前往支應。
他眉頭緊皺,憂心的看向鬼氣最為濃郁的那棟建築物,不知道前去探查的那位道長解決得如何了。
宋一道長寄希望於那位道長,但那位道長站在實驗大樓門前,卻只想苦笑。
他在被告知此處是鬼氣最濃郁之地時,就已經料想到此行不會太簡單。
但是他即便心有準備,卻還是將此地想得太簡單了。
能夠向整個校園源源不斷輸送大量鬼氣的泉眼,又怎麼會能夠輕易被解決。
道長深一腳淺一腳的從泥濘沼澤中踩過,身上的道袍破破爛爛,到處都是被撕裂開的口子,染著血汙和碎肉。
而新鮮的血液從衣袍之下滲出來,將原本深藍色的道袍染得近乎於黑色,血腥氣濃重。
手臂被惡鬼枯骨劃得傷口縱橫,血液黏膩沾染了滿手,讓道長几乎握不住八卦劍的劍柄,幾次差點脫手。
他的神情恍惚,全是憑藉著一股不能後退的信念,才咬牙走到了實驗大樓門前。
但是……他可能也就到這裡了。
道長踉蹌一步,趕緊用手中的長劍拄在地上,才晃晃悠悠的支撐住了自己差點跌坐下去的身體。
他一路走來,所遭遇的阻力是其他地方的成百上千倍。
幾乎每走一步,都要耗費他全部的力量,苦戰許久,才在惡鬼中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但是,作為鬼氣最初原點的實驗大樓,遠比門外道長剛剛走過的路更加難以通行。
相當於門內是地獄,門外是人間。
還活著的人,如何能夠跨越生死,進入死亡的領域?
那是被鬼氣徹底遮蔽,一切術式手段失效,連天地都不會垂眼之地。
道長恍惚著抬頭,看向眼前的實驗大樓,眼中有絕望閃過。
難道,大道註定他止步於此嗎?濱海市千萬生命難道就要因此而陷入危險之中嗎?
就,沒有奇蹟的存在嗎?
天地不仁,可你的生機何在?
道長心中無限悲涼,深秋的冷風鑽進血肉模糊的胸膛,將他一顆心臟幾乎凍得無法繼續跳動。
但是,就在道長悲憤詰問天地的下一刻,整棟實驗大樓,忽然開始震動起來。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震動,但很快就像是地震一樣,整棟樓都發出了可怕的“轟轟!”聲,玻璃外立面裂紋蔓延,一聲接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傳來。
道長疑惑的抬頭,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然後,一點光亮,從大樓的最中央緩緩亮起。
就像是瓦數最大的燈泡,被在全是玻璃的實驗大樓裡被人按下了開關。
但很快,道長就發現這絕不是開了燈。
那光芒絲絲縷縷的從每一道縫隙中透過來,就像是竭力將根.莖.伸進岩石縫隙的小草,生機盎然而頑強不肯放棄。
就好像……那光芒,本身就是萬千生命帶著對未來的期望,共同點亮的輝光。
光芒越來越亮,很快就從大樓裡蔓延了出來,整個玻璃建築都彷彿是一個巨大的電燈泡,將周圍一整片天地的黑暗驅散。
這種亮光吸引了校園內外所有人的注意。
道長們不約而同的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身看向實驗大樓的方向,手中迅速起卦試圖在鬼氣中掐算。
而剛剛被安撫下來的學生們,也察覺到了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的亮光,有人疑惑難道是外面開了燈嗎。
熱浪從實驗大樓中傳遞出來,輕柔而不可抵擋的席捲了整片血海。
即便是身在校園內其他地方的道長,都感覺到了一股生機而溫暖的力量,充盈了他們原本枯竭的經脈,讓他們脫力支撐不住的身軀重新有了力量。
道長們驚愕的看向那邊,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是鬼氣最濃郁之地,一點生機也沒有的死地,卻為何……”
有道長問出了心中疑問。
八字鬍道長卻恍惚了一瞬後,輕聲感慨:“物極必反,衰極必盛。”
正因為一切都落入了死地裡,所以在最深的絕望中,才能誕生出最盎然的生機與希望。
而可能做到這種事情的……
“是燕道友嗎?燕師弟……哈哈!”八字鬍道長呢喃著,忽然大笑出聲。
“大道,大道!天地之下一盤棋,你早就已經算好了一切!”
而站在實驗大樓門前的道長,甚至不得不抬手擋在眼前,才能在強烈的光芒中勉強睜開著眼睛,看著這一切發生。
金烏墜地,亮如白晝。
太陽落進了最深的深夜中,照亮了鬼氣深淵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以為自己能夠從地獄拘束中僥倖逃脫的鬼魂,慘叫著踩踏著彼此,爭先恐後的從人間逃回地獄。
稍慢一點的鬼魂,立刻就在光芒之下灰飛煙滅。
而整棟實驗大樓都在劇烈的顫抖,轟然倒塌在原地。灰塵四散,磚瓦破碎。
一塊塊磚石簌簌落下,晶瑩的玻璃碎片折射著剔透的光,直墜向地面。
道長眼睜睜的看著碎玻璃向自己衝來,想要抬手抵擋,但奈何肌肉嚴重拉傷身軀重傷,他的手不聽使喚。
就在道長心中苦笑的時候,卻忽然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從自己視野中略過。
下一秒,所有磚石瓦塊竟然都停滯在半空中,違背了物理規律靜止。
道長呆住,愣愣的逆光看去。
卻見青年墨綠色的大衣飛揚在半空中,黑色的襯衫勾勒出他結實流暢的胸膛線條。
而他俊美的容顏上帶著一往無前的鋒利,唇邊還噙著一絲笑意。
如神明從天而降,拯救人間。
青年一手並指掐訣於身前,金色的文字一圈圈纏繞在他修長的手掌上,讓人絕不會認錯那明亮光芒的來源。
“道長,還站得住嗎?”青年垂下眼睫,另一隻手伸向身軀顫抖搖晃著彷彿隨時都要倒下的道長。
愣神了好半天的道長,這時才忽然發現這張臉令他熟悉。
“你……”道長猶豫了一下,不可置信的問道:“燕道友??”
燕時洵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隨即,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在燕時洵身後從高處跳了下來。
身材高大的男人冷著臉,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嫌棄,他修長的手臂間,一邊挎著一具軟得和麵條一樣的青年,另一手拎著兩個青年的衣領。
剛一落地,男人就直接將這三人扔在了地面上。
其中一名青年趕緊伸手抱住了身邊的青年,將他緊緊抱在懷中,免得他被地面撞傷。
而另一個沒人疼的就沒那麼好運氣的,直接來了個臉剎車,還和一個燃燒得只剩下一半的焦黑骷髏頭正好對視上了。
青年當時就“汪嘰”一聲哭了出來。
道長恍恍惚惚的看著這一幕,好半天才認出來:“張,張無病導演?”
張無病哭唧唧的揉著發疼的軟乎乎臉頰,一個人顫抖著肩膀從地面上爬起來,還眼含熱淚的握拳給自己打氣:“導演不能哭!”
然後才用一雙淚眼看向那道長。
“道長你好,我是張無病。”
張無病吸了吸鼻子,強撐著身為導演的“尊嚴”,向那道長介紹自己。
道長:“…………”
啊……要不,你先擦擦鼻涕?
緊張的局勢沒有留給燕時洵與道長敘舊的時間,他迅速掃過周圍的環境,確定自己目前所身處的,正是真正的濱大校園。
――連引導著陰路走向的蘭澤都被他從鬼氣深淵中搶了出來,鬼氣構築的世界也在堪比鬼神威壓的強大力量下被擊碎,侵蝕濱大的鬼氣源泉已經不復存在。
原本肆意蔓延在校園內的鬼氣,停了下來。
血海翻滾著,惡鬼卻都哀嚎顫抖著向更深處的深淵跑去,不肯再在血海之上露面,迎接來自那光芒的威力。
“濱大現在情況如何?鬼氣蔓延到甚麼程度了?”
燕時洵皺著眉,迅速向道長問道:“濱大學生們的情況如何?可有傷亡?”
“燕道友放心。”道長聲音堅定:“所有傷害都已經被我等擋了下來,學生們安然無恙。”
燕時洵抬眸遠眺,便看到了不遠處棺材大講堂的方向,屍體高高摞成了山。
他心下微沉。
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棺材大講堂的鎮魂陣失效,惡鬼出逃。更加令他頭疼的是,鬼氣會侵蝕那些沒有罪孽的魂魄,將他們原本無垢的魂魄也纏繞上孽業。
“不必擔憂。”
鄴澧低沉磁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始終注視著燕時洵的鄴澧,看出了他心中的憂慮。
燕時洵側眸看向他,就見他微微笑了起來。
“沒有罪孽的魂魄,不會被任何鬼氣侵蝕。而身纏孽業者,將永墮地獄。”
話音落下,黑色的霧氣從鄴澧身下升騰而起,化作兩道黑影,迅猛飛撲向大講堂的方向。
原本立在大講堂門口的兩尊獸面鹿角的石雕,瞬間生動了起來,堅硬的石質身體竟然靈活如獸。
石雕張開尖牙銳利的大嘴,嘶吼著撲向前方的屍山,利爪一揮便準確的將惡鬼按在自己爪下,堅硬如鋼鞭的尾巴隨即將惡鬼甩進了旁邊還未退去的血海。
一直被鎮在棺材之下剛剛甦醒的惡鬼,哪裡是地獄中滿懷著怨恨經受酷刑絕望的厲鬼的對手。
它們錯愕驚恐的在血海中撲騰了幾下,就被拖拽著沉沒了下去。
而原本渾噩迷茫的魂魄,則像是身周的迷霧被清掃乾淨,眼神重新變得溫潤堅定。
百年前死亡的英魂,想起了一切。
他們環視戰場,也加入了對那些惡鬼的鬥爭中去。
――百年前,他們身死以求進步,如今,又怎麼會放任惡鬼傷害他們後世的孩子們!
敢打他們後世孩子們的主意?問過他們這些前輩們嗎!他們以性命守護的盛世,可不是它們這些惡鬼能夠攪亂的!
英魂們一身正氣,哪裡是惡鬼敢於抵擋的。
石獸與英魂面前,惡鬼連連敗退。
甚至不少原本在生前就暴脾氣的英魂,此時逮著惡鬼就是一頓暴揍,那惡鬼的哀嚎聲簡直慘絕人寰。
另一側,英魂直接揪住其中一個惡鬼的辮子,照著惡鬼的腦袋就“啪啪啪!”一頓狂扇,扇得惡鬼暈乎乎的摔進了血海中,隨即被吞沒了進去。
甚至有道長眼尖的看到了百年前身死於此的海雲觀道長,那位道長的魂魄按著惡鬼的腦袋,就“咣咣咣!”的往地面上撞,嘴裡還瘋狂輸出,罵得那惡鬼痛哭流涕,後悔從棺材裡跑出來了。
道長:“……”
啊……原來百年前的前輩們,是這種風格的嗎?
幾位眼睜睜看完了全程的道長,目瞪口呆。
八字鬍道長愣愣的看了看那石獸,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邊只剩下一個石頭底座的地方,震驚之餘,只能吐出一句:“福生無量天尊!”
鎮墓獸!
當時被當做鎮物的鎮墓獸,竟然被啟用了?!
但是,怎麼做到的,誰做到的?與其他鎮物不同,鎮墓獸只有死氣才能驅使,可現場都是海雲觀的道士,沒有誰有這種本領才對啊。
在道長們震驚的時候,實驗大樓前的燕時洵卻慢條斯理的挑了下眉,看向鄴澧。
“所以,門派祖師?”燕時洵假笑著,笑容不帶一絲溫度。
鄴澧絲毫不慌,回以笑容:“我從來沒有承認過。”
“時洵,你自己猜錯了。”鄴澧笑吟吟的看向他:“不過,你有重新猜測的機會。”
“幾次都可以,直到你探索盡我的全部。”
燕時洵冷哼一聲,扭過頭去看濱大校園。
金色的光芒以他為中心,將整個濱大校園都照亮如白晝,沒有一絲陰霾。
而鬼氣也在逐漸退散,地面上的血海畏懼般迅速退去,惡鬼向來時的地方逃竄。
剩下的一些零星砸碎,只要交給海雲觀的道長們就好。
燕時洵漫不經心的捏了捏指骨,發出“咔吧!”的清脆聲響。
令旁邊的道長打了個哆嗦,竟然莫名覺得一股危險的氣息蔓延了過來。
“既然那些惡鬼已經從人口密集的地方跑了……”
燕時洵眸光沉沉,唇邊咧開沒有溫度的笑意:“那麼接下來,就到了可以愉快的大施拳腳的時間了。”
濱大的學生和濱海市千萬人口就像是鬼氣的人質,讓燕時洵和道長們想做甚麼都要先考慮再三,放不開拳腳。
但是現在,惡鬼畏懼生機,已經逃回原本陰路的方向,去往了沒有人的公路,令燕時洵再無顧慮。
“走吧,據說是門派祖師卻身份不明的鄴澧。”
燕時洵側眸看他,似笑非笑:“該去往真正的戰場了。”
鄴澧微笑:“所以張無病和另外兩個……”
“交給你了。”
燕時洵嫌棄的看了眼哭唧唧的張無病,側了側身:“我不想讓張大病的鼻涕蹭到我身上,很噁心。”
鄴澧黑了臉。
正巧,他也不想。
張無病更是哭唧唧的問:“能換一種方式拎我嗎?我要求不高,別像拎麵粉袋子一樣就行,哪怕你抱著我呢。”
鄴澧漠然掃過去一眼。
張無病立刻重新慫慫的退到了一旁。
道長見狀,不由得建議道:“張導演可以暫時交給我們,燕道友放心,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他也覺得剛剛張無病晃盪在臂彎中的樣子,實在是可憐了點,有點不忍心。
“不必,我剛剛忽然發現,張大病還是有點用處的。”
燕時洵向張無病瞥過去一眼,道:“做個自動導航還是不錯的。”
他剛才在鬼氣世界中能夠順利的燒燬所有惡鬼,當時身在實驗樓的張無病也出了一份力。
――所有惡鬼都自主向張無病靠近。
惡鬼高度集中,符咒生效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燕時洵很滿意。
燕時洵:養兒多日,用兒一時。
張無病:QAQ。
“那麼道長,濱大校園就交給你們了。”
燕時洵轉身向道長鄭重道:“感謝你們在我力所不能及的時候,保護了濱大的生命。”
道長立刻回以一禮:“如果不是燕道友及時解決了鬼氣源頭,濱大才是要面臨真正的危機,任由我等如何解決流於表面的威脅也無濟於事。”
“請放心,濱大殘留的惡鬼,就都交由我等。”
旁邊的蘭澤見燕時洵作勢要離開的模樣,猶豫上前:“燕先生,我……”
道長也看到了這個亡魂,眼睛微微睜大。
成景警惕的擋在前面,害怕這位道長會說出要驅散蘭澤魂魄的話。
“你們跟著我一起走。”
燕時洵的聲音平靜,卻像是一顆定心丸:“因果起於何處,自然要終於何處。纏繞在你身上困住你的鬼氣還沒有徹底消失。”
“事情還沒有完。而接下來……”
燕時洵的唇角勾起笑容,眼眸明亮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