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張無病維持著卡在櫃子中間的姿勢,進退兩難,抖得像篩糠。
而走廊裡的學生張無病,看起來世界觀都裂了,哆哆嗦嗦的勉強扭過頭去往燕時洵那裡看,想要尋求一點安慰。
年輕的燕時洵挑了挑眉,心中瞭然。
他在捋順了所有脈絡之後,就猜測應該有另外一個張無病,只是那個時候並沒有看到未來的張無病在哪。
直到現在,透過窗戶看到實驗室裡姿勢狼狽滑稽的青年,年輕的燕時洵嗤笑著看向身邊的張無病:“看來幾年之後的你也沒甚麼長進啊。”
“也不能這麼說。”
不待學生張無病開口,燕時洵就率先開了口,從容又帶著讚許的道:“小病總算是有勇氣追求導演夢了――雖然他那個倒黴的綜藝節目做成了現在的鬼樣子。”
“不過,上了路就總比連出發的勇氣都沒有強。”
燕時洵看向導演張無病的眼神裡,帶著認可。
驚懼之餘,竟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並且他燕哥還破天荒的誇了他,這讓導演張無病受寵若驚。
他面容上帶著驚喜,正要扭過頭往身後傳來燕哥聲音的方向看去,餘光就先一步掃到了旁邊的蘭澤。
導演張無病:“…………”
“燕哥啊啊啊!!!”
“行了,閉嘴。”燕時洵沉靜出聲,打斷了張無病驚恐的亂喊。
他邁開長腿,幾步走過去,一伸手就直接提著張無病的後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從櫃子裡拽了出來。
“看清楚再喊。”
燕時洵假笑:“你是覺得有我在這,還能有惡鬼傷人嗎?張大病。”
導演張無病剛因為驚喜而想要出口的哭腔,頓時就哽在了喉嚨裡。
他憋得眼淚汪汪,看著燕時洵的眼神好像在說:燕哥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你剛剛才誇過我,怎麼現在又管我叫大病?我不是你最可愛的小病了嗎嗚嗚?
燕時洵沒有溫度的微笑:滾。
就像是自家崽縱然有再多錯處和不完美,但在其他人面前,也總是會被阿爸維護。
不過一旦轉過身在自家裡……阿爸快要嫌棄死慫嘰嘰的崽了。
導演張無病:QAQ。
而走廊裡,年輕的燕時洵看著這兩人的相處模式,不爽的“嘖”了一聲,覺得有些牙疼。
他的視線移向身邊的學生張無病,眼神帶著懷疑:自己為甚麼會和這種傢伙做朋友?而且看起來關係還很親密?
學生張無病:堅強的拼起自己的世界觀。
而因為嚇到了導演張無病,旁邊的蘭澤也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唇向張無病道歉。
在聽完燕時洵言簡意賅的說明了情況之後,張無病才恍然大悟。
但是他在看清了蘭澤的長相之後,眯了眯眼,表情看起來很是困惑,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之前的事情。
“你……”張無病猶豫了一下,問道:“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就在夢裡?”
這話一出,成景默默上前一步,擋在了蘭澤身前,看向張無病的眼神帶著警惕。
“我在夢裡好像掉進了地獄裡,那裡到處都是鬼,我差點就被殺了。”
張無病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道:“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是應該是你救了我。我之前還想著,要是能再遇到你,想要和你說聲謝謝呢。”
“剛才我嚇懵了,沒認出來是你,把你當成鬼了,對不起啊。”
張無病咧開嘴巴,笑得燦爛:“我要是有甚麼能幫你的,你儘管提!按照燕哥說的,我這可算得上是欠你一份大因果了。”
蘭澤沒想到,張無病身為活人竟然不怕自己。
他現在雖然因為站在鬼氣中央,被鬼氣滋養得豐潤,還是保持著人形的模樣,但還是有很多與活人不同的地方,細看之下,他已經死亡的事實無法被掩蓋。
甚至蘭澤自己也不知道,鬼氣能夠支撐著自己到甚麼地步,會不會某一個瞬間,忽然就血肉坍塌,重新變成他死亡時被剮掉一身血肉的骷髏模樣……
所以他才畏懼於和成景相見,害怕自己丑陋猙獰的一面被深愛之人發現。
但張無病卻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在意識到蘭澤不會傷害他、並非是那些惡鬼一員之後,張無病就樂呵呵的像是和朋友相處一樣,態度自然又親近,讓常年沉浸在實驗和學業中而性格淡漠的蘭澤,都有些被他打動,在無形中拉近了關係。
張無病親親熱熱的拉著蘭澤道謝,還問東問西,誠懇又真誠。
成景看到張無病對愛人並無惡意,而愛人也好像因為與人溝通而心情頗好的模樣,本來的戒備也慢慢鬆懈了下來,笑著側首看著愛人俊秀的側顏。
一道道淺淡的紋路佈滿蘭澤的臉頰,一直延伸到被衣服蓋住的身軀上。
就像是瓷器被摔碎後又重新粘補,但是任由匠人手藝再好,也不可能讓已經造成的傷痕徹底消失。
淺淡的疤痕,還在無聲訴說著發生的故事。
成景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意。
因為失蹤案件還在調查中,甚至截止到成景之前檢視新聞時,相關人員還沒有找到蘭澤的身軀,也沒有給出確定的生死結果,所以,新聞中並沒有詳細說出失蹤人員所遭遇的經歷。
而蘭澤又不會主動將自己那些刻骨的疼痛說給成景聽,讓愛人平白為自己擔憂。
所以,成景並不知道蘭澤在死亡之前具體遭受了甚麼。
可他不是傻子。
常年沉浸學術的經歷,讓他會留心再微小不過的細節。
而此時蘭澤面容上……不,甚至的遍佈全身的傷痕,讓成景心中隱隱開始有所懷疑,猜測愛人在失蹤時到底遭遇了甚麼。
成景幾次想要問出口,但看著愛人與張無病交談時露出的輕淺笑意,又猶豫了。
他對鬼神之說並不瞭解,但也在以前的舍友那裡聽說過學生中流行的筆仙,最不能問起的問題,就是身為鬼魂的筆仙是如何死亡的。
對於鬼魂來說,死亡是貫穿他魂魄的痛苦,哪怕稍微提起,都會發狂。
成景不想讓愛人想起那些痛苦的經歷,再次刺激到愛人。
就算他不知道又如何呢……事情已經發生了,他無法穿越到過去幫愛人擋下所有傷害,作為戀人,他已經是失職,又怎麼能再讓愛人平添痛苦?
反正,他已經決定了,從這一刻開始,蘭澤去哪裡,他就去哪裡。
哪怕等待他們的是地獄,他也在所不惜。
成景這樣想著,原本提起來的心臟,穩重的落回到了胸膛裡。
他微微垂下眼眸,看向蘭澤側顏的眼神裡,盈滿著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愛意,眷戀繾綣。
成景伸出手,無聲而輕柔的握住了蘭澤的手掌,手指交.纏,十指相扣。
蘭澤原本帶笑的面容僵硬了一瞬間,頎長的身軀像是觸電般抖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當著對面眾人的面,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紅了本來蒼白無血色的面容。
但他側眸看了看身邊的愛人,卻甚麼都沒有說。
耳朵先一步悄悄紅了。
燕時洵將蘭澤的反應盡收眼底,兩人的小動作也逃不過他的觀察。
他眨了眨眼眸,滿頭問號:“???”
這兩人在幹甚麼?
在得知了蘭澤家就是濱海市的之後,張無病拍了拍胸膛,誠懇的向他打包票,為了感謝他救了自己一命,等他離開這裡之後,一定會登門拜訪,蘭澤父母的一應事宜就交給他吧。
――當然,前提是要先離開這裡。
等張無病一轉頭,就與另一個自己對上了眼。
簡直就像是狗子照鏡子,被鏡子裡一模一樣的自己嚇得直接原地彈射起飛。
兩個張無病同時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張,驚恐的喊叫聲就要出口:“啊啊……”
“閉嘴!”
結果張無病們的喊叫聲剛起了個頭,就被另一道冷淡又嫌棄的聲音喝止了。
“張大病你要是再喊,我就把你扔下去。”
燕時洵皺眉,滿臉嫌棄。
簡直像是在說:這是誰家的小傻子?絕對不是我家的。
年輕的燕時洵默默移開眼眸,看向窗外:也不是我家的,別問我。
張無病:QAQ。
還是蘭澤不好意思的道歉,說清楚了自己為了回來再與成景相見而做了甚麼,才讓導演張無病恍然大悟。
“哦哦哦,所以這是大一時候的我嗎?把濱大校園裡殘留的記憶用鬼氣復現出來了。”
張無病摸了摸下巴,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眼神逐漸變得驚恐。
“等,等等。”
導演張無病求助的看向他燕哥:“燕哥,我記得,我大一的時候是不是濱大發生過一次惡鬼暴.動來著?”
即便過去了很多年,在所有遇到的鬼中,張無病還是對那一次印象深刻。
――見過從廁所馬桶裡鑽出來的鬼嗎!
那次是讓他見識到了!
不僅如此,房間裡所有有縫隙的地方,不管是管道,水龍頭……那些鬼魂簡直無孔不入!
當時逃了哲學課,想在天寒地凍的時節,舒舒服服在寢室溫暖的被窩裡睡大覺的張無病,差點沒被嚇死。
那是他度過的最難熬的一個小時,簡直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當年與燕時洵關係還沒有那麼好的張無病,根本拿不到燕時洵的私人聯絡方式,哆哆嗦嗦給張父打了電話之後大師也沒那麼快趕來,於是他就被迫在寢室裡瘋狂大逃亡,還被鬼給吃掉了衣服。
於是等燕時洵下課一推開門,就看到抖成一團的傻子,簡直辣眼睛。
當時燕時洵沉默了兩秒,然後默默的想要重新關上門,似乎是在說自己甚麼都沒有看到。
好在張無病為了抱住大腿,彩虹屁可以連吹幾天幾夜繞地球兩圈不重樣的。
他瘋狂求助於燕時洵,也不知道是那句話戳中了燕時洵,讓燕時洵又改變了心思,將他救了下來。
以那一次遇險為契機,張無病算是徹底繫結在了燕時洵身邊,抱住了這條金大腿。
而那次之後,燕時洵查證,是濱大棺材大講堂的鎮壓鬆動,又因為香火陣滋養了惡鬼,所以才會造成了惡鬼暴.動。
――受害者,只有張無病一個人。
當時張無病汪嘰就哭了。
就連燕時洵都驚歎於張無病遇鬼的程度。
不過……
導演張無病打量了幾眼對面還是個學生的自己,從那張蠢兮兮又懵懂的臉上,察覺到惡鬼暴.動的事應該還沒有發生。
――不然對面的自己是不會放過這麼好的吹彩虹屁的機會的!
導演張・彩虹屁十級專家・無病,如此深沉的想著。
雖然張無病腦回路清奇到連燕時洵都沒有想到,他竟然是靠著這一點準確判斷出時間線的。
但是燕時洵還是讚許的點了點頭:“沒錯。”
“棺材大講堂的事情,還沒有發生。不過。”
燕時洵眸光沉沉的看向外面:“有鬼氣滋養,大講堂必定會提前鬆動。也就是說……我們面對的,不僅是從地獄出逃的惡鬼,還有濱大本身鎮壓的鬼魂。”
“腹背受敵。”
年輕的燕時洵將這話在心中過了一圈,瞭然:“看來在以我為原點的未來,還發生了危險的事情。”
他長眉微挑,歪頭看向燕時洵:“那麼,已經經歷過一次同樣事件的‘我’,你有甚麼意見說來聽聽?”
燕時洵對年輕的“自己”話中的火藥味聽而不聞,只營業性假笑:“你心中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再怎麼不喜歡我,我還是你本身。”
燕時洵涼涼的道:“你看不慣我,那你打我啊。”
年輕的燕時洵:“!”
聽到這話的鄴澧:“…………”
他默默退後一步,讓高大的身形和旁邊的陰影融為一體,將存在感壓到最低。
他對燕時洵的印象,一直只有十幾年前集市上面冷心軟的小少年,還有如今已經獨當一面的鋒利驅鬼者。
但這其間的十幾年,他缺失了對燕時洵的印象。
也沒有想到……年輕時的燕時洵,會是這樣的性格。
果然,還是燕時洵自己瞭解過去的自己。
雖然鄴澧覺得年輕時期的燕時洵也很耀眼,但是當兩個燕時洵在他面前火.藥味十足的時候,他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不宜插手。
總覺得,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兩個燕時洵一起聯手暴揍啊……
但是旁邊的張無病就沒有鄴澧這樣的好眼色了。
學生張無病傻乎乎的問:“可是你們不都是燕哥嗎?自己打自己?”
兩個燕時洵默默的將視線移向學生張無病。
學生張無病:“……?”
他的頭上緩緩冒出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就看到,對面的兩個燕哥,都統一的挑起了微笑,雙手緊握成拳,將修長的手指壓得嘎嘣直響,慢慢朝他走來。
“誒?我說錯話了嗎?”
“啊啊啊啊燕哥我錯了嗚嗚嗚……”
一旁的導演張無病抖了抖,躲得遠遠的。
神仙打架,可別殃及小病啊QAQ。
然而,導演張無病的心願並沒有實現。
燕時洵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修長的手掌將散落下來的髮絲重新攏回去,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而年輕的燕時洵也冷笑著起身,剛剛面對未來“自己”的鬱氣煙消雲散。
只有學生張無病,捂著自己被揪得發紅的軟軟臉頰肉,眼裡含著晶瑩的淚水:只有我受傷的結局達成了QAQ。
“那麼,就出發吧。”
燕時洵側身看向另一個自己,微笑:“如果只有我一個的話,事情恐怕還會有變化。但如果加上你……你應該不會無能到讓我失望吧。”
年輕的燕時洵翻了個白眼:“別以為激將法會對我起作用。你在質疑我嗎?”
“別說是惡鬼陰曹,就算是放跑了惡鬼的閻王出現在這裡,我都不會放任它作惡。”
年輕的燕時洵冷笑:“別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無能啊,垃圾。”
青年眼眸中幾乎燃燒起熊熊烈焰,恣肆舒展的每一寸有力肌肉,都在展現著他高昂的戰意,令人見之心驚。
鄴澧眼神複雜:這不是還是起作用了嗎?激將法。
年輕時期的驅鬼者……可愛到讓人想要摸摸他的小爪墊啊。
簡直就像是伸出利爪,“喵嗷喵嗷”向敵人示威的獵豹。
鄴澧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屈了屈,心動到現在就想上前。
而另一邊,脾氣更為暴躁的年輕燕時洵,已經氣沖沖的跟著燕時洵就要往樓梯下走。
卻被兩個張無病異口同聲的叫住了。
“燕,燕哥,你要去哪啊,不帶上我嗎QAQ。”
導演張無病眼含熱淚,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捂著被捏到發紅發熱的臉頰軟肉的學生張無病,也瘋狂點頭贊同,眼帶驚恐。
有鬼啊!有鬼啊!把他扔在這裡就要變成惡鬼的盤中餐了!
燕時洵頓住腳步,側身看來。
蘭澤也忐忑的看向他的背影:“你……不想殺死我嗎?”
這話一問出來,成景的反應卻是最大的。
他幾乎是立刻就死死的抓住了蘭澤的手掌,緊緊的盯著燕時洵,彷彿只要燕時洵表露出一點想要傷害蘭澤的想法,他就會奮不顧身的衝上去,擋在蘭澤的身前。
“是我導致了這一切。”
蘭澤苦笑:“是我的私心……害了濱大的其他人。”
“既然一切的源頭在我,那殺了我,或許你們剛剛說的一切難題就會迎刃而解。”
蘭澤說:“我已經見過成景了,我也……該放手了。”
他俊秀的容顏上帶著一分隱藏起來的落魄。
但成景卻反應激烈:“我還沒有打算放手,小澤,你要扔下我嗎!”
蘭澤錯愕抬頭,成景卻死死的盯著他,溼潤的水意從眼眶底部蕩上來,沾溼了睫毛。
“你……”蘭澤的聲音顫抖。
“行了。”
燕時洵淡淡出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我還甚麼都沒說,你們兩個想的倒是挺多。”
“解鈴還須繫鈴人,雖然從因果的角度上來講,驅散你是最簡單且直接的方法,但是我並不準備這樣做。”
在蘭澤驚愕的目光中,燕時洵平靜道:“你生前沒有做錯過任何事,你的魂魄本來純粹沒有罪孽。”
“甚至……”
燕時洵起手掐訣,直接以蘭澤的面相起卦。
經脈中的鬼氣迅速支撐卦象在他手中顯現,準確和速度的程度甚至讓旁邊年輕的燕時洵驚詫。
這個速度……簡直不像是問天地,倒像是天地本身一直和他同在。
年輕的燕時洵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帶上了探究。
未來的“自己”,到底變成了怎樣的存在?
發生了甚麼?
就在年輕的燕時洵心中驚疑的時候,燕時洵已經清晰的說出了蘭澤本應擁有,卻被毀掉的未來。
“你命中有此死劫,是因你上一世便是功德身,這一世更可能有機會以功德封聖。”
燕時洵平靜道:“就像是鯉魚躍龍門,這是天地給你的考驗。邁過這次死劫,你就會迎來你的時代,邁不過,則下一世輪迴。”
“如果你熬過了死劫,二十年之後,你的課題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發現的新分子將作為關鍵成分,幫助其他領域攻克難題,死時桃李滿天下,民眾哭泣扶靈送別。”
“可惜……”
燕時洵直視蘭澤,眸中帶著惋惜:“你的生命,終結於此了。”
“既然你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我又有甚麼理由殺死你?只因為你魂飛魄散後,可能會拯救其他生命嗎?”
燕時洵冷笑:“賭一個不確定的方式,可不是我的長處。”
“況且,你的私心還在因果容許的範圍內。”
燕時洵道:“你剛剛說,一切以你而起?”
“不,一切的起源,在濱大本身。”
會讓蘭澤因為鬱悶而出門散心的源頭,是保研名額被非議一事。
濱大校園論壇上,不少學子言辭激烈,痛斥蘭澤,甚至有人挖出了他過去數年中全部的履歷,從小到大所有的獎項和成績單,想要找出蘭澤德不配位的證據。
即便所發現的證據令他們失望,一張張摞得人高的獎項,反倒證明了蘭澤極有可能有資格獲得保研名額,但不少學子仍舊不甘心的繼續在論壇上議論。
事情發酵到最後,已經演變成了很多人發洩心中不滿的混亂。
至於真相如何,混戰到最後的那些人,早就已經不在乎了。
就算成景親自站出來解釋,就算學校拿出了確鑿的依據,但是有一部分人仍舊不願意放過蘭澤。
他們更像是要藉此來宣洩自己對於想象中“強權”的憎惡和恐懼,將蘭澤當做了自己厭惡的化身,對一個虛構的可能肆意點評。
甚至從線上,蔓延到了線下。
期間,有人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愧疚的向蘭澤道歉,並退出罵戰。
但傷害已經造成。
口業已經做下。
所以,當蘭澤死亡的時候,這份間接的孽業也就回饋到了那些人身上。
就像是衣服沾染了灰塵,即便不是髒得令人無法忍受,但已經髒了的事實還是無法被忽視。
因此,只要蘭澤對其中沾染了因果的那部分學子,沒有造成超過因果的傷害,蘭澤就在因果允許的範圍之內。
所以燕時洵才會說,他不會殺死蘭澤來扭轉局勢。
“雖然現在才算得上是正式見面,但是對我多點信任吧,蘭澤同學。”
燕時洵輕輕笑著,拎起導演張無病扔了過去:“相信我,一切都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蘭澤下意識的接住踉蹌撲過來的導演張無病,愣愣的抬頭看向燕時洵,因為他的話語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而燕時洵眼睫半垂,眸光沉靜自信。
像是在他面前,從來沒有絕望一說。
――即便是跌進最深的地獄,仍舊有一絲陽光照進來。
那是,天地大道期許的奇蹟。
蘭澤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他見過懶洋洋在宿舍裡到遊戲的舍友,也見過一邊抱怨著發不出論文一邊卻不努力的同學,也見過一心投身科研的老師,奉獻生命和全部青春給所熱愛領域的學者……
但唯獨沒有燕時洵這樣的人。
永遠堅定自己腳下的道路,永遠不曾迷茫動搖。
他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走,即便那條路惡鬼猙獰狂舞,也面無懼色。
蘭澤靜靜的看著燕時洵,連思維都不由得停住了。
在這一刻,他從死亡之後就一直無法擺脫的絕望和怨恨,鬆動了。
像是在陽光下,冰雪消融。
雕塑重新回歸了人間。
成景看出了蘭澤的不對勁,擔憂的握住了他的肩膀,想要讓自己微薄的力量撐起愛人的魂魄。
燕時洵卻沒有在意蘭澤的異樣――或者是,他看出來了,卻貼心的裝作沒有看到,將思考的空間留給了對方。
“你就不要跟來了。”
燕時洵嫌棄的向想要衝過來的張無病擺了擺手:“你就和他待在一起吧。”
導演張無病驚呆了。
下一刻,他快要哭崩了:“燕哥你是嫌棄我吃得我還是嫌棄我礙事嗚嗚嗚,你不要你的小病病了嗎?我要是獨自留在這裡,還有命活嗎?”
燕時洵認真道:“都嫌棄。”
導演張無病如遭雷擊。
“還有,你不是一個人。”燕時洵說著,看向旁邊另一個自己。
年輕的燕時洵默默的扭開臉去,不看學生張無病看向他的期冀的眼神。
學生張無病:“QAQ燕!!哥!!!嗚嗚嗚……”
但不管張無病怎麼嚶嚶嚶,燕時洵都絲毫不為所動。
於是,兩個張無病就都被塞給了蘭澤。
蘭澤神情恍惚的聽著燕時洵的話,木木的覺得,自己怕不是幼稚園園長,家長臨出門辦事之前把幼崽扔給他帶。
“別擔心。”
成景眉眼溫柔:“我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但是,我一直都會在你身邊。”
無論生死,跨越陰陽。
蘭澤看著自己的愛人,眼眸中水光瀲灩。
……
隨著鬼氣越發蔓延,整座實驗大樓中,逐漸擠滿了遊蕩的惡鬼。
走廊裡,拐角的陰影裡,樓梯下……所有視線不能及之處,猙獰的惡鬼渾身血液,從血海中攀爬出來,枯骨上還帶著同伴們的碎肉。
它們與黑暗融為一體,用滿懷惡意的陰鬱目光看向鮮活人間,擇人而噬。
地獄中已經太久了。
千百年不見天日,日夜刑罰加深,痛苦的嚎叫聲迴盪在耳邊,從最開始的絕望和悔恨,到最後的麻木憎恨。
它們怨恨著天地,不願反思,只憎恨生命。
名薄裡沒有它們投胎的名字。
在刑罰的盡頭,只有灰飛煙滅一途。
地府死死的壓在地獄之上,讓罪孽深重的惡鬼們沒有絲毫翻身的機會。
然而,在百年前,一切悄然變化。
轟然巨響之中,地府坍塌,神位熄滅,閻王身死。
天地大道震顫,幾欲傾倒。
地獄短暫的迎來了一絲人間的氣息。
但就在惡鬼們貪婪的吸取著生人的陽氣,想要爬進人間時,地府卻竟然在崩碎之後重新合攏。
閻王在死之前,將所有的力量盡數留下,代替了他的存在,死死鎮守著地府與其下的地獄。
但這份力量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惡鬼作祟,在逐漸消磨。
直到如今。
惡鬼們爭先恐後的從地獄血海中翻湧而上,興奮粗糲的嚎叫著,用貪婪的視線看向人間的新鮮血肉。
只要突破了鬼氣構築世界的這層薄紙,他們就能前往真實的現實,享受血肉與魂魄的美餐……
它們這樣想著,咧開的大嘴滴答下血液,迫不及待的想要將整個校園屠戮殆盡。
然而,就在它們滿心興奮的以為它們的想象很快就會實現的時候,一道金光忽然亮起。
“砰――!”
黑色直柄雨傘狠狠的抽中惡鬼,它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已經變成了一團了爛肉,摔在了另一側的牆壁上。
黑紅色的血液夾雜著碎肉,沿著牆壁緩緩滑下。
馬丁靴從容踏來,從血泊中走過。
燕時洵身上的大衣連衣褶都沒有亂,像是剛剛殺死了惡鬼的人不是他,連面容上沒有溫度的笑意都沒有變化過。
“不賴啊。”
年輕的燕時洵緊隨著從半空中躍下,一腳踩中一隻想要從血海中掙扎出來的惡鬼頭顱,生生踩碎了它的天靈蓋,又將它摁了回去。
血海咕嚕冒著泡。
年輕燕時洵身上的銳氣無形中便對惡鬼造成了傷害,這樣盛極的氣勢之下,沒有惡鬼敢於上前。
來自魂魄深處的恐懼和求生本能壓過了貪婪,它們恐懼的想要退後,卻被早有準備的年輕燕時洵手中掐訣,金光閃過,符咒生效。
頓時,他腳下的血海“呼!”的燃燒起明亮的火焰。
無數厲鬼在其中哀嚎掙扎,猙獰可怖。
但是,卻沒有任何一隻厲鬼,能夠從勝負欲攀登到絕頂的驅鬼者腳下逃走。
年輕的燕時洵於火焰與血海中長身而立,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中,明亮如日月輝映。
厲鬼哀嚎中,他漫不經心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朝火焰外的“自己”仰了仰下頷,像是挑釁又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勝利。
燕時洵側眸看著“自己”,挑了挑眉,眼眸中染上笑意。
鬼氣是符咒最好的導體。
而驅鬼者純粹的銳氣,是點燃一切的火星,
正常人見了年輕的燕時洵,只會覺得這青年的氣場過於冷漠鋒利,因為不好惹而繞著走,唯恐這青年傷害自己。
但是對於厲鬼而言,年輕的燕時洵,就是最恐怖的噩夢。
從來都是兇人鎮惡鬼。
鬼也是欺軟怕硬的東西,性格柔軟的生人哀求它們放過自己只會讓它們變本加厲,而兇殘生人哪怕一個眼神,都會讓鬼魂退避三舍。
更何況是燕時洵這樣的驅鬼者。
燕時洵很清楚,自己在沒有出師之前,雖然經驗不如現在豐厚,但是那份無所畏懼的銳氣,就是最好的武器。
所以他才避開自己的鋒芒,讓利刃向外。
現在,一切都按照他的設想進行。
年輕的燕時洵所點燃的符咒,頃刻間便沿著血海蔓延開去。
以實驗大樓為中心,整個鬼氣構築的世界,瞬息便被烈烈火海所吞沒,厲鬼在其中哀嚎顫抖,卻無法逃離。
鬼氣可以吞沒尋常驅鬼者的陽氣,讓驅鬼者力竭而敗。但――如果是惡鬼入骨相呢?
他們本就與鬼氣共存,是以死亡的姿態存活行走於人間,鬼氣是他們天然的盟友,又如何能夠背叛他們?
並且,一股不易察覺的力量,在將所有惡鬼拖拽向實驗大樓,讓它們即便想要逃走都做不到。
惡鬼枯瘦的骨爪死死的扒著地面,想要留下自己的殘軀,卻還是被從身後傳來的吸力脫向實驗大樓,最後主動葬身於火海之中。
宿舍區的學生們看著前一刻還橫行霸道,把他們嚇得瑟瑟發抖的惡鬼,現在竟然如此狼狽的想要逃亡,一時之間都驚呆了。
“這……到底發生了甚麼?”
有學生怔怔的發問:“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旁邊的人立刻失聲脫口而出:“燕時洵!”
“那個大一學生,竟然真的做到了!”
被年輕燕時洵一路上隨手救起來的學生們彼此對視,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動容。
實驗大樓中,張無病也瑟瑟發抖的看著外面的火光,心驚肉跳。
而蘭澤滿目驚歎,不敢相信鎖鏈一般困住他魂魄的鬼氣,竟然在燕時洵腳下就這樣燃燒起來。
或許……有燕時洵在,他真的會得救也說不定。
蘭澤怔怔的想著,剔透眼眸浮現出希望。
原本被黑暗籠罩的校園,此時卻被火焰映照得明亮,到處都充斥著惡鬼撕心裂肺的慘叫哀嚎,顫抖著求饒想要逃離。
但是,已經晚了。
當以鬼氣入人身的驅鬼者加入了戰場,一切的勝利,都向他傾倒。
原本的狩獵者變成了狼狽逃竄的獵物,在驅鬼者腳下驚慌逃亡,卻終究逃不過魂飛魄散。
火光鮮活跳躍,照亮了燕時洵的俊容。
他修長的手指靈活掐訣,眼眸含笑看著另一個自己:“準備好了嗎?”
年輕的燕時洵不屑嗤笑:“來啊。”
一個負責驅散惡鬼,使得被鬼氣遮蔽的天地重新浮現。
而另一個,則引動經脈中所有的力量,藉由鄴澧借給他的神力,扭轉陰陽乾坤。
鬼氣燃燒後,血海逐漸褪去,像是海水落潮,露出了下方的地面。
於是原本被遮蔽的方位,重新顯露出來。
燕時洵微微闔上眼眸,清晰沉穩的字句從薄唇中吐出。
“無極之前,有象之後,戌亥為孤,辰巳為虛,空亡為孤……”①
“生門開!”
厲聲喝下,金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