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太說不出話來, 尷尬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唐雪珍誇張地哦了一聲，“鬧了半天，陳家嫂子知道是自己孫子拿了錢, 吃飽了撐得慌跑我家亂咬一通，心肝真是比蛇蠍還要毒啊，一把年紀了欺負我這幾歲大的小孫兒，就不怕老天爺看不下去給你一道雷吃啊。”
陳老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啥事難看，但仍是嘴硬：“天氣熱, 我搞忘了不行啊？”
“不行！”唐雪珍臉一板, 語氣強硬，“我小孫兒才多大點，看你把人嚇成甚麼樣了，要是落下甚麼病根怎麼辦？趕緊給人道歉哄哄，不然我今天給你沒完。”
“我一老婆子給你小孫子道歉？以後我還怎麼見人？唐雪珍, 你別欺人太甚！”陳老太不肯低頭，拉著陳小川就要走，“想我道歉，門兒都沒有, 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沈翠華！你給我站住！”唐雪珍追上去。
陳老太故意氣她, 走得更快，一後腦勺的嘚瑟，直到頭髮被人從後面一把拽住, 吃痛, 整個人往後仰去，然後就看到唐雪珍另一隻手端起瓷盆, 手一傾, 盆裡的洗臉水嘩啦地從她臉上澆灌而下。
事發突然, 陳老太根本來不及反應，吃了一嘴的洗臉水，鼻子裡也灌了不少，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唐雪珍！你羊癲瘋犯了？”陳老太頭繩被抓下來，一頭花白頭髮溼透，凌亂地散下來，裹著那張尖嘴猴腮的臉，狼狽得不成樣子。
唐雪珍笑眯眯地聳肩攤手，“這不天氣熱了，老嫂子記性不好嗎？我好心給你涼快一下，你咋還不領情呢？”
說完，看向自己手裡的瓷盆，恍然道：“難道老嫂子是嫌棄這個水給我倆孫子洗過臉，沒事兒，你知會一聲就行，我給你換一盆乾淨的井水，那可涼快了。”
“奶，我這就去打！”宋小四主動請纓道。
宋小五和小想想也積極地跟了上去，宋昌盛怕幾個孩子掉井裡，擼起袖子去拿老伴手裡的洗臉盆。
宋昌盛老當益壯，袖子擼起來，一手臂的腱子肉，陳老太瞧他那架勢，根本不像打水，是想打她吧？
這哪兒還敢停留一秒，拖著陳小川落荒而逃，沒走多遠就聽到陳小川又在哭：“奶，都怪你，我的高粱飴都打溼了，你賠我的高粱飴！”
陳老太無底線地一味縱容，好聲好氣地哄道：“奶回去換身衣服帶你再去買好不好？”
“不好！不好！”陳小川拽著他奶往回走，跟一頭小蠻牛似的，扯著嗓子瞎嚷嚷，“現在就買，馬上，一分鐘都等不了。”
“好好好，現在就去買。”陳老太再次妥協。
唐雪珍關院門的時候，看到陳小川拉著陳老太從門前過，不禁嘆氣跟宋昌盛唸叨：“太氣人了，要是我早給他兩錘子了。”
“那可不是嘛，這麼熱的天，也不讓人回去換身衣服，再這樣縱容下去，遲早良成大禍。”關上院門，宋昌盛突然湊近老伴，嘿嘿地笑道，“媳婦風采不減當年啊，太漂亮了，我已經再次深深地愛上你……”
唐雪珍給他一錘子，悶聲罵道：“愛你個大頭鬼，老不正經，給想想他們看到，看我怎麼收拾你。”
“好，不給他們看，”宋昌盛拉著唐雪珍往回走，“我們躲在屋裡自個兒悄悄地說。”
唐雪珍一把給人推開，“說你個大頭鬼，去你堂屋躺著，我還要帶孩子們睡午覺。”
宋昌盛心疼自己老伴，“小四和小五太皮了，你一個人守他們幾個，太辛苦，這樣好了，你守屋子裡面，我在門口坐著，出來一個我塞一個回去。”
“塞甚麼塞？”唐雪珍撿起腳邊的竹條遞過去，“多費勁，給我狠狠地抽回去，當然，要是想想的話，抱回去就可以了。”
宋昌盛笑道，“就知道你偏心，不過就算你不提醒，我也捨不得抽我家寶貝乖外孫。”
唐雪珍回屋前不忘交代宋昌盛得空去小賣部看看到底哪位小同志出手相助，找到人一定要把對方請回來吃飯感謝才好。
“唉，不對，你現在就去小賣部，沈翠華那個不要臉的，小五都能算計，可見心眼有多小，小同志害她顏面掃地，她肯定得為難他，你趕緊去把人帶回來。”唐雪珍催道。
宋昌盛立馬往小賣部趕去。
陳老太這麼一鬧，家裡幾個孩子哪兒還睡得著，索性都爬起來在堂屋等著宋小五的“救命恩人”。
沒過會兒，宋昌盛把人領了回來，正如小賣部李老闆說的小同志就是小同志，走在後面，被宋昌盛擋得嚴嚴實實，一點兒都看不著。
小想想將胖乎乎的脖子伸得老長，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好奇。
宋昌盛擔心她傷到脖子，趕緊往旁邊挪了一步，身後之人才終於露出廬山真面目，竟然是好久不見的顧周。
“小哥哥？是小哥哥耶！”小想想從板凳上跳下來，上前拉住顧周往堂屋走，一邊走一邊唸叨，“小哥哥救了小五哥哥一命，是小五哥哥的救命恩人，小五哥哥是要以身相許的，對吧？小五哥哥。
宋小五不知道甚麼叫以身相許，一臉天真地應了聲：“對呀，以身相許！”
顧周看了眼宋小五，“還是算了吧。”
“為甚麼算了呀？”小想想納悶地眨巴著大眼睛，“小哥哥嫌棄小五哥哥長得醜嗎？”
宋小五扭頭問宋小四：“四哥，我長得很嚇人嗎？”
“也還好吧。”對於宋小四來說，男孩子就該又黑又壯才好看，就像他二哥，用拳頭說話，而宋小五的長相過於女孩子，一點不符合他的審美，不過畢竟是弟弟，他也不好太打擊他。
但宋小五已經受到天大的打擊，蔫兒吧唧地耷拉著腦袋，跟一隻打了霜的茄子似的，蹲地上用手指畫圈圈，小聲嘀咕道：“觀世音娘娘保佑小五長漂亮。”
顧周再次看向宋小五，一板一眼地解釋道：“不是嫌棄，只是不合適。”
“為甚麼不合適呀？”小想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因為他們都是男孩子。”唐雪珍端著一盤糖拌西紅柿進來，西紅柿提前用井水冰鎮過，切成薄薄的一片，在盤子裡擺成太陽的造型，最後在西紅柿上面撒了一層白糖，紅白相間，看著就好吃。
小想想看到她姥姥手裡端的糖拌西紅柿，不爭氣的眼淚從嘴角流了出來。
唐雪珍用筷子夾了一片給她吃，小想想嗷嗚一口吃掉一大片，冰冰涼涼，酸酸甜甜，好吃到不行，小想想心滿意足，小胖手煽起來，長出了小翅膀。
“姥姥，男孩子和男孩子就不能以身相許了嗎？”小想想吃了糖拌西紅柿，聲音也染上甜味似的，軟得跟棉花糖一樣。
唐雪珍將糖拌西紅柿放到四木方桌上，摸著小想想的腦袋，耐心回答道：“能不能，姥姥不知道，不過姥姥看到的都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結婚。”
“這樣啊～”小想想黑黝黝的眼珠子轉了轉，似有了主意，瞳仁泛著亮光，脆聲道，“想想是女孩子，想想可以跟小哥哥結婚，替小五哥哥報恩。”
“我不同意！”宋小二兄弟幾個異口同聲反對。
“我也不同意，”宋昌盛跟著湊熱鬧，“小五的恩，他自己還，想想替他還，太沒誠意了，對吧？顧周小同志。”
顧周很無奈，他甚麼都沒說，宋家幾個兄弟就像防狼一樣地盯著他，生怕他把他們小羊兒妹妹叼走似的。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顧周語氣老成道，不過到底是個孩子，眼睛忍不住地往桌上的糖拌西紅柿瞥。
唐雪珍立馬遞上筷子，“天熱，這個趁涼吃最舒服了。”
顧周雙手接過筷子，站得筆直給人鞠躬，“謝謝婆婆。”
年紀大了，就喜歡乖巧有禮貌的孩子，唐雪珍笑眯了眼，連連點頭，“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晚上就留這兒吃飯吧？”
顧周將嘴裡的糖拌西紅柿嚥下去才回道：“婆婆，我要回去跟我奶商量一下才能回覆您。”
“這個簡單。”唐雪珍招呼宋昌盛趕緊騎車送人回去。
“不麻煩了，”顧周將筷子規規整整地放到桌子上，“我可以走回去，很近。”
“很近嗎？”唐雪珍記得顧週上次來家裡吃飯，聽他提過一句，他們家住在北城東邊，離這兒可不近，上次也是宋子民騎車送他回去的。
顧周點頭，“就在隔壁。”
唐雪珍萬萬沒想到買下秦家四合院的居然是顧週一家，與此同時懸在心頭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年前在醫院跟顧老太太處得還不錯，雖然到今兒個還沒見過她兒子和兒媳，但能養出這麼懂事的顧周，兩口子人品肯定也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兩口子都在研究所上班，那種地方對職工文化程度要求可不低，至少得大專畢業吧。
唐雪珍不是看不起文盲，但讀過書的和沒讀過書的兩者差別還是很明顯，因為思維方式不一樣，至少容易溝通，而無知往往是最可怕的。
“想想快來，我們一塊過去跟顧婆婆打聲招呼。”在醫院，顧老太太就很喜歡小想想，偷偷地塞了不少零嘴給她，小想想又偷偷地分給唐雪珍。
“顧婆婆也來了嗎？太好了，想想好想她哦。”小想想也喜歡顧婆婆，已經做好了見到顧婆婆就給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的準備。
天太熱，宋芸晚上提議吃涼粉，早上去菜市場的時候，她就把豌豆粉一併買回來了，半斤豌豆粉，按照1:9的比例加入涼水，倒入鍋裡，燒小火一直攪拌，不然豌豆粉沉底糊鍋，待豌豆粉變色滅火，繼續攪拌三四分鐘，然後倒進鐵盆，冷卻即可，大概四個小時左右。
一大家子十幾口人，還請了隔壁顧老□□孫倆，半盆涼粉肯定不夠，唐雪珍讓宋昌盛做了半盆盆涼麵，反正涼粉也要準備調料。
到飯點，兩大盆端上桌，每人先來一碗豌豆涼粉，切成均勻粗細的長條，澆上宋芸秘製的辣椒油，最後撒上一小撮蔥花，麻麻辣辣，鮮香爽口，夏天吃這個不要太安逸。
宋昌盛手工涼麵也大受歡迎，麵條勁道，又不生硬，配上清爽脆口的黃瓜絲，還有宋芸就算蘸鞋底也好吃的佐料，吃了一碗還想來一碗。
就連小鳥胃的宋小五也滿滿當當地吃了一碗涼粉和一碗涼麵，最後打了個飽嗝繼續回去蹲牆角畫圈圈去了。
吃完晚飯，外面的天兒也終於涼快下來，唐雪珍招呼所有人到院子裡乘涼，宋昌盛提前在地上灑了水降溫，宋小二去屋裡拿了一張涼蓆鋪好，將最中間的位置給小想想佔著，見人過來，立馬喊她：“妹妹坐這兒。”
小想想剛坐下，又咕嚕一下爬起來，指著牆角的一株萬年青小聲喊道：“二哥，快看，那邊有一隻螢火蟲呢。”
剛巧，宋小五就蹲那邊牆角畫圈圈，聽到小想想說有螢火蟲，就想抬頭去找，被他二哥一聲呵斥住。
“不要動，別把妹妹的螢火蟲嚇跑了。”宋小二貓著身子過去。
宋小五這才恢復了點精神，就被他二哥一句話打回原形，悲傷不已地自言自語道：“果然，小五長得很嚇人，螢火蟲都要被小五嚇跑。”
宋小二還沒走過去，萬年青葉子上的螢火蟲就飛了起來，所有人的視線，包括幾個大人，都隨著螢火蟲的活動軌跡轉動，最後落在了顧周的臉上，準確來說是左眼角，就像多出了一顆淚痣。
不過別人的淚痣是黑色或者紅色，顧周的這顆是亮色，而且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小想想輕手輕腳地靠過去，仰著小腦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望著顧周臉上的螢火蟲，用奶奶的氣聲說：“小哥哥，你好好看哦，螢火蟲都喜歡你呢。”
顧周低頭看她，螢火蟲的亮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裡，那才叫做好看，就像銀河揉碎了。
螢火蟲停在顧周的眼角一動不動，小想想覺得螢火蟲睡著了，她拉顧周的手，“小哥哥，我想摸摸。”
顧周遷就地蹲到地上。
小想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就在她要碰到螢火蟲的那一瞬，螢火蟲突然飛了起來，圍著她翩翩起舞地繞了一圈，停在了她頭上的小揪揪上。
“妹妹別動，螢火蟲在你頭上。”宋小四提醒小想想。
小想想瞬間僵化，一動不敢動，剛伸出去的小手指頭也沒來得及收回來，指尖抵在顧周的眼角。
“怎麼辦？”小想想害怕嚇跑螢火蟲，緊張得不知所措，而她一緊張就喜歡扣東西。
顧周覺得眼角癢酥酥的，實在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小想想不安分的小手。
小想想看到顧周發紅的眼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都幹了甚麼，愧疚不已地跟人道歉：“小哥哥，對不起，想想弄疼你了。”
她一動，小揪揪上的螢火蟲立馬飛走了，不過小傢伙這會兒也沒心思去管螢火蟲。
顧周望著螢火蟲越飛越遠，覺得有點可惜地搖頭。
“小哥哥真的生氣了嗎？”小想想更緊張了，都快哭了，“想想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想想跟小哥哥蹭蹭，蹭蹭，小哥哥就不疼了。”
“好了，想想，周哥哥沒跟你生氣，他只是話少。”顧老太將小想想拉到跟前，握住她的兩隻小手臂，笑眯了眼地瞧著小傢伙，真是怎麼瞧也瞧不夠，“才多久點沒看到，想想都長這麼大了。”
顧婆婆的話，小想想深信不疑，她說小哥哥沒生氣就沒生氣，小想想這才不再自責，一臉驕傲地回道：“因為想想四歲了。”
“想想這麼厲害呀，就比周哥哥小兩歲。”顧老太說到這兒，心疼地看向自己孫子，“想想過生那天，一定很熱鬧吧？”
唐雪珍笑呵呵道：“是挺熱鬧的。”他們還去了一趟公安局。
顧老太再次嘆氣，“哎，我家小周就造孽了，過生那天，他媽他爸忘了不說，加班到第二天才回去，娃就一個人在家過了自己六歲生日。”
“單位忙也沒辦法不是？”唐雪珍幫忙說話。
“我知道他們忙，但那天是五一啊，全國人民都在放假，他們就不能抽出一天陪陪自己兒子。”為這事兒，顧老太將顧遠端臭罵一頓，也是因為這事兒，顧遠端才跟媳婦商量換一套大點的房子，把他媽接過來一塊住，這樣兒子有人照顧，老太太也能守著孫子，兩全其美。
“小周也五一過生啊，”唐雪珍轉移話題，笑道，“這不巧了嗎？想想也是那天生日。”
“天下怎麼有這麼巧的事兒！”顧老太一手拉著小想想，一手拉著自己孫子，“想想跟小周真是有緣啊。”
“媽，嬸子，吃西瓜了。”宋芸切了一盆西瓜出來，放到唐雪珍和顧老太中間的凳子上，揀了兩牙西瓜遞給兩小老太太，對顧老太說，“嬸子選的西瓜可真甜啊。”
顧老太帶孫子來宋家蹭飯，不好意思空手過來，就把兒媳婦早上去菜市場買的西瓜捎了過來，很大一個西瓜，足有五斤重，他們祖孫兩個吃的話，不知道要吃到猴年馬月去了，還不如大夥一塊分來吃，更甜。
顧老太吃著西瓜，笑眯眯道，“今年天兒好，水瓜都甜得很，不稀罕，倒是小芸你的廚藝，真是，太難得了，難怪小周喜歡到你攤上吃飯，不像我，燒了一輩子的飯也不得要領。”
兒子把她接過來一塊住，顧老太不知道多高興，以此同時，也不免憂心，怕自己照顧不好孫子。
“小芸，嬸子以後可能得時常麻煩你了，”顧老太壓低聲音，“跟你學兩道簡單的家常菜，比如酸辣土豆絲，土豆燒排骨，土豆餅……小周最喜歡吃土豆了。”
“嬸子有需要說一聲就行，實在覺得麻煩，您和小周也可以過來吃。”秦老太一走，唐雪珍不免孤單，經常坐院子裡發呆，而唐雪珍跟顧老太聊得不錯，宋芸還不得把兩家關係維繫好了，而且老話不也說遠親不如近鄰。
小想想捧著一小牙西瓜啃了口，好甜哦，甜得眯起眼睛，月牙彎彎，又啃了一口，睜開眼睛看到還蹲在牆角畫圈圈的宋小五，她問她媽另外要了一牙西瓜，噠噠噠地跑過去，“小五哥哥，吃瓜，好甜的哦。”
宋小五沒精打采地接過去咬了一口，蔫蔫地點頭，“嗯，好甜。”
小想想蹲過去，奶聲奶氣地問她五哥：“小五哥哥為甚麼這麼難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