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芸, 你個黑心肝的,良心被狗吃了啊,還跟我說小龍蝦沒毒, 結果呢?”陳老太今兒個找上門,既要問宋芸討個說法,更要她賠償他們一家子,這些天住院的所有花銷,“給我們一家十來口人全部吃進了醫院, 你這是殺人啊!殺人犯法知道嗎……”
後面賠償的話還沒來得及說, 就被宋芸笑盈盈地打斷,說話仍是柔聲柔氣,“殺人犯法,我當然知道,我給陳嬸子出個主意吧, 趕緊報公安抓我,不然黃花菜都涼了。”
陳老太被噎,臉色愈發難看,她不是沒去報過公安, 只是兩次都被說了回來, 還對她一頓教育:“你們家自己釣的小龍蝦,自己帶回來煮來吃,宋芸同志根本沒經手, 現在食物中毒了, 你讓我們去抓她?老嬸子,我們辦案講證據, 你這無憑無據的, 我們怎麼抓人?”
陳老太胡攪蠻纏, “食物中毒不就是因為小龍蝦有毒嗎?我們要知道有毒,我們一家子能吃嗎?我們不吃就不會中毒,所以,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宋芸那個小賤貨,她跟我說小龍蝦沒毒。”
“宋家一家子不也吃了嗎?他們怎麼沒有中毒,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你們自個兒沒處理好食材才中的毒。”
“他們家怎麼沒中毒?宋芸那個小賤貨的閨女都送醫院了,這幾天還在家裡養著病呢。”
“看吧,既然知道有風險,你們為啥還要吃?還不是因為自己嘴饞,還有僥倖心理,好了,老嬸子,快回家吧,你這個案子,我們辦不了。”
陳老太就這樣被轟出了公安局,她甚至懷疑宋家提前給公安局打過招呼,不然他們憑甚麼不受理她的報案,他們一家子住院明明就是因為宋芸那個小賤貨。
公安不抓她,她就自個兒過來討公道。
“別以為我不敢!”陳老太嚇唬宋芸,小賤貨這幾天都在家照顧她閨女,哪兒都沒去,肯定不知道她去過公安局,裝腔作勢繼續道,“我們一家子十來口人都差點給你害死,一旦報公安,那可是大罪,大牢都夠你蹲一輩子,嚴重點那就得槍斃。”
宋芸拍著胸口道:“哎呀,陳嬸子我好怕啊。”
這語氣這表情,一點不像怕,更像在笑話她,陳老太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好歹說不聽,老臉也不要了,一屁股坐地上耍潑,“宋芸,你今天不給老婆子我賠禮道歉,我就賴著不走了。”
“陳嬸子,你這是何苦呢?”宋芸無奈地搖頭,然後招呼孩子們回堂屋玩去,“這麼熱的天,院子裡頂著太陽曬,快進屋,別等會中暑了。”
宋小二幾個聽話地全部進了堂屋,小想想提議玩老鷹捉小雞,這麼幼稚的遊戲,宋小五要玩的話,肯定少不了一頓說,但是小想想要玩,哥哥們義不容辭,就連平時很少參加集體活動的宋文這次也表現得非常積極,站在妹妹前面當起了老母雞。
孩子們在屋子裡玩得高興,吵吵鬧鬧,笑聲不斷,而宋芸也早回了灶房炒菜,最後就剩陳老太一個人坐院子裡,沒人過問,當她是空氣。
太陽越來越烈,沒一會兒功夫,陳老太就被曬得汗流浹背,頭暈眼花,她不甘心地扯著嗓子又嚷了幾聲,宋家所有人跟商量好了似的,沒一個人搭理她。
最後實在熬不住地暈了過去,宋小二跑去陳家報信,陳家兩個兒媳婦過來抬人,倒是比她們婆婆明事理,一直跟宋芸說不好意思。
“真要覺得不好意思,麻煩以後把人看好了,別隔三差五就過來鬧一次,”唐雪珍買菜回來,她不像閨女臉皮薄,顧及街坊鄰里的情誼不好說甚麼,反正她是受不了這些個窩囊氣,“你們媽上了年紀,我閨女不好跟她動手,但我不一樣,我也是老太婆一個,把我惹毛了,就別怪我下手重,到時候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陳家大兒媳連連點頭說是,並保證一定會把人看好,唐雪珍這才鬆口放人走。
“小芸呀,你啥都好,就心不夠狠,跟你林姨一樣,”唐雪珍拿了菜在灶房門口摘,忍不住嘮叨宋芸兩句,“不過也怪不了你,陳家那個老太太實在難纏,倚老賣老,你真給她動手,還不得咬著你一輩子。”
這種新聞,宋芸在後世不知道看了多少,這些老人家真的不值得人尊重,甚至好心幫忙都能被訛上,幾次過後,誰還敢管這種閒事,索性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就像今天對陳老太那樣,讓他們自作自受自食惡果。
“以後陳老太婆再來,你們都別搭理她,放著,我收拾她。”唐雪珍年輕那會兒就經常跟人幹仗,尤其是跟女人打架,特別有經驗,咬人抓頭髮最會了,一咬一抓一個準。
“好,我們都不管,留給您收拾她。”宋芸笑著答應。
“其實吧,”唐雪珍往陳家方向看了眼,壓低聲音道,“不是我咒她,就她那樣縱著陳小川,早晚給她寶貝孫子收拾。”
說到教育孩子,唐雪珍有點驕傲,“男娃娃就該嚴厲點,女娃娃才應該嬌慣,他們家倒好,剛好反了,陳家那三個女娃娃天天遭她們奶奶打罵,我看著都造孽。”
“是啊,”宋芸順著自家小老太太的話說道,“哪家女娃娃比得上咱家想想,一家子都寵著她慣著她。”
“誰叫我寶貝外孫招人疼呢。”唐雪珍突然想到甚麼,話鋒一轉,“聽說秦家的四合院賣掉了,買主一家過兩天就搬過來,也不知道是戶甚麼人家?”
同時在心裡祈禱千萬別來個像趙秀秀和陳老太那樣的鄰居,不然兩家挨這麼近,還有甚麼安生日子過。
天兒一熱,唐雪珍強制要求孩子們中午不許出門,必須留家裡睡午覺,各回各屋睡的話,她一個人根本看不過來,於是宋昌盛被趕了出去。
總共六個孩子,擠一塊睡太熱,唐雪珍在地上鋪了涼蓆,大的三個睡地上,小的三個睡床上。
她手拿蒲扇坐在床邊,給挨著她的小想想扇風。
鬧了一會兒,大的三個很快入睡,小想想也在她姥姥的搖籃曲中進入夢鄉,最後就剩下宋小四和宋小五,跟打雞血似的,不管唐雪珍怎麼威逼利誘,兩雙眼睛就是閉不上,唐雪珍也沒能熬過他倆,昏昏地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聽到他們奶奶睡著,宋小四和宋小五相視一笑,賊兮兮地翻身爬起來,躡手躡腳地鑽出房間,無聲地大喊一聲,重獲自由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只是小夥伴們都在睡午覺,他們找誰玩呢?
就在這時,陳小川推開了宋家的院門,探頭進來看到宋小四和宋小五,“哎呀,你們在家啊?”
宋小四連忙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點聲,我奶他們在睡覺,吵醒了,你賠得起嗎?”
奶醒來,他和宋小五都得捱揍。
“你們家真是太奇怪了,”陳小川從兜裡掏出一顆高粱飴,他知道宋小五最喜歡吃的就是這個糖,所以一買到手就跑過來臭顯擺,剝了糖紙,拿到宋小五面前晃了晃,然後放進嘴裡,吃得吧砸吧砸的,才繼續道,“在我家,不管誰睡覺,我想怎麼喊就怎麼喊,誰也管不了我。”
說話聲越來越大,宋小四一把捂住他的嘴,“這是我們家,不是你家,要喊回你家喊。”
“還有,”宋小五也是一副教育口吻,雖然他很饞,“在我們家吃東西是不能咂嘴,不能出聲音的,不然我奶要打嘴。”
陳小川看出宋小五嘴饞,故意逗他,從兜裡抓住一大把高粱飴,遞過去,“宋小五,我請你吃糖啊。”
“真的嗎?”宋小五一臉期待,但是他也知道陳小川有多摳門,每次他拿到零嘴都分給他吃,陳小川卻一次沒跟他分享過,還總是饞他。
“真的!”陳小川說,然後看到宋小五伸手,他立馬就把手收了回去,還衝著對方做鬼臉大喊大叫,“宋小五,貪吃鬼,餓死鬼投胎,別個給甚麼都吃,屎你吃不吃啊!”
宋小五委屈極了,小聲糾正道:“小五不是貪吃鬼,也不是餓死鬼,小五不吃屎。”
“就是就是,宋小五就是屎都要吃的貪吃鬼!”陳小川繼續大聲嚷嚷。
“讓你小聲點,聽不到是吧?”宋小四氣壞了,伸手去推陳小川,陳小川一屁股坐地上,宋小四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字強調道:“這是我們家,我們家,不是你家,小聲點說話,你要死呀,還有我弟弟不吃屎,你吃屎!”
陳小川被罵得一愣一愣的,半天回過神,張大嘴巴哇地一聲哭起來。
宋小四和宋小五你看我我看你,哦豁,完蛋了。
他們趕緊找地方躲起來,還沒躲好,就聽到他們奶在屋子裡咆哮:“宋小四!宋
小五!”
兩個人哪兒還敢躲,乖乖地站在原地,準備接受他們奶奶愛的洗禮。
唐雪珍牽著睡眼朦朧的小想想出來,因為生氣,兩條細長的柳葉眉皺在一塊,看起來更加嚴厲。
宋小四和宋小五瞄了眼,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唐雪珍看到坐地上哇哇大哭的陳小川,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這倒黴孫子怎麼跑這兒來了?
“咋回事?”唐雪珍將外孫女抱到竹椅上坐好,站在邊上輕搖著給她扇風,厲聲質問宋小四和宋小五。
宋小四將事情的經過原原委委地告訴他奶,然後將他弟往前一推,“怪不得我們兩個,是陳小川太過分了。”
唐雪珍也覺得陳小川活該,大中午不在自己家睡覺,跑他們家來大吵大鬧,“他是不對,但你們呢?自個兒說,有沒有錯?”
宋小四悶頭道:“錯了,不該跟人動手。”
“奶,不是四哥的錯,是陳小川罵我,四哥為了幫我才推的他。”宋小五維護他四哥。
“哥哥保護弟弟沒有錯,小四做得對,奶奶說的不是這個,”兄弟之間本就該互幫互助,唐雪珍不是為了教訓而教訓,“是你們答應了奶睡午覺,又偷偷跑出來玩,多熱的天,曬出毛病怎麼辦?”
宋小四和宋小五異口同聲地跟他們奶認錯。
“再有下次,看我怎麼收拾你倆!”唐雪珍瞧著他們熱得小臉通紅,多少還是心疼,讓他們先把臉洗了再說,宋小四作為哥哥,平時就很會照顧人,打了盆涼水端過來,唐雪珍給宋小四和宋小五洗完臉,陳小川還坐那兒哭呢,臉上鼻涕眼淚一大把,再加上也不知道出去瘋了多久,脖子上已經戴上兩根黑黢黢的項圈。
唐雪珍實在看不下去,招呼陳小川過去洗臉,陳小川居然聽話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就在唐雪珍給他洗臉的時候,陳老太從外面衝了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將陳小川拽到身後,跟誰要搶她孫子似的,尖聲質問:“唐雪珍你幹嘛呀?”
“我能幹嘛?”唐雪珍手裡拿著毛巾,揚下巴,“給你孫子洗臉,你沒看他髒成啥樣了?”
“我乖寶孫子髒成啥樣,跟你有一毛錢關係?要洗給你孫子洗,別碰我家乖寶!”陳老太當自己孫子是玻璃瓶,一碰就碎了。
唐雪珍嗤笑一聲,“誰稀罕給你孫子洗臉!”
說完,用力將毛巾往洗臉盆裡一扔,濺一地的水,陳老太躲閃不及,布鞋打溼了一隻,她氣得呀,跟誰砍了她一刀似的。
“唐雪珍,年輕那會兒你就沒教養,現在年紀大了,還以為你有所長進,沒想到愈發不講道理,難怪孫子也這麼沒家教,小小年紀好的不學,學別人偷雞摸狗!”陳老太往地上吐了一口老痰,“別人家的錢都敢偷,長大後還了得啊。”
家裡幾個孩子雖然調皮搗蛋,但從小唐雪珍就給他們立了不少規矩,尤其是手腳方面特別嚴厲,甚麼該拿甚麼不該拿,他們能不知道?
所以打死唐雪珍也不會相信家裡的孩子會偷東西。
“沈翠華,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你說我家孩子偷你東西,你倒是拿出證據啊,無憑無據就想汙衊我孫子,我唐雪珍第一個不同意。”
“要證據是吧?”陳老太將身後的陳小川拉出來,“乖寶,你說,奶早上是不是在櫃子上放了一塊錢?”
陳小川下意識地捏住自己的褲兜,悶聲回了句:“嗯。”
“唐雪珍,聽到沒有?這就是證據!”陳老太得意,唐雪珍一天天到處跟人說自己把孫子教得多好多好,這不是變著花兒地說她沒有帶好乖寶嗎?結果呢?她家孫子偷了她的錢,這就是她嘴裡的好孩子?她今兒個一定要整條衚衕的街坊鄰居都知道到底誰更會教孩子。
“這?證據?”唐雪珍險些沒笑出聲,“就你們祖孫倆一唱一和兩句話,就想說我家孩子偷了你的錢?沈翠華,青天白日你做甚麼春秋大夢?”
“我們沒有偷錢,是陳小川自己拿了他奶的錢,”宋小四指著陳小川的褲兜道,“他拿了錢買了一兜的高粱飴,剛剛還拿出來饞弟弟,奶,我都看到了。”
宋小五舉手,“我也看到了,陳二哥兜裡裝了好多高粱飴。”
唐雪珍眸子微眯,板著臉覷向陳小川。
陳小川對上唐雪珍的眼神,有些害怕地嚥了咽口水,“我……”
“乖寶兜裡的糖是我早上給他買的,怎麼不行啊?”陳老太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但話已經到這份上,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一口咬定,“我看就是你們家宋小五偷的我的錢。”
“我沒有!”宋小五著急地為自己證明,“奶,我真的沒有偷陳婆婆的錢。”
唐雪珍心疼地摸摸宋小五的腦袋,安慰道:“奶知道小五沒有偷錢。”
“偷就偷了吧,有甚麼不好承認,宋小五,只要你給婆婆道個歉,婆婆就當甚麼都沒發生,不跟你個小娃娃一般計較。”陳老太一副大人有大量的表情,她要的不是討回那一塊錢,而是隻要宋小五點頭認下,她就有法子讓所有人知道,這個娃從小不學好,小時偷針長大偷金,到時候唐雪珍還有臉跟街坊鄰居吹牛。
“偷了就是偷了,沒偷就是沒偷,”唐雪珍摟著宋小五的肩膀,鼓勵道:“小五,我們敢作敢當,但是沒做的事情,也一定不能承認,不然著了小人的道,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奶奶說的話,宋小五一大半聽不懂,但有一句他聽得懂,那就是沒偷就是沒偷,站出來,提聲道;“我沒偷婆婆的錢,沒有偷。”
“你這孩子……”陳老太嚇唬宋小五,“非要婆婆報公安抓你嗎?”
這就是好多小孩兒怕警察的原因,家長們經常拿警察來“治”孩子,“不聽話就叫叔叔來抓你!”之類的話嚇唬孩子,久而久之,孩子們就被洗腦,記憶一次次加強,就對警察產生了恐懼心理。
“老嫂子,你這是幹嘛呀?多大年紀了還為難個小娃娃。”一箇中年男人先敲了敲院門走進來,大夥都住一個衚衕,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都認識。
中年男人不是別人,是衚衕最裡面開小賣部的老闆。
“李老闆,”陳老太心虛地打完招呼,立馬有趕人走的意思,“你家鋪子沒個人看著不行吧?還是趕緊回去吧。”
“沒事兒,有個小同志幫我看著呢,我放心得很,”李老闆笑呵呵道,視線轉到躲在陳老太后面的陳小川身上,“小同志請我過來幫個忙,我都答應他了,實在不好食言。”
“幫甚麼忙?”陳老太護著自己孫子,“這兒沒甚麼忙你可以幫到的,趕緊走吧。”
“怎麼沒有了,大老遠就聽到老嫂子在找拿你錢的小偷,正巧我知道不是。”李老闆也不賣官司,從兜裡掏出一塊錢,展開給所有人看,主要是唐雪珍和陳老太,“老嫂子,這是你丟的那一塊錢吧?上面還有你畫的花。”
陳老太一天到晚都怕別人偷她的錢,所以她的每一張錢都畫了一朵花,這事兒,不僅陳家人知道,整條衚衕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樣就不會有人打她主意了。
“小川剛剛拿這一塊錢來我店裡買高粱飴,這事兒老嫂子不知道嗎?”李老闆倒給足陳老太面子,幫她找補道,“這天熱就容易忘事兒,老嫂子肯定也一樣,錢拿給孫子買零嘴都忘了。”
“不對啊,陳家嫂子說小川的高粱飴是早上她給買的。”唐雪珍沒必要給她留面,不然有些人只會得寸進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