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就那麼幾個臺階,再慢也有走到頭的時候,凌肅走到臥室門前,咬咬牙,把門推開。
房間裡暗,沒有一點點光亮,隱隱綽綽只看到床上有個身影融起。
凌肅走過去,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她蒙在被子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如海藻一樣的長髮散在枕頭上。
“白未央,你睡著了嗎,我想和你談談。”
被子裡的人一動不動,彷彿已經陷入沉睡,但凌肅知道,她一定聽得見。
於是,他嚥了口水,慢慢開口。
“我媽媽是個很漂亮的人,從不大聲說話,看人的時候喜歡彎著眼睛,像彎月一樣,溫柔極了。她叫我阿肅。‘阿肅啊,媽媽這個顏色的口紅,好看不好看啊,你爸爸會不會喜歡?’‘阿肅,晚上我們吃甚麼好呢,要不做肉圓子菜秧湯吧,你和你爸都愛吃的。’”
凌肅的聲音很沉,如同鐘鼓一樣,他的眼神有柔色,彷彿又回到童年的時候。
“媽媽和爸爸的感情剛開始很好,爸爸那時候看媽媽的眼神是亮的,天天回來吃飯,高興了就喝幾杯酒,酒喝得興致來了,就把我媽抱進房間,扔下我一個人。可是,這樣的幸福時光,只維持到我六歲月。”
話說到這裡,被子動了動,白未央慢慢睜開眼睛,指尖,開始發抖。
他提起他的媽媽,難道說所有的事情跟他媽媽有關?
“後來,我爸就不常回來吃飯了,飯菜上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他回來的一天比一天晚,甚至一個星期我都見不到他一面。很多次我夜裡起來撒尿,看到我媽總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頭頂開一盞小燈,在等我爸,她的臉上幾乎沒有甚麼表情。”
“再後來,家裡的氣氛變了,變得比冰還要冷,他們兩個不再說話,而且開始分床睡……白未央,你應該猜得出來發生了甚麼?”
白未央咬著牙不說話。
她當然猜得出來,凌朝中有外面有了別的女人。
“我知道你猜出來了,我爸在外面有了人。但是你一定不能猜到,外面的那個人是誰?”
白未央舔了一下乾澀的唇,如果和白家有關,那會是曹靜嗎?
凌肅的目光慢慢變冷,最後閉上了眼,嘴角揚起一抹譏諷,“是白居正,你的好父親。”
白未央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往下沉。
白居正?
一個男人?
這怎麼可能?
“兩個都有家室的男人,赤條條的抱在一起出現在你的面前,白未央,如果你是女人你會怎樣?”
凌肅突然睜開眼睛,“我媽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她給了他們機會,也因為我,她不想讓我小小年紀就沒了爸爸。可是,他們是怎麼對我媽的,揹著我媽一次一次偷到一起,兩個男人幹屁眼啊……”
白未央猛的掀開被子,赤腳衝進了衛生間,抱著抽水馬桶乾嘔不止。
胃裡翻江倒海的難受。
凌肅跟過去,冷笑道:“受不了是嗎?想吐是嗎?你光聽我說,就覺得無比噁心,那我媽呢?”
白未央突然止住嘔吐,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呼吸都幾乎停滯,心臟在胸腔中不停的狂跳著。
凌肅就站在門口,雙手垂著死死握成拳頭,怒意在他血液裡翻湧。
“知道我媽是怎麼死的嗎?在浴缸裡自殺死的,血流了一地,比殘陽還要紅。白未央,你說是誰逼死了她?你說,這個仇我要不要報?”
白未央掙扎著站起來,纖弱的身體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目光看了他良久。
“所以,你恨白居正?”
“恨,恨之入骨。他是劊子手之一。”
“所以,你恨白程安?”
“我不恨白程安,但他是他的兒子,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那麼我呢?”白未央赤紅著眼睛,一字一句的問他。
凌肅沒有想到她會突然這樣問,怔愣在那裡。
“我是白居正的養女,你是不是也恨我?”
白未央咬著牙,安靜的等他的答案,心卻是越來越冷。
凌肅沒想到,白未央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怎麼會這麼覺得?自己對她難道不夠好?她跟白家人是不一樣的,難道她一點都沒看出來?
看到凌肅沒有立刻回答,白未央閉了閉眼睛……
“你對我好,是不是因為,我會信任你,會對你的話毫不懷疑,然後,毫無防備地將方敬亭介紹給我哥。”
她嘴角溢位苦笑,這種話從她的嘴裡說出來,像是在割她的心!
可是這才是事實!
凌肅,無法反駁,因為他就是這麼打算的。
凌肅眼裡一閃而過的異色,終於讓白未央捕捉到。
呵呵呵,怪不得,剛結婚的時候對她那樣的冷漠殘酷,不屑一顧,後來卻突然變得體貼入微,溫柔呵護……
一收一放,都在他的算計之中,自己卻還在心裡慶幸,嫁了一個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未央絕望的眼睛裡,倒映出凌肅有些慌亂的表情,“未央,我承認我之前對你確實抱有這樣的想法,可那只是一開始,我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你一點都感受不到。”
她感受得到啊。
每一天,她都能感受到凌肅對她的溫柔和深情,像是將她泡在蜜罐子裡一樣,幸福得冒著泡泡。
她怎麼會感受不到?
“可是我已經分不清了……,你對我的好,摻雜著仇恨和算計,凌肅,那還叫做感情嗎?”
白未央無力地抬頭,那叫算計。
是因為自己的柔順讓他滿意嗎?是因為自己的身體讓他沉迷?
“你在對著我一句一句說那些甜言蜜語的時候,到底是甚麼樣的心情?凌肅,為甚麼你能夠滴水不漏地瞞我那麼久,為甚麼你能在我面前表現的那麼無辜?你太可怕了……”
凌肅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眼底浮出濃重的黑色來。
她說,他可怕。
他可怕?
凌肅從來都很享受別人怕他,他不需要接近和理解,只需要他們畏懼。
可是現在,聽見白未央說,他可怕,凌肅的心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她怕他!她卻說他可怕……
“難道我不該做這些?我媽就活該被人噁心到自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