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趕回老家時,已經快中午了。院子裡韓青雲種的蔬菜已經長挺高了,上次來,我還帶著江齊看他在院子裡鋤地,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奶奶的病確實已經很重了,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住了十天,醫生讓家屬趕緊辦理出院手續準備後事,韓青雲這才給我打了電話。他的眼傷恢復的不錯,雖然眼球已經手術摘除,但安裝了義眼,外觀上並沒多大的影響。
韓青雲告訴我,一個上午奶奶已經昏迷了好幾回又醒過來,就是在等著見我最後一面。進了門,奶奶渾濁的眼神總往我身後瞧,一直找一直找,我反應過來她一定是在找江北和江齊,只好撒了個慌,說是江齊感冒了江北在家照顧他。
奶奶當時說話已經很費力了,卻還是叮囑我早點回去,一個大男人怕是照顧不好生病的孩子。我很努力地朝她笑,告訴她江北心很細,照顧兒子比我周到。
那天見到我以後,奶奶的精神變得出奇的好,雖然不願意相信,但我心裡始終有個念頭,這大概就是老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
中午,我給奶奶熬了烏雞湯,她已經吃不進甚麼東西了,但聽說是我給她做的,還是讓我給她盛了小半碗。
我端著碗拿勺子喂她,她突然就望著我,啞著嗓子說,“你好像不是小貓,但一定是我孫女。”
我的眼淚差一點就沒忍住,停了幾秒,我終是笑著對他說:“奶奶,我是小貓,我就是您最最疼愛的孫女,韓小貓。”
這時候我才發覺,自己是誰真的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她疼愛的孫女,她是我要孝敬的奶奶。
喝完雞湯,奶奶讓我叫來了韓青雲,望著他只說了一句,“韓家不能絕了香火。”看來春花的孩子不是他的,奶奶已經知道了。
韓青雲笑著答應,輕輕點頭時重重眨了眨眼,遮掉了眸子裡騰起的薄薄霧氣。我心裡狠狠一抽,奶奶的這句話如同砸在我心上。
葉闌流產時已經被醫生告知不能再懷孕,韓青雲要娶葉闌就意味著不會有孩子。而奶奶臨終前的這句囑託......韓青雲真的會為此就放棄葉闌嗎?
奶奶和我們說完這些就很安詳的睡著了,只是......這一睡,就再也沒醒過來。
給奶奶發喪是在隔天上午,村裡一直有擺路祭的風俗,是對亡者的一種非常崇高的敬意。
奶奶出殯的隊伍是一早就出發的,村裡幾乎每一戶人家都擺了路祭,每經過一處,韓青雲都要在路邊跪叩陪祭。這時我才聽春花說,村裡的路都是韓青雲出錢修的,今年還把一些破損的路段進行了翻修,他說小貓第一年上大學是村裡人幫忙湊的錢,這份情他心裡一直記著。
短短的村路走了很久,直到中午,出殯的隊伍才到了村口。韓青雲的腦門早都磕破了,頭上白色的孝帶被血染紅了拳頭大的一片,樣子看著有點慘,但男人臉上的表情可是牛逼的不得了。
奶奶今年剛過完八十大壽,天加一歲,地給一歲,就是八十二,算是喜喪。出殯隊伍在村口放了鞭炮才抬著棺槨火化,下葬。
三天圓墳一過,我就離開了老家。這期間我手機一直關著,江北給韓青雲打過幾次電話,我都沒讓韓青雲告訴他我在這兒。那幾天忙著辦奶奶的喪事他也一直沒顧得上問我,臨走時,韓青雲抓住我手說:“妹,遇到個真心對你的人不容易,別錯過了。”
我的腦袋低了很久,醞釀了半天,終於裝模作樣地扯了扯嘴角,弄出個特別難看的笑,“哥,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行。我知道,江齊的事......一直是你心裡過不去的坎兒。”韓青雲一聲輕嘆,低沉的聲音聽上去特別自責,“是哥沒用,哥對不起你。”
“哥,你說甚麼呢。明明是我連累了你,害你為了救江齊,沒了......沒了一隻眼睛。”我眼裡的淚立時繃不住地往下掉,他當時為了救江齊差點連命都沒了,我不是不知道。
他抬起大手幫我抹淚,“傻瓜,江齊是我外甥,就和我親兒子差不多,我救他還不是應該的。你和江北還年輕,難過歸難過,別想不開。”
“哥,別告訴江北我來過。”找不到我,江北肯定還會給韓青雲打電話。
“嗯,一個人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韓青雲微微點了點頭,又特別不放心地叮囑,“想通了就早點回來。奶奶沒了,哥還在,不管你在哪兒,給哥個電話,哥一準兒接你回家。”
他的大手輕拍著我的頭頂,樣子簡單的就是個極度寵溺妹子的哥哥。
我想,韓青雲在情感上一定是個比較成熟的男人,在我和江北的事情上,他沒有刻意地要我怎麼做。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所有的事都可以是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唯有感情不可能,就像他和葉闌......
“哥,你會和葉闌在一起嗎?”
“會!”
“那你會娶她嗎?”
“不知道。”
這是那天我離開時最後問他的兩句話,他的回答簡單又誠實。卻好像一根刺紮在我心上,別人看不見,我自己又撥不掉。我甚至覺得自己和曾經恨過的葉闌同病相憐。
離開老家,我第一時間就去營業廳辦了張新手機卡,換掉了手機裡的舊卡。從營業廳出來,突然特別想去江齊出事的地方看看,心裡總有那麼一絲不切實際的期盼,我的江齊還活著,他在等著我把他領回家。
然而,讓我怎麼也沒想到的是,這一去竟真的讓我找到了與江齊失蹤有關的一點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