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北到的不早，大概能有九點多了。他叫門的時候，是韓青雲開的，看見是他，韓青雲故意把門一推，作勢要關，“你兒子睡了，明天再來看他吧。”

　江北立刻兩手抵住門板，眼神卻直飄進來，落到站韓青雲背後的我身上，滿目柔光，“老婆，這麼晚了，天又冷，你捨得趕我走？”

　“咳咳......”我乾咳了兩聲，這丫的撒嬌耍賴的本事我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當著韓青雲的面他也拉得下臉來。

　“那個，哥。讓他進來暖和暖和再走吧。”我話音未落，江北就一個閃身，直接邁著兩條大長腿踱到我身前，一把將我撈進懷裡，吧唧就在我臉上親了一口，“還是我老婆心疼我。”

　我一把推開他，羞澀地望著站我眼前的男人。一身筆挺的綠色軍裝，妖魅的俊臉上很少見地有點疲憊，顯然是一忙完就趕過來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這下我心裡真是有點心疼了。

　“吃飯了沒？”一句話脫口而出。

　“還沒。”江北勾唇淺笑，如是妖孽的俊臉上帶著孩子一般的天真，“想和你一起吃。”

　“真是女大不中留，你哥我也還沒吃呢，你咋不問問我餓不餓？”站一旁的韓青雲搓著牙，貌似實在忍不下去了。

　“靠，雲哥，你不是等著我呢吧？一起喝兩盅。”江北在韓青雲肩膀上重重地雷了一拳，明顯是在討好大舅子。

　“操，江北，丫的這可是我家，怎麼整的好像你請我似的？”倆男人邊說邊進了餐廳，我也被江北抓著手牽進去。

　餐桌上早就擺好了飯菜，滿滿的一大桌子，色香味都是一流。韓青雲就是嘴硬，其實心裡想的比誰都周到。我們仨圍著圓桌坐成了一圈，氣氛特別熱烈。

　才剛坐好，韓青雲就從桌子底下拎出來個小黑罈子，“這是咱老家的名酒，村裡人自己釀的，都來嚐嚐。”

　語落，韓青雲將我們面前的杯子一一斟滿。我以為像他這種人，喝酒肯定是逼格很高的紅酒，最次也得是外國牌子的原產地啤酒，沒想到這丫的竟然請我們喝散白酒。

　他倒是看出了我的驚訝，一臉得意地說，“妹，你可別小瞧了這酒，當年乾隆皇帝喝了咱這酒都讚不絕口。而且，你哥這壇可是酒頭。”頓了頓，韓青雲又忍不住問，“啥是酒頭你們知道不？”

　我和江北同時搖頭。

　“酒頭就是釀出來的第一罈酒。味道純，度數高，口感烈。”韓青雲邊說邊將杯口挪到唇邊，小啜一口，發出滋啦的一聲響。

　我覺得這次在老家見到，韓青雲和以前大不一樣，連說話的語氣都特別接地氣，與曾經的盛典雲哥完全不一樣。

　韓青雲幾口酒下肚，話就開始變多，他端著酒杯，眯起那雙殺傷力超強的大眼望著我說：“妹，你別怪哥。咱奶不知道當初媽生的是雙胞胎，爸沒敢告訴她。奶那個脾氣你還沒摸透，護犢子，疼孩子，要是知道孫女被送了人，指定拼了老命也得把你要回來。”

　默了一會兒，韓青雲再開口的聲音低沉了不少，“奶奶身體不好，攤在床上十多年了，小貓死的時候，沒敢告訴她。”

　“那就讓我頂替小貓？奶奶她想的人，疼的人是小貓，不是我！”這些話已經憋我心裡很久了，終於說出來的時候，卻一點沒覺得痛快，只感覺心被揪得生疼。

　“我知道奶把你當成小貓，你心裡不舒服。但哥告訴你，當年你要是沒被送走，奶疼你不會比小貓少！”說到後面一句，他的聲音徒然增大，竟讓我覺得奶奶對我的疼愛確實是對她孫女，而不僅僅是對小貓。

　韓青雲修長的手指捏著透明的玻璃酒杯，舉到我跟前。杯麵略顯粘稠的液體，隨著他的動作輕微地一晃，“對不起，別怪哥。”

　我搖了搖頭，很瀟灑地端起酒杯和他一碰。隨著叮的一聲脆響，我很努力地擠出個笑，一仰頭，酒杯裡的液體被我全數倒進嘴裡。

　“喝這麼急幹嘛？吃點菜。”江北見我一口就將杯裡的酒喝乾，皺緊了俊眉，把一筷子青筍炒肉夾我碗裡。

　“我今天想喝酒，你別管。”一杯酒灌下去，我開始感覺頭特別的沉，心裡卻酸澀難受得直想哭。其實，我真正在意的並不是奶奶是否把我當成了小貓，而是......江北是不是一直都在把我當成小貓。

　見我一口就把杯裡的酒喝乾，韓青雲也沒含糊，將手裡端著的酒一下就喝了個乾淨。

　“奶奶是怎麼癱的？”問話的人是江北，他似是思索了很久，才問出這句。

　“那年應該是我這輩子過得最不容易的一年。”韓青雲擠出抹笑，右臉頰的白色葉子紋身輕輕地抖了抖，看得我心裡猛地一跳，男人深邃的眉眼都透出一股特別痛苦的神情。

　纖長的手指從褲兜裡摸出煙盒，顛出一根叼在嘴上，啪的一聲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韓青雲這才慢慢開口，“十年了，那年我二十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

　沉悶的喘了口粗氣，男人發出的聲音特別低沉，“那年，爸走了，走得很急，頭天晚上還好好的，一覺睡過去就沒醒。媽受不了這個打擊，當場就嘔了血。那時，我和爸、媽都在京都打工，爸的屍體拉回老家的時候，奶一下就暈了，突發性腦溢血，後來就癱炕上了。”

　韓青雲端起眼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發出一陣特別自豪的笑聲，“要說那年最讓人順心的一件事兒就是小貓考上了大學，新海大學，全國名校。”

　吸了口煙，韓青雲皺著眉繼續說：“可咱家沒錢，連第一年的學費都湊不上。媽存下的那點積蓄，給奶奶治病早都花光了。

　當時，小貓就說不上了，在家照顧奶奶。一個女孩子，高中畢業，在村裡都算是高材生了。可奶奶哪裡肯依，她老人家拖著病重的身體，搖著輪椅，在村裡一家一家的借，終於給小貓湊夠了第一年的學費。”

　韓青雲說話的聲音在後來明顯變了腔調，我偷偷瞧過去，男人如畫的眉眼微微泛了紅，“我特麼就是個廢物，讓奶奶那麼大年紀的人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韓青雲徒然增大的聲音已經帶了點哽，他猛地低垂下頭，埋入平放在桌面上的十指之間。微微喘息的聲音，如是重錘狠狠砸在我心上，活得不容易的不是我一個人。

　我的一隻手很自然地撫上了韓青雲厚厚的脊背，輕輕拍了拍，“哥，不是你的錯。”

　“所以，你就跟了祥叔？”問話的是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