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託斯回到甜水鎮上,開始嘗試重新觀察這個陌生的“故鄉”。
他冷眼觀察人們朝聖,看人們在“聖希刺克厲夫”面前頂禮膜拜,接受聖人的祝福和饋贈。他去聽甜水鎮上的人津津樂道地談起“聖希刺克厲夫”當年的“聖蹟”,將聖人從“消失”到“重現”的經歷說得神乎其神。
“都是些愚民愚婦啊!”阿託斯感慨。
“人怎麼可能死而復生?不過是被障眼法之類的把戲騙了。”
鎮上的人瞅瞅他們的領主:“您不信我們就算了,您總要相信紅衣主教的話吧?”
“是紅衣主教大人說的。是他親口宣佈了‘希刺克厲夫聖蹟’。”
阿託斯:……原來是紅衣主教,那麼一切就都可以解釋了。
他認為:紅衣主教很可能是為了要確立自己的地位,激勵那些普通人,讓他們盡力從刺客手下保護紅衣主教和他的衛隊,所以故意宣揚這是“聖蹟”,以示聖靈就在紅衣主教身邊。
阿託斯從此不再考慮“聖蹟”的真偽,將這事兒拋在腦後。
可除了“聖蹟”之外,甜水鎮最近出了太多了不得的人物——
先有安德烈公爵,他原本是法王路易十三的密探,但可能密探工作做得太好了,路易十三命人敲鑼打鼓地把密探“任命”送來甜水鎮。
阿託斯心內嘆氣:這位安德烈公爵大人,以後不如改名叫“明探”吧。
除了安德烈公爵之外,最近還有不少人交了“好運”:
比如一位在這裡長期居住的伯爵私生子,忽然有一天就拿到了遺囑,回去繼承爵位和領地去了;
又比如某個遊吟詩人,忽然就被證明了是丹麥國王遺留在外的血脈,北歐人爭相邀請他回國,他竟然還不肯。
此外,還有一位姓柯察金的,據說剛拿了法蘭西科學院工程領域的傑出貢獻勳章;聽說另有一位姓日瓦戈的,很快也要拿醫學領域的傑出貢獻勳章了……
總之,甜水鎮就像是突然變成了福地,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好運不斷。
然而,阿託斯卻始終對此抱有疑慮——因為這一切的變化,似乎都始於他將自己的妻子私下“處刑”之後。
直到某一天,阿託斯在鎮上撞見了一位老婦人。
“伯爵大人,您終於回來主持公道了啊!”
老婦人滿眼是淚,說話漏風,見到阿託斯,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
“你誰啊?”
阿託斯卻根本不認識對方。
“敝姓布朗,”布朗太太知道這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趕緊伸出雙手,抓住了阿託斯斗篷的邊緣,小聲對他說,“我知道您離開的那天發生了甚麼!”
阿託斯:……!
他突然有種衝動,想要把眼前這個老婦人直接給滅個口。那天……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後離開了領地。
布朗太太卻絲毫不察,相反,她得意洋洋地宣稱:“那天晚上,伯爵夫人被魔鬼上了身……”
她將自己所知一一和盤托出,包括替伯爵夫人修補衣物,以及離開之時從晨霧中抱起了一隻貓。
“他們都以為是伯爵夫人遇上了強盜,被強盜所侮辱,所以您無情地拋棄了她……只有我知道,您的妻子已經變成了魔鬼,您因此才離開了領地!”
阿託斯呆在原地:伯爵夫人哪裡遇上了強盜?把她掐死然後吊在樹上的,正是自己,是她的丈夫。
可即便是這樣她也能活下來,而且能夠給這片領地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阿託斯可不信甚麼貓不貓,魔鬼不魔鬼的話。他只知道,他的妻子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女人。
“您離開之後,原先已經走掉的本堂神甫弗勞倫也回來了。”布朗太太繼續補充,伯爵眼裡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光,令她十分滿意,果斷再加一把火。
果然,阿託斯激動地伸出雙手,使勁晃了晃布朗太太的肩膀:“她哥哥竟然也回來了?”
“不止如此,我們那位虔誠的神甫,心裡其實一直想著他那位妹妹……我的老天那,我口中怎麼竟說得出這種不倫的情感——但是本堂神甫……恐怕他當初就不願意伯爵夫人嫁給您呢!”
至此,阿託斯已經全部想通了:弗勞倫不一定真的是伯爵夫人的親哥哥,兩人很可能是一起私奔出逃的小情侶,只是以兄妹相稱而已。
這兩人在甜水鎮上定居之後,妹妹那副美麗的容貌不巧被當地領主看到,於是這位領主就不惜一切代價,要娶了那妹妹做伯爵夫人。
弗勞倫見到情人另投他人懷抱,自然痛心疾首——這解釋了為甚麼他們夫妻成婚不久,弗勞倫就悄悄地離開了甜水鎮。
但是為甚麼,伯爵夫人在變成另一個人的同時,弗勞倫又重新出現了呢?
阿託斯雙手一揚,頓時將布朗太太鬆開,令她蹬蹬蹬地往後退了幾步。阿託斯自己轉身,直接去鎮上的教堂去找弗勞倫。
那一晚,他殺死妻子的那一晚,究竟發生了甚麼,可能只有弗勞倫知道。
布朗太太開心地在阿託斯身後大喊:“伯爵大人,願你早日消滅魔鬼,願天主與你同在。”
阿託斯卻好像根本沒有聽見,臉色陰沉,直奔甜水鎮中心的教堂。
“砰”的一聲,告解室的門被開啟。專心懺悔的弗勞倫從沉思中被驚醒,驚愕萬狀地望著阿託斯。
“您……您是……”
弗勞倫並不記得阿託斯。
“我是本地的領主,是你那位‘好妹妹’的丈夫。神甫,怎麼,你連我都不記得了嗎?”
弗勞倫這時才記起來:他確實聽說了,本地領主已經回到了甜水鎮。弗勞倫突然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幸虧妹妹沒在領地上,不用和這種“渣男”再相見。
誰知阿託斯一伸手,就扭住了弗勞倫的胳膊,二話不說,就把弗勞倫的雙臂反剪在身後,寒聲問:“你究竟是誰?”
“你們……你和你妹妹,究竟是誰?從哪裡來?可有父母,家中可還有其餘人健在?”
弗勞倫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原本是里爾附近一家本篤會修道院的神甫,我妹妹住在修道院旁邊。我們的親戚很多,但都是遠方表親。後來……後來我們離開了修道院,來到甜水鎮討生活……”
“為甚麼離開里爾?”阿託斯陡然怒問一聲。
“我……我不記得了……”
弗勞倫這是在說實話,他丟掉了自己的全部記憶。這些訊息都是他在甜水鎮醒來之後,鎮上的居民們告訴他的。
“你說謊!”阿託斯忽然憤怒地扯開弗勞倫的神甫長袍。
“你……你要幹甚麼?”可憐的神甫驚恐萬狀地問,他明顯誤解了阿託斯的意圖。
“這裡……這裡可是告解室!是在天主面前。”
雖然弗勞倫已經想歪到不知哪裡去了,阿託斯卻全然不顧。他瞬間就扯開了弗勞倫的長袍,令對方袒露出貼身的衣物——那是一身印度棉布裁成的白色無袖衫,剛好令神甫的右臂露了出來。
“神甫,你看看你自己……”
阿託斯聲音冷酷,卻又像是個剛剛懲罰了罪人的天神一般,得意洋洋。
告解室外,似乎傳來一聲嘆息。然而告解室內,一個得意,一個驚駭,兩個人都沒能聽見這聲嘆息。
弗勞倫的右臂上,在靠近肩頭的位置,有個非常不引人注意的淡黃色烙印——一朵百合花。
這是犯過偷竊罪的人受刑留下的印記。
弗勞倫是個神甫,但他也一樣是個小偷——這是深深烙印在他身體上的記號,一輩子都洗不掉的。
虔誠的弗勞倫一下子被擊倒了。他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呆坐在告解室的地面上,扭過頭,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右臂,眼神一點一點地變得木然。
“我果然……是個罪人!”
弗勞倫呆坐了良久,忽然慢慢爬起來,來到告解室的聖像跟前,雙手互握,低著頭,誠心誠意地告解。
“萬能的天主,您已經讓我窺見了自己的汙穢,我所犯下的罪行,在我的身體上留下了痕跡。我會用餘生來贖罪……”
阿託斯卻還沒完,他哪兒容弗勞倫就這樣懺悔了事。
他一伸手,就攥住了神甫的後領,阿託斯憤怒地大聲說:“快說,你究竟是甚麼人,你和你妹妹安娜,究竟做過甚麼好事?”
“我們曾彼此相愛……”
跪在聖像前的弗勞倫,坦蕩地、毫不加掩飾地說出了這一句。
他終於想起來了,她是個在修道院裡受盡苦楚的小修女,而他是修道院的主持神甫。在修道院跟前的匆匆一瞥,他的心從此不再屬於自己……
太好了,弗勞倫望著眼前的聖像,眼裡閃著淚花——
他們從來都不是兄妹,這意味著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愛她,不帶半分罪惡感地愛她。這從來都不是甚麼不倫之戀,這是天主賜予他的幸福,這輩子能夠用盡全力去愛一個人,不顧後果,不計代價。
“見鬼!”阿託斯沒想到自己竟然招出了這樣一句坦誠的供述。
阿託斯心裡頓時滿腔嫉妒:是的,雖然他曾經親手扼“死”自己的妻子,但是此刻聽說妻子曾和另一個男人真誠地相愛,他心頭一樣掀起了醋海巨浪,榨乾了檸檬汁。
他伸手將袒露著手臂的神甫從地上提起來,強迫他轉過來面向自己,大聲喊:“你沒有這個資格,你沒有資格愛她!”
弗勞倫眼中含淚,卻面帶微笑:“你更沒有資格。”
阿託斯伸出的手立刻頓住,凝固在半空中。
——是的,他更沒有資格。
正在這時,阿託斯忽然覺得背後一陣風襲來。他趕緊鬆開弗勞倫,從腰間拔出佩劍。
只聽“當”的一聲響,一柄鬼頭大刀和阿託斯的劍撞在一處,瞬間就把那柄細長的佩劍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