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庭繪里並沒有在群馬縣呆很久,很快就回了橫濱。
她走進首領辦公室的時候,黑髮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神色淺淡,猶如一座冷硬的雕塑。外面的燦陽光火都落不到他鳶色的眸子裡,像是一個人融進了沒有邊際的孤寂之中。
聽到聲響他抬頭看了過來,那一瞬間如枯井一般死眸泛起了漣漪,黑暗驀然被撕裂開來,幾乎要刺痛眼睛的光亮爭先恐後地湧入,一下子就讓他整個人鮮活起來。
“來我身邊。”男人朝她伸出手,笑道。
櫻庭繪里看清了他的神情,心底瞬間就冒出了一個疑惑。
——他這番作態,到底是在折磨他自己還是在報復她?
“繪里醬。”大抵是見她晃神,他輕聲地、像是怕打破了甚麼一般又喊了她一句。
她斂了斂神色,走到了他身邊,道:“首領,我來彙報工作。”
“我相信繪里醬會處理好的,這種小事就不用提了。”他繞到了自己身後,從背後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有些不滿地撒嬌:“都說了喊我太宰,你總是不聽,繪里醬真是個壞女孩。”
他笑著問她:“好看嗎?”
海灣依舊是那座海灣,建築依舊是那些建築,看了這麼多些年的風景,有甚麼好看與不好看的。
她垂眸應道:“好看的。”
“那麼以後繪里醬的辦公地點要移到這裡嗎?”太宰知道她在說謊,卻依舊當做甚麼都不知道,笑道:“我們可以一同辦公,我想要每天都能看到你。”
她的內心毫無波瀾,只覺得這位首領莫名其妙多了那些霸總文裡“天涼王破”的風範。若是旁的富家公子也就算了,她也不介意當一把禍國禍民的妖精。可她沒打算在自己待得好好的黑手黨裡做這些不討好的事情,紅葉姐說不定還會掐著她的耳朵把她說教一頓。
雖然曾經在這裡和首領打過炮的她好像也沒資格說這些話,但她還是拒絕了:“這不符合規矩。首領,請慎重。”
“繪里醬,你現在就像是教會里那些刻板的修女。”他笑了,偏頭吻上了她的耳朵,“但是沒關係,無論怎樣的你我都喜歡。”
他順著跳動的動脈一直吻下去,在肩頭鎖骨落下一個個曖昧的紅痕,聲音甜得像是涼水泡了蜂蜜:“繪里醬出差的幾天有想我嗎?”
沒有。
她左手一個小偵探,右手一個波本,過得十分快樂。
“當然,我還給你帶了手信。”她面不改色地說道。
太宰笑了,一邊吻她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也很想你,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你。”
櫻庭繪里想起了江戶川亂步那些話,只覺得想要發笑。自己和這位首領除了工作上的事務,就只剩下做/愛,還說甚麼不要喜歡上他。
他的擔心純粹就是多餘的。
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他呢?
從首領辦公室出去,櫻庭繪里回到自己辦公室,準備洗個澡。幹部辦公室配備很齊全,臥室洗浴室都有,在這裡常住都不是問題。
在洗澡前她給江戶川亂步發了資訊,說自己已經回到了橫濱,問他甚麼時候吃飯。等她洗完澡就看到對方已經回了,說是今晚就吃,現在可以去偵探社接他。
這個小偵探,使喚起人來倒是不客氣。
她不知道哪款口味的粗點心符合小偵探的口味,乾脆交代了下屬每樣都選一點送到偵探社去。
車停在了偵探社事務所的樓下,她還沒打電話就看到小偵探抱著一本雜誌一蹦一跳地從樓梯口出來,鑽進了副駕駛座上。對方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突然氣鼓鼓地別過臉看向窗外,雙手環胸,一句話也不說。
這個小偵探的脾氣一向壞得很,她也不在意,敲了敲方向盤問他今晚要吃甚麼,再不說話就她自己定了。
“你這個笨蛋,名偵探都告訴你他是騙你的,你還和他在一起。”他氣得快要跳腳,氣勢洶洶地把她從頭到尾數落了一遍,又要揪著她那些個審美不放。這個小偵探,過去就和她的小情人不對付,現在她沒養小情人了,他就開始挑別的毛病。
“小偵探,做/愛和喜歡是兩回事。”她也不意外小偵探看出來自己剛剛和首領打過炮的事情,伸手過去掐住了他鼓成包子的小臉蛋,挑眉笑了,“不過你這種小男孩可能也不懂,等你甚麼時候談個女朋友再來談論這個問題吧。”
江戶川亂步更生氣了,這個女人明明知道他——
“好了好了,要吃點甚麼?”櫻庭繪里乾脆把他抱在懷裡的美食雜誌抽出來,隨手翻了兩頁都興趣缺缺。她對吃食的興趣一向不大,轉過頭問他:“看中了哪一家餐廳?”
“第17頁!”他怒氣衝衝地回答。
第17頁是東京一家新開的自助餐廳,壽司烤肉蛋糕一應俱全。雜誌的下方寫了餐廳的電話和地址,在繁華的新宿區一帶,倒是離橫濱不遠。
“你確定味道不錯?”她記下了地址,踩動油門往餐廳開去。
“名偵探有出錯的時候嗎?”江戶川亂步還帶著氣,反問她,“再說了,就你這吃不了兩口的食量,吃甚麼都一樣。”
“那可不一定。”她輕敲著方向盤,笑道,“要是味道很糟糕,說不定我一口都吃不下。”
“哼!挑食的小孩長不高。”
櫻庭繪里聳聳肩沒應話。這個小偵探倒好意思這麼說別人,論挑剔她覺得自己比不上對方,論身高她和小偵探差不了多遠,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臉面說教。
正值餐點,自助餐廳裡坐滿了人,一眼望過去幾乎沒有空位。
江戶川亂步淡定地往裡走,他對侍者報了她的名字,說是已經提前訂好了座位。
雖然她不介意小偵探拿她的名字來訂位,但一坐下還是敲了敲桌子,笑道:“好歹也是個幹部,我的名字就這麼隨便被你拿來用了?”
“今晚可是你請我吃飯,用你的名字怎麼了。”江戶川亂步理直氣壯,“快點去拿東西過來給名偵探吃,我已經餓了。”
“你可真驕縱,偵探社那群人倒是能忍受得了你的壞脾氣。”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指尖戳了一下小偵探的腦門才問道,“想吃點甚麼,素食還是肉食。”
“我要吃烤肉,再拿幾個蛋糕。”他捂著腦門,瞪了她一眼,毫不客氣地指使她幹活,“還要彈珠汽水,我要冰凍的,常溫的不喝。”
麻煩的小偵探。
她記了下來,端著乾淨的白瓷碟給小偵探夾他吩咐的菜式,給他送過去之後再隨意給自己夾了些沙拉。
小偵探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她的餐盤,一副屈尊紆貴的模樣,夾了兩塊烤肉到自己的餐碟裡。
見狀櫻庭繪里笑了,慢斯條理地吃完兩塊烤肉才放下叉子,說道:“亂步先生特地夾給我的,哪怕已經飽了也要嚥下去。”
“哼!你要是吐出來我就給你塞回去。”
“那可就有點噁心了。”
他們兩個坐的位置偏角落,但也都注意到餐廳裡的狀況。一位身上綁著炸/彈的男人要求侍者把餐廳的玻璃門鎖上,他一手握著電線連線著身上炸/彈的遙控器,站在大堂中央說他要毀掉這個腐朽的舊世界,建立一個公平公正的新世界。
非常無聊的弱者發言。
櫻庭繪里瞥了男人一眼,目光放回餐碟上鮮翠欲滴的沙拉上,卻半點都沒有動它的慾望。她本就不餓,吃了江戶川亂步給她夾的兩塊烤肉也將近飽了,現在對甚麼吃食都興趣缺缺。
江戶川亂步一眼就看出男人身上綁著的炸/彈是假的,至於她……真的假的又如何,那種炸/彈本就傷不了她半分。
“哈哈哈我要改變這個世界!”
他是人群的中心,是主宰者。
田中一郎享受著眾人驚恐的目光,所有人都畏他敬他,把他當做新世界的神。他掃過了全場,嘴角沉醉的笑容突然一頓,頓時扭曲起來。
周邊都是驚慌的人,唯獨那兩個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依舊在不慌不忙地吃著晚餐。男人一邊在吃一邊皺著鼻子似乎在抱怨,女人單手托腮,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餐盤裡的沙拉,時不時應兩聲表示她有在聽。
這兩個人怎麼敢對新世界的神這麼不恭敬,他要懲罰他們,他要讓他們感到恐懼與畏敬,讓他們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走過去,所有人都為他讓開了道路。
沒錯,這就是他本該享受的待遇。
他伸手就要抓住這個惡徒:“你這個女人——”
可她連眼皮都沒抬起來,聲音冷冷淡淡:“滾開。”
“可惡!我說你這個……”話音未落,他似乎覺得冰冰涼涼,呆愣地低頭看過去,看到一隻手,乾枯粗糙的手被一把銀色的叉子捅穿定在桌子上。鮮血從掌心暈染開來,染紅了小半張白色的桌布,幾乎要順著桌布邊沿低落在地。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是他的手,下一秒劇痛湧上大腦。
“啊啊啊!!!”他尖銳的聲音響徹整間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