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接二連三的抽氣聲響起,櫻庭繪里像是一無所察,拿起餐巾輕輕地拭擦嘴唇。
“我說你,失敗的社畜大叔,”江戶川亂步不滿地說道,“因為失業沒錢老婆跑路孩子不是自己的所以準備報復社會?就你這樣還想學著網上的教程安裝炸/彈,嘖連原材料都被人騙了,你說你能做些甚麼?”
這個人怎麼知道,他的老婆……不!那種噁心、不忠的女人才配不上他。他一心一意地待她好,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忍受顧客的刁難上司的折磨,她竟然敢去找別的男人。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錢,還讓他替別人養孩子。
“按下去,”他睜開一隻青翠的綠眼睛,勾起嘴角,“犯人先生,你可以按下去試試看會不會爆炸。”
手掌在痛,時時刻刻折磨著他跳動的神經。對方說得太過篤定,田中一郎握著遙控的手一緊,拇指搭在按鈕上卻遲遲按不下去。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對方說的話會轉變為現實,駁了他的臉面和那搖搖欲墜、本就是虛假的虛榮心,撕開他的遮醜布,還是因為他最心底隱藏的恐懼與驚慌。
他怕死。
他不想死。
他只是想來發洩一下而已,他不想死的。
“不是吧,先生。”這個看起來年歲不大的青年還叭叭地在說話,“你怕死不敢按下去?嘖嘖嘖,膽子真小。”
——閉嘴。
“那就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了好嗎,亂步大人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麻利自己滾去自首吧。”
——不要再說了。
“我的蛋糕吃完了,趕緊再去幫我拿,我要上面有櫻桃的那一款。”
“我叫你閉嘴啊!!!”
頭腦的某根弦查德斷裂開來,連手上的疼痛都逐漸遠去。田中一郎臉上脖頸上的青筋突起,面容猙獰地怒吼一聲,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按鈕。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滴滴答答地過去了,但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抱著腦袋的顧客們從桌底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檢視情況。
餐廳裡落針可聞,所有人不約而同把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三人身上。
——啪啪啪。
“很帥氣。”櫻庭繪里的鼓掌聲打破了寂靜,見小偵探轉頭看向她,噗哧一聲笑了,“小偵探,如果你的嘴角沒有沾上奶油會更帥氣。”
江戶川亂步一秒變成包子臉,他錘著桌子嚷嚷道:“哈?你這個沒有半點品味的女人,不誇名偵探就算了,竟然還敢取笑我?!”
“我不是誇了你很帥氣嗎?”她閒適地靠在椅背上,微微揚了揚下巴,“食慾不錯嘛,除了櫻桃蛋糕還要甚麼?”
田中一郎看著這兩個從頭到尾都沒把他放在眼裡的人,餘光掃到有幾個人已經拿著手機似乎在報警,他的面容越發猙獰。
額角的汗水低落在眼睛裡,手掌的痛已經全數被他拋之腦後,桌子上有一把用來切肉的餐刀,在燈光下反著冷冽的光。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最起碼,最起碼要讓這兩個人——
“名偵探勸你還是不要動手比較好。”江戶川亂步嫌棄地看著櫻庭繪里餐盤上戳得認不出原樣的沙拉,嗷嗚一口吃了一塊烤肉,右手比成槍狀,食指抵在太陽穴上含糊不清地說道,“砰——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他的話音剛落,不知道從何處跑來兩個男人將他壓在地面,手掌連帶叉子猛地從桌面上拔/出來,他痛得又要尖叫。
“不要動!”其中一個人將他的手銬了背後。
數名穿著黑色防彈衣戴著面罩的青壯年舉著槍從四面八方湧進,櫻庭繪里的目光掃過他們,掩嘴打了個哈欠,心裡想著這些警察來得真慢。
兩位便衣把炸/彈犯帶走了,其中一名防彈衣上印刷著紅色[SIT]的男人走到他們面前,把頭盔透明的面罩往上推,露出凌亂的靛青色碎髮。他掃過了她對面的江戶川亂步,扯著嘴角朝她笑了一聲:“換了新口味?你的新情人不怎麼樣嘛。”
“櫻庭小姐。”他喊道,最後的“桑”還帶著些許嘲弄與玩味。
江戶川亂步聞言一叉腰,正想把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從頭到腳數落一遍,櫻庭繪里就開口打斷了他。她對對方的語氣毫不在意,單手拄著臉,偏頭看向他,說道:“涼太之前倒是有提過你當上警察的事情,不過沒想到你會在SIT。”
“他大概是怕我會逮捕你吧,黑手黨小姐。”青峰大輝低頭略過桌布上那一大塊血跡,單手撐在旁邊,居高臨下略有些挑釁地直視她。
櫻庭繪里認識他們也有些年頭了,從他們還在球場上馳騁的高中時代到如今各自奔向職場,細數下來也有七八年了。雖然在裡世界呆了許久,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但也不否認他們幾個人的輪廓眉眼一向具有一種凜冽的攻擊性。可那又如何,她以往打交道的可不僅僅是[外貌]具有攻擊性的人。
“想要逮捕我?”她笑了,靠在椅背上,姿態更加的悠閒,“等你做到內閣大臣或者警察廳長官再說吧,青峰大輝巡查部長?”
青峰大輝眸色一暗,正想開口,戴著帽子的青年突然站了起來,嚷嚷道:“我吃飽了!”青年越過他拽著櫻庭繪里就要往外走,催促她離開:“走了走了,附近有一輛冰淇淋車,晚了他就開走了,我要吃冰淇淋。”
“亂步?”櫻庭繪里被他拽著走,只能亦步亦趨地跟上,不忘刷卡付錢。附近確實有一輛冰淇淋車,不過她也說不準這個小偵探是看到了冰淇淋車才找了這個藉口,還是隨意找了個藉口卻正巧附近有冰淇淋車。
“小偵探,你在吃醋——”她正想調笑這個表現可愛的小偵探,剛開口就直接被對方打斷了。
“我要雙球,香草味加草莓味。”點完單後江戶川亂步氣鼓鼓地朝她說道,“付錢!”
櫻庭繪里無所謂地聳肩,從錢包裡抽出零錢付款。看著對方嘴角到現在還沒擦乾淨的奶油,她順手用拇指替他抹去,結果——
江戶川亂步更氣了。
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她和那個SIT並不是那種關係,可是、可是為甚麼她不解釋!明明看出來他在生氣些甚麼,卻甚麼都不說,還故意做出這種調戲他的舉動。而且、而且那個SIT說自己是她的小情人時,她也——
江戶川亂步一邊咬著冰淇淋一邊看著她,看了她好一會才小聲抱怨:“你都不否認他的話嗎?”
“嗯?”櫻庭繪里一時沒理解他的意思,“你說甚麼?”
“我說你是個笨蛋!”他突然嚷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就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走了,到點該睡覺了,趕緊送我回去。”
聞言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確實已經準備暗下來了,但離她往常的入睡時間還有一大段距離。
這麼早就睡覺,說他是個小男孩,他還不樂意得很。
回橫濱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她車裡沒有傘,只能把車停在了對方的宿舍樓下,囑咐他回去就趕緊洗個澡,彆著涼了。
“名偵探知道了,囉裡囉嗦的。”江戶川亂步嘟喃了幾聲,在開啟車門前他又認認真真地看著櫻庭繪里,說道,“要是別人我才懶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最後再和你說一遍,不要再和那個人在一起了。”
“知道了。”她覺得好笑,伸手隔著帽子揉了揉他的腦袋,“趕緊上去吧。”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了!”他氣鼓鼓地說了一句,推開車門頭也不回跑上了樓。
長得像一個小孩子,日常也表現得像一個小孩子,卻不讓別人把他當做小孩子。這個小偵探,櫻庭繪里笑了一聲,踩下了油門準備回去。
車停在了地下停車場,她甩著鑰匙往電梯的方向走。大堂年輕健壯的安保人員告訴她,黃瀨先生已經在樓上等著她。不過對方沒帶傘淋了雨,拒絕了他們提供的替換衣服,只拿了條毛巾就直接上樓了。
櫻庭繪里倒是沒想到今天才提起了他,今晚他就跑到自己家裡來了。她刷了電梯卡直接到了自己所在的樓層,才踏出電梯就看到抱著小腿坐在她家門口的男人。身上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暈染出一處深色的圈,男人垂著腦袋,頭頂蓋著一條幹淨的白毛巾,露出幾簇金髮,像極了雨天路邊被人丟棄的金毛犬。
“小繪里。”聽到聲響金毛犬抬頭看向她,吸了吸鼻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櫻庭繪里頭頂冒出了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