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沢田綱吉晃著腳坐在長椅上, 手裡的甜筒在男人說出“在呢”的時候就被對方長臂一伸給奪走,此時兩人排排坐在長椅上,成熟又可靠的大人有一下沒一下地將剩餘的部分給吞食下去。
長椅對他來說稍顯狹小, 就算伸展開了四肢,也顯得有些委屈。
但男人卻絲毫不覺,他大喇喇地在幼崽身邊攤開, 像是一隻柔軟優雅的獵豹。偶爾低下頭, 戳一戳只能看見頭頂的男孩。
“生氣了?”
他漫不經心地問。
綱吉於是搖搖頭, 不敢抬頭看他。
現在看的話, 會是誰的臉呢?
即使聲音與記憶中的對上, 沢田綱吉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
然後懼怕抬頭,懼怕看見不屬於男人的面容。
大概是對他這幼稚的想法瞭如指掌,男人嗤笑一聲, 三下五除二地將甜筒解決。
而後站起身,目光看向遠方。
“說起來。”他說道,“快到你的生日了吧。”
夏日的假期已經過去,而沢田綱吉的生日在十月——說是“快”著實有些牽強。
但不論是男人還是幼崽, 對此都不抱有意見。
在綱吉乖乖點頭之後, 男人站起身來。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不論何時都是這麼一副就像是睡不醒的樣子。
大概只有在有架要打的時候才會清醒一些。
但是即使如此,也還是懶懶散散地走在了前面。
腳下的道路隨著他們的行動而變化, 最後變成一座大大的遊樂園。
就像是沢田綱吉朝著重新成為人類不知所措的津島修治伸出手一樣,迦具都玄示也伸出了手, 將已經長大不少、但放在自己手裡依舊嬌小的手握住。
他垂著眸, 辨不清眼中神色。
“走了。”
他說。
*
沢田綱吉已經很久沒這樣瘋玩。
帶領津島修治去遊樂園姑且算是最近的休閒活動, 但是說起來的話, 因為各種原因又多了許多拘謹, 而缺少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他們去遊樂園,半途突入遊戲場,幼稚的娃娃機和vr的星際喪屍同時來襲,全身的感官隨著專案一併被調動,大腦逐漸被麻痺,讓綱吉產生一種虛幻而不知是真似假的暈眩。
直到迦具都玄示將自己放在過山車的座椅上,漫不經心地放好裝置,身下的鐵龍開始奔跑起來,他才慢慢清醒,逐漸驚恐起來。
“嗚哇哇哇哇哇!!!!”
就算會飛也不會像是這樣經歷突然來襲的失重,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嗚呼起飛的一刻盡數飛走,過山車突破了風,寒冷的氣體撞進口鼻,讓人忍不住大張開嘴。
叫聲從驚恐變成歡笑,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是應該是害怕而驚恐的,綱吉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不知道是為甚麼而高興,反倒是在風裡大張嘴,嗆得眼淚都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沢田綱吉想起陪媽媽看過的甚麼奇怪電視劇裡面說甚麼,難過的時候只要倒立起來,眼淚就會流回眼眶裡面去。
笑死,根本不會。
就算是整個人都倒了過來,眼淚還是會嘩啦啦地流,不僅如此,還會變得很難看,就像是沒人要的花貓一樣。
他嗚嗚哇地大哭著,在過山車升上頂端的時候大聲叫了出來。
“迦具都玄示是笨——蛋!”
“煉獄舍的大家也——都是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過山車以超乎常規的速度向下滑落,後端的座位隨著滑動漸漸消散,像是小美人魚的尾巴一樣在空中消散成泡沫。
最後只剩下唯一一排座位,平穩地在雲間墜落。
綱吉抹著眼淚,狼狽地在他們掉落之前擦了乾淨。
身邊的人逐漸消散,但他甚至沒有再度伸手挽留對方的勇氣。
只有一隻大手,被火焰包裹著虛擬出人類存在的溫度,輕輕地搭在他的腦袋上面。
直到那唯一的溫度消散,綱吉才說出了最後的話語。
“我最喜歡笨蛋了。”
他在空中摔落,落進不知何時來到的,巨大的雪白貓頭鷹的毛髮之中。
*
津島修治笑意吟吟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最初一個照面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了對方身上的不妥之處。
於是雖然被綱綱牌洗白劑給漂白了不少、但依舊黑乎乎的黑貓先生就很有興味地同身邊可靠的家庭教師先生探討起了這樣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人失去了四肢,也沒有繼續生活的目的,會變成甚麼樣?”
真是一個學術化的問題,怎麼探討都會因為各自情況的不同而得到不同的答案。
Reborn只會痛斥他的觀點軟弱,而他正好也覺得對方實在過於強硬。
而這個問題在今天,在名為古川忠義的男人說出自己的目的之後終於得到了答案。
並不會變成甚麼樣。
只是,會漸漸地、慢慢地腐敗下去。
就像是脫離主幹的枯枝,落在帶著水珠能夠照射到太陽的草地。
那青草上的水滴與日光縱然能讓他苟延殘喘,但身體與靈魂的疲憊卻無法擦除。
於是只能日益腐敗,最終歸於泥土。
這根枯枝唯一能做的,只有靜默地等待自己的敗亡。
“那麼。”他躬身說道,“竹千代就拜託給諸位了。”
男人的目光掃過聚集而來的少年們,能夠為了友人而深入危險,可見是一群好孩子,遇見危險的話,想必也會站在竹千代的身後。
他想起自己曾經是怎麼樣跟隨老大的,不由得就笑了出來。
比起“非時院”的古川忠義,這時候的男人顯然更為灑脫,連笑意都帶上了一絲少年才有的意氣風發,若被故人看見,想必就能回想起當初煉獄舍總是跟在首領身後半步的二把手。
他揮手,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Reborn注視著他離去。
突然注意到平躺在原地的男孩眼睫輕動,不由得勾起嘴角,跳到對方身邊去。
家庭教師嚴厲的一腳就要踹下。
沢田綱吉一個抖機靈就坐了起來。
他迷茫地眨眼,注意到家庭教師先生攻擊的姿態,不由得抱怨出聲。
“真是過分啊Reborn。”
男孩身上,甚麼曾經存在的、阻攔他與這個世界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消退。
Reborn冷哼一聲。
“哼,還不去追嗎?”他道,“你剛才都聽見了吧?”
綱吉沉默一下。
沒有回答Reborn的問題,他站起身飛快地朝著古川忠義離去的方向跑了過去。
雖然不知道說甚麼,也不知道要怎麼做。
但是,如果就這樣放任對方不管、就這樣再度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離去的話,一定會後悔的。
他如此想到。
不過半晌的時間,眼前已經消失了對方的痕跡。綱吉左右尋找,怎麼也看不到他的蹤影。
於是黑暗之中,穿著黑色西裝的嬰兒用槍口扶了扶自己的帽簷。
“嘛,就幫你一次吧。”他輕巧地舉起槍,玩笑一般對準了弟子。
“去死一次吧,阿綱。”
子彈沒入了少年的額頭。
正當Reborn說話的時候,綱吉恰巧轉過了身。
於是看見黑暗之中,全身心信賴的家庭教師朝自己舉起了槍口。
我是要死了嗎?
他不由得想,腦海中甚至放起了短短人生中的走馬燈。
但是,這個時候才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生命之中已經不僅僅只有煉獄舍的存在。
有阿武在棒球場奮力的一擊,有云雀春日在庭院的小憩,有異瞳的友人一同構築夢境,有家庭教師的教導,有異國他鄉從琴開始的奇妙相遇,也有編輯與讀者們的殷切交流…
他的生命曾經因為至關重要的家人們的離去而變得灰白,但是,在傷口逐漸癒合的時候,也有其他的色彩撞入眼簾,重新為世界上色。
那些好像一輩子都斷不了的執念已經不再像是曾經那樣堅固。
因為沒有其他糖果而僅僅握住已經化掉的糖的那隻手,不知何時有了更多的選擇。
所以“迦具都玄示”才說。
[時間快要到了。]
[你的時間,也該再度轉動起來了。]
“復——活!”
棕發少年的額心驟然閃出一抹火光。
他緊握雙拳,精神在這種狀態下顯得格外振奮。
他左右張望,大呼一聲“一定要找到古川哥”之後發現根本不見人影。
於是張開手,如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手中噴射了火焰。
但這份火焰與曾經的有著微妙的不同。
那彷彿來自地獄一般的赤紅火焰不知為何變化成了橘色,閃爍著金紅一般的光芒,當他飛向天空,這份光亮就彷彿小小的新的太陽,重新普照在大地之上。
“真是耀眼。”
因為匆匆趕來而消耗了體力的津島修治坐在岩石上,抬頭仰視空中的背影。
那閃爍著火光的背影就如同海市蜃樓一般。
但是,正是這樣,如此夢幻得如不存在一般的身影,才不可思議地給心存死志之人以期望。
他想到這裡,低下頭,不由輕聲笑了起來。
“決定了決定了,下一篇就寫這個好了。”
“天真嬌小的小小姐遇上滿身罪惡的黑幫老大,”
“相遇、因為相互身上異樣的特質相互吸引,但是,在一起之後老大卻因為小小姐過分的天真而深感自己的罪惡,最後走向死亡……好像答應了編輯先生不要發刀,那就在走向死亡的時候被小小姐再度拯救決定活下去……唔,總之就是這樣的故事好了。”
他合上包裡隨身帶的、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而變得皺巴巴的本子,抬頭,就看見幾雙充滿了好奇的眼眸。
是沢田綱吉的“朋友”。
他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好,站起來,像是幼兒園小紅花班的班長一樣啪嗒啪嗒拍著手,將孩子們召喚了過來。
“喲西,現在統計要回家的人數……有誰要一起回家嗎?”
少年彎彎眉眼,聽見少年們的詢問,“嗯?這個地方?”
他豎起耳朵,聽見遠方的鳴笛,伸出一隻手神秘地放在唇前。
“當然有專門的人來處理。”
他看見不遠處的一坨黑帽子和一隻海藻頭,略有驚訝,不過一想到這兩人大概是從橫濱急匆匆地趕來,最後只摸了個戲劇結束的尾巴,就不由噗嗤一聲笑起來。
不遠處,非時院的兔子們有條不紊地拉好了黃線,熟練地開始對這片早就標記好的地區進行排查。
港口·黑手黨二人組狐疑地皺起了眉。
“發生了甚麼?”
“不知道……不過真是可疑啊。”
“確實如此。”
他們被不遠處的兔子發現。
“喂!你們是做甚麼的?!”
在這種地方出現的可疑人員……極危!
非時院,進入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