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小牛,醒醒,醒醒……”
小牛的身體打了個激靈,嚇得睜開眼睛。
沈如意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還有些汗水,“做噩夢了?”
“娘……?”顧小牛使勁眨了眨眼睛,分外熟悉的人沒消失,慌忙坐起來,身體直直地往後倒去。
沈如意連忙拉住他,“真做噩夢了?甚麼夢把你嚇成這樣?”
小牛下意識回想,夢中的一九七二年初夏時節,錢綠柳和顧絨花撬開他們臥室門,企圖搶奪他孃的東西,他娘攔著不讓,她們把他娘推倒在地,他娘試圖起來,她們就攥著他孃的頭髮,使勁使勁一下又一下往牆上撞。
他孃的身體順著牆壁一點點倒在了地上,怎麼叫也叫不醒。他和小貓小柱一起大喊也沒用。他不知道娘怎麼了,他害怕極了,他嚇哭了,小貓和小柱也嚇得哇哇大哭,錢綠柳和顧絨花捂住了他們的嘴巴,不准他們哭,還嚇唬他們,再哭就把他們扔河裡去,讓他們再也見不到他娘。
他不敢哭,她們卻要把娘埋土裡。他不許,她們就打他。他想找爹,她們就說,不準告訴爹,否則就把他也埋土裡。
她們以為這樣就能嚇到他?他顧小牛沒這麼孬種。
爹回來,他第一時間就告訴爹,娘是錢綠柳和顧絨花害死的。可是,可是爹不幫娘報仇,還訓他不懂事,不可以直呼奶奶和姑姑的名字。
錢綠柳趁機說,都是被沈如意慣壞了。
他大聲說,沒有!
他爹又朝他屁股上一巴掌,還很抱歉的對錢綠柳說,“如意不會養孩子,讓娘費心了。”
爹居然這樣說娘?他不敢置信的推開他爹,他爹又給他一巴掌,還讓他以後聽錢綠柳和顧絨花的話。
他不敢相信,她們害死了娘,他爹還讓他們跟著錢綠柳。爹就不怕她們連他一起害死嗎。他問爹,為甚麼不能和他一起走。爹說,他得上班,沒法照他們。然後爹一個人去地裡看一下娘,就走了,走了……從都到尾沒問過一句,他們過得好不好,奶奶和姑姑對他們好不好。
爹太讓他失望,他很想帶著小貓和小柱去找娘。大伯母告訴他,娘死了,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他再也見不到娘,他不能再跟以前一樣調皮,要學會照顧弟弟。
對啊,他還有兩個弟弟,柱兒那麼小,只會喊娘和哥哥,還沒長大,他怎麼可以殺死弟弟,讓他們變得跟娘一樣啊。
不可以!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他要學會燒火,學會弄熱水,給弟弟洗澡洗衣服。因為娘說過,勤洗手勤洗澡勤換衣服就不會生病。他不可以生病,貓兒和小柱也不可以生病。生病就會像娘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然後被埋土裡,再也見不到爹。
可是好累啊。
他太小了,每次只能舀一碗水,給小貓和柱兒洗好臉和手,他就累得一動不想動。可是他不能,他跟娘一樣,誰來照顧他的弟弟啊。
可是真的好累,他撐不下去,真的撐不下去了。
好在爹又回來看他們。這次他睡覺也緊緊抱住他爹爹的胳膊,爹爹沒能偷偷走掉,同意把他們帶去部隊。
錢綠柳不同意。他奇怪極了。錢綠柳明明很討厭他們仨,為甚麼非要照顧他們呢?到了部隊,爹說,“以後發了工資不能再給你奶奶。”
他懂了,因為錢啊。
那一天他高興極了。
可惜高興的日子太短,一個月後,隔壁的梅碧姝伯母給爹找個物件。爹說,他太小,必須得找個人照顧他們。其實找保姆也行,可是保姆有假期,人家放假得回家。所以爹就決定給他們找個後孃,天天照顧他們。
後孃沒有孃親漂亮,很喜歡笑,看起來很好。他不知為啥特別不喜歡,總覺得這個笑跟孃親的笑不一樣。
他對爹說起這事。爹說,“她沒你娘漂亮,當然不如你娘。”
他想了想,爹說的對。娘是天下最最漂亮的女人,沒人能比得上娘。
後孃雖然給他的感覺很彆扭,人確實真好,對他們仨也很好。他以為苦盡甘來,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後孃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大起來。
那時他已不再是甚麼都不懂的小孩,他知道死,也知道生,後孃要給他們添個弟弟或妹妹了。
此時同學告訴他,“後孃有了孩子就不會變成惡毒後孃,爹也會變成後爹。”他不信,一個惡毒人怎麼可能幾年不露一絲馬腳呢。
後來的後來他知道了,惡毒也分好多種。
有直接使壞的,也有錢綠柳那種偷偷作踐他們,算著他爹快回來了,突然對他們特別好的。而這些在他後孃眼裡都不夠看。
他後孃是那種,經常在他寫作業時讓他照顧妹妹,等他爹回來就對他爹說,他不聽話,作業還沒寫完。
他解釋一直在照顧妹妹。後孃就說,有她在哪需要他照顧。不容他再解釋,後孃就補一句,“不就我做飯的時候你幫著看一下嗎。這能用多長時間。”
小貓和小柱幫他證明,他爹就檢查他們的作業。他們一個幫忙燒火,一個幫著洗菜,哪有空做作業啊。
沒有完成,他爹就認為他們不光不聽話,還敢說謊。抽掉皮帶就揍他們,把他們的屁股揍腫了,還不准他們吃晚飯。
他沒忍住告訴同桌,同桌卻跟他說,“這只是剛剛開始,你們的苦日子在後頭呢。”他不信,還能有多苦。同桌說,“等你後孃有了兒子,就是你們哥仨滾蛋的時候。”
他問同桌該怎麼辦。
同桌說:“枕邊風,咋辦都沒用。”他唯一能做的是早點長大,把弟弟們帶出這個家。
他相信他可以,小時候那麼難都撐過來,他如今已長大,已是中學生,過幾年就成年了,沒甚麼可打倒他。
他忘了一件事,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他沒錢,離開家也得受他爹和後孃管制。
當兵不花錢,他爹管不著,後孃找不到他們,還有補貼,補貼可以供小柱上學。於是高中一畢業,他就帶著小貓參軍。
他以為幸福的日子即將到來,突然收到一個噩耗,小貓沒了,他的弟弟和他娘一樣,永永遠遠的沒了。那個拎著簡單的行李,高高興興的對他說:“哥,我們的好日子來了。以後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咱們再也不用受她的氣。”那個每月都給他寫信,算計著還要多久就能攢夠小柱上大學的生活費的弟弟沒了。
他的天塌了,再也撐不下去。他累了,很想歇一歇,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小柱,小柱沒有反對,很支援他,還勸他:“大哥,我長大了,可以照顧好自己,你想做甚麼就做吧。”
他拿起了菜刀,為了小貓,為了他,為了小柱以後再也不受氣,毫不猶疑地揮出去,眼前忽然一黑,他看到了娘。
娘臉上掛著淺笑,讓他覺得溫暖的笑容,用手摸摸他的額頭,眼中閃過同小時候一樣的疑惑,沒病啊。這孩子怎麼了。
他很怕眼前的人是他臆想出來的,慌忙起來,太過著急沒坐穩,身體往後踉蹌,被他孃親拽住,溫暖的體溫透過他的手臂傳遍他的全身,清清楚楚的告訴他,娘是真的,娘沒有消失,他很奇怪,難道他剛剛經歷的那些才是夢?
“娘叫我啥事?”小牛想再確定一下。
沈如意奇怪,“做了甚麼夢?連今天去學校報道的日子都忘了。”
“報道?”小牛奇怪。
沈如意揉揉他的腦袋:“上大學啊。咱們不是說好了,我和你爹還有小柱去送你和小貓。你昨晚甚麼時候睡的?”不待他開口,朝外面喊,“小柱,昨晚你們幾點睡的?”
“我十點才睡。大哥好像一躺下就睡著了。”顧小柱停頓一下,“我算算。我的天呢,大哥,你睡了十二個小時。你不是我大哥,你是豬吧?”
小牛揉揉眼睛,小柱比夢中高白瘦,瘦可能是因為天天到處跑,吃的飯菜都被他消耗了。睜大眼睛,眼中盡是戲謔,這點不可能在夢中那個弟弟身上出現。所以他真做了一場噩夢啊。
沈如意好奇:“夢到甚麼了?”
小牛想了想夢中的事,讓他娘知道,他娘估計能殺了他爹,還得是大卸八塊那種。為了家庭的和諧,小牛決定挑著說:“夢到我沒考上去當兵,結果還死在了邊疆。”
“就這個?”沈如意朝他腦袋上揉一把,“你不知道夢是相反的?肯定是你昨晚睡覺前,想到一睜開眼就得去學校,把落榜、當兵等等,還有部隊的事糅合到一起,全按在自己身上。”
小牛不禁問:“這樣?”
“當然是這樣。”顧小柱道,“我還夢到過我離家出走,走前還沒告訴爹,特別高興,心裡還想著,氣死爹,讓他拿皮帶抽我。”
沈如意轉向他:“這個夢是不是你回老家參加婚禮,調皮搗蛋朝顧絨花家裡扔屎,你爹抽你的當天晚上做的?”
小柱驚得瞪大雙眼,“你咋知道?”
“你是我兒子。”沈如意道,“一撅屁股就知道你要拉甚麼屎。我都不用猜。”
娘也太可怕了吧。
顧小柱下意識後退,退到小貓身上,踩的小貓倒抽一口氣,大吼:“顧小柱!”
“完了!”顧小柱拔腿就跑,“爹,二哥打我。”
沈如意忙說:“你爹在做飯,別搗亂。”
小牛笑了,夢中他爹可從不做飯,整天跟個大爺似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小牛輕鬆的跳下床,抱住他娘。
沈如意奇怪,“這又怎麼了?”
小牛笑著說:“您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太特麼傷人,不知道你們看了啥感覺,我從頭回憶劇情,結果碼字的時候從頭哭到尾。晚上別重新整理了,我儘量十二號上午早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