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從沒想過這點,她平時可沒少偷偷跟顧金柱抱怨,二兒媳婦不放心她,幹嘛不把工作辭了自己帶孩子。
王然也不敢過於相信沈如意,畢竟她還沒兒媳婦,不知道現在的兒媳婦跟以前不一樣,啥德行的都有,“我一直以為他們怕大寶成績下降。”
沈如意道:“顧大寶只要拿到初中畢業證就比他們強。他們有甚麼資格啊。”
王然有些尷尬,這話可真不好聽。
小柱笑嘻嘻接到,“我也覺得沒資格。我娘以前在部隊就經常跟人說,自己的根不行,就別怪苗不成才。我那個堂哥小學都沒上完,顧大寶上到初三比他們強多了。”
王然沒想到是這個意思,“照你這樣說,沒本事的父母都不能嫌棄孩子?”
小柱不答反問,“孩子嫌棄過你嗎?你有沒有去給顧大寶送過傘?”見她點頭,“顧大寶有說,以後別來了,同學看到丟人?”
王然老老實實搖頭。
老村長笑道:“你不愧是你爹媽養大的孩子,說話都跟他們一樣。”
小柱:“本來就是這個理。我小時候學寫字,我娘或我爹都手把手的教?你們教過嗎?”
王然都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教個鬼啊。
顧蘭蘭對她奶說:“聽見了吧?”
李玲瞪一眼她,就想跟小柱說些甚麼。
小柱先說:“你奶奶是沒要求你長成蒼天大樹,但可以要求你長直了。你長歪了,你奶奶把你的腿打斷也活該,省得出去給國家添亂。”
顧蘭蘭的臉色驟變,不敢相信。
李玲樂了,“聽見了吧?”
“你的話前後矛盾。”顧蘭蘭道。
小柱:“你爸媽沒資格要求你一定考上大學,而他們是對社會有用的人,就有資格要求子女不要成為危害社會的一員,怎麼矛盾了?”
顧蘭蘭回答不出來。
李玲道:“你一個初中生跟大學生嘚啵,被收拾了吧?”
顧蘭蘭臉紅的說不出話。
老村長打圓場,“你這個小叔十來歲大,屁股都被你三爺抽腫了,還敢跟他講道理。你說不過他正常。”
小柱看向他,“我聽著怎麼那麼彆扭呢?”
沈如意道:“彆扭就去屋裡歇會兒,讓我耳朵清靜清靜。”話音落下,從外面來了一年輕媳婦,帶著倆孩子。
王然忙給她介紹,是李玲的小兒媳婦和孫子孫女。
她結婚時顧承禮有寄錢回來,連同孩子的,沈如意不需要再給見面禮,就給他們拿麵包吃。
小孩眼巴巴盯著泡麵。
王然要拿,沈如意攔下來,“這種泡麵煮著好吃。快中午了,做飯吧。我給他們煮幾包泡麵。”
顧小柱忙說:“還有我。”
“你多大了?”沈如意嫌棄。
顧小柱臉皮厚,“多大也是你兒子。”
“問問大寶吃不吃。”沈如意朝屋裡看。
顧大寶問小貓。
沈如意道:“你小貓叔不吃。他在單位一加班就吃,再吃就成泡麵了。”
老村長打算回家,聞言停下,“小貓崽子的工作這麼忙?”
“很忙。”沈如意道。
老村長看著小柱,“他哥仨他最輕鬆啊?”
小柱見他不敢相信,“您希望我最忙?那您要失望了,我加班的次數跟我哥正好相反。”
大嗓門王然壓低聲音,“咱們去廚房吧。大寶,出來,別打擾你叔睡覺。”
顧大寶出去,還把堂屋門關上。
王然和李玲的女兒都嫁人了,顧富華和他弟弟弟妹都不在家,李玲那邊也只有一個兒媳婦,兩個孫女和一個孫子,人不多兩家中午就一塊吃。
顧富華兩口子都有工作,日子寬裕,每月都給他爹幾塊錢,王然在家花不著錢,手裡閒錢多了,今天也捨得買些大棚蔬菜。
李玲和她兒媳婦摘菜,王然殺雞,顧大寶燒火,沈如意見不需要她做甚麼就煮泡麵。
沈如意發現櫥櫃裡有一盆雞蛋,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家養的雞下的蛋,也沒替王然節省。
用油炒些白菜葉,加入熱水,下五包泡麵,打五個雞蛋。
濃郁的香味出鍋,跟顧小柱在院裡玩的小孩都跑進來。李玲見狀不由地人咽口水,“咋這麼香?”
“奶奶,你看。”顧蘭蘭端著粗瓷大碗出來顯擺。
李玲看一下,沒多少油,但鮮嫩的白菜葉和雞蛋裹著泡麵分外誘人,“給我嘗一口。”
“就一口啊。”小姑娘不放心。
李玲想揍她,“你大奶奶屋裡那麼多,不夠你吃的?”
“小聲點。”王然開口,“別把小貓吵醒了。鍋裡還有水吧?你想吃就再煮一包。”
李玲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是幹吃好吃,還是這樣吃好吃。”
“這樣好吃。”顧蘭蘭道,“比開水泡著好吃。”
顧小柱拎著小馬紮出來說,“開水裡可沒有雞蛋和用油熗一下的白菜。”
李玲恍然大悟,“難怪呢。熗過的大白菜葉子煮掛麵都好吃。”
顧大寶朝他奶奶走去,“你要不要嚐嚐啊?”
王然驚著了。
她這個大孫子雖然不像小時候怯生,跟村裡的小子比還是靦腆。王然平時偷偷給他錢,讓他跟同學一塊玩去他都不去。如今居然能說出這話,王然頓時覺得值了。
李玲羨慕,“看看你大寶哥。”
顧蘭蘭:“你咋不看看大奶奶?二叔給大寶哥零花錢,大奶奶也給他,你咋不給我?”
李玲不想變成她婆婆,要一碗水端平啊。
李玲:“你大伯和大寶他爸都給你大奶奶錢,你爸給過我嗎?”
“這事你得去找我爸。”顧蘭蘭道。
李玲:“你也得去找你爸。”
顧蘭蘭噎了一下,“現在說你我的事,不是說我跟我爸的事。”
沈如意腦殼疼,“顧蘭蘭,你再不吃麵就坨了。”
顧蘭蘭顧不上同她奶奶吵吵。
李玲忍不住說:“這孩子的嘴巴特厲害。”
“挺好,以後沒人敢欺負她。”沈如意道。
李玲可不是想聽她說這些,“長大了可怎麼嫁人?”
“她若盛開,蝴蝶自來。”沈如意脫口而出。
李玲沒懂。
顧小柱解釋,“她優秀,物件能跟她到村裡來。”
李玲打量她一番,很懷疑她連大專都考不上。
顧蘭蘭天天跟她奶奶“鬥”,很瞭解她,“我考不上大學,就去開挖土機。聽說開挖土機的男人多,到時候我給你帶十個八個回來。”
李玲忙說,“你可饒了我吧。”
顧蘭蘭滿意了。喝掉最後一口湯回廚房,發現鍋裡真有面湯,盛三半碗,分別給她大奶奶、奶奶和她小嬸,名曰讓她們嚐嚐味。三人要一起揍她。
沈如意忍不住笑了。
顧蘭蘭發現她不再板著臉,膽子大起來,“三奶奶明年還回來不?老奶奶死了,以後再來也見不著她,您不用覺得膈應。”
王然等人同時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說不準。我們如今搬到首都離這邊近,指不定哪天突然就來了。不過也得你三爺有空。你這兩個哥哥太忙,想把他們湊一塊可不容易。”
顧蘭蘭:“你自個也可以來啊。”
沈如意搖頭,“不成。走到哪兒都跟著一個保鏢影響不好。”
王然忙問:“你還有保鏢?”
“我就是我孃的保鏢。”顧小柱開口。
李玲對她大嫂說:“你糊塗,老三那樣的身份,他家屬咋可能沒保鏢。”
王然沒想到,這得怪沈如意,她沒端著架子,王然知道她如今不一般也沒太大感觸,“那是不能常來。”說著忽然想到,“咱們離得近,以後——”把去看他們的話咽回去,“以後就讓大寶去看你們。大寶,好好學習,考到首都天天見著你三奶奶。”
沈如意順著她的話問:“大寶喜歡甚麼?”
顧大寶的小臉又紅了。
小柱稀奇,他那個潑辣的伯母居然能養出一個這樣的孩子。
王然對她兒子女兒那是又打又錘,到了顧大寶她都沒罵過。顧大寶他爸埋怨他娘慣孩子,顧富華管這叫隔輩親。反正不論怎樣,導致性子靦腆的顧大寶不好意思說出來。
顧蘭蘭替他說,“他喜歡電腦。”
小柱頗為意外的轉向他。
顧大寶小聲解釋,“我們學校添了幾臺電腦,我覺得有意思。”
王然問:“大學裡有沒有教學電腦的?”
“有的。”沈如意道,“小牛他們學校就有計算機系。顧大寶要學計算機,最好去全國排名前幾的學校,以後出來待遇特高,還能幹一輩子。”
顧小柱道:“也容易進國家部門。”
李玲忍不住問,“那個電腦不是玩的?像電視那樣。”
沈如意笑道:“當然不是?我這麼說吧,有人靠給電腦寫個程式就賺了一百萬,還是早幾年。”
眾人驚得張大嘴,包括顧大寶。
沈如意道:“那人寫的時候還沒畢業。一百萬能在首都非常好的地方買幾套房。大嫂你們全搬過去都有地方住。”
王然回過神,不敢相信,“大寶能行嗎?”
“不能賺大錢,也可以賺小錢,反正比開挖土機強。”沈如意道。
顧蘭蘭有被內涵到,“三奶奶,我是打個比方。”
沈如意:“我也是打個比方。”
小丫頭頓時不敢多嘴了。這城裡來的一家子實在厲害,總能很自然的戳到她心窩子。
李玲笑了,“早幾天讓你少說兩句,你還不聽,老實了?”
顧蘭蘭鑽廚房裡刷碗。
飯畢,沈如意也沒去上墳,因為王然說顧富華他們明天過來。
翌日下午,顧家一眾成年人去給顧承禮他爹修墳,順便勻給錢綠柳幾張紙錢。
回到顧金柱家,沈如意打算去屋裡暖和一會兒,結果來了一群女人和孩子,甫一進院門就把孩子往沈如意跟前推。
沈如意傻了,找王然,甚麼情況?
王然也沒弄明白,“你們這是幹啥!如意有仨兒子,可不缺孩子。”
來人道,“瞎說啥呢。聽說玩那個電腦就能成為百萬富翁,我們想問問如意嬸子,除了電腦還有啥能賺錢。”
李玲忍不住說:“老三寫的紙你們不都看了?”
“那上面可沒有電腦。”又有人說。
沈如意道:“那時候電腦還沒興起。如今城裡的工作多,就好比建房子就有很多職業。否則可沒法把樓建幾十層高。”
最先找沈如意的那人問:“依照您這樣說只要考上不論幹啥都賺錢?”
“你就是種地,能種好也賺錢。”沈如意道,“比如大棚蔬菜。”
這個大夥兒知道,老賺錢了。
沈如意又趕忙添一句,“現在不是早年。乾的人少,跟風也能賺錢。現在跟風多半虧本。好比你們今天聽了我的話,明年深秋都弄塑膠大棚,回頭賣給誰?以後再想賺錢得去周圍看看缺甚麼,做市場上缺的才能賺大錢。”
王然道:“今年豬肉貴。”
小柱忍不住說:“村裡是不是多了幾家養豬的?”
王然沒留意,就看眾人,眾人想了想,還真是的。
王然忙問:“明年豬肉價會降下來?”
小柱:“我不知道?要是怕虧本,可以幾家人合在一起,殺個幾頭租個車拉去市裡或首都賣。不過得起很早。”
王然道,“你不知道我們收莊稼的時候,半夜就起了。起早點沒啥。”
小柱覺得累,“我的意思多動腦,提前打算好,跟風也虧不了。”
“這個意思啊。”王然懂了,眾人也懂了。
顧小柱就說:“院裡冷,你們讓我娘進屋,有甚麼想問的問我二哥,他懂得多。”
小貓愣了一瞬間,發現眾人轉向他,簡直想揍顧小柱,他懂個鬼。明明顧小柱懂得多,開著飛機都不耽誤他給陳遠航支招。別以為他不知道,陳遠航那小子早幾年幹邊境貿易賺的錢在首都買了兩幢樓,他們那幾個發小,一人一層。
顧小柱才不管,扔下這句話就去屋裡拿個蘋果,邊啃邊看他二哥安撫嬸子大娘。
王然坐在屋裡瞧到這一幕,不禁說,“這個小柱還跟以前一樣調皮,也不知道結了婚是不是好點。”
顧小柱也想早點結婚,然而,談了一次戀愛,顧小柱不這麼想了。
一九九年八月,顧小牛和顧小柱休假在家,小牛看電視,小柱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比顧大寶還文靜。
沈如意和保姆買菜回來,險些把他當成小牛。
這麼反常,沈如意很擔心,就坐到顧小柱對面,打算跟他長談,“犯錯誤了?”
“我是飛行員啊,母親大人,犯了錯誤還能見著您兒子嗎?”
沈如意:“不是工作,就是感情?談戀愛了?”
顧小柱瞥一眼他娘,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
沈如意隨口一問竟然猜中了,可是瞧顧小柱蔫頭巴腦的樣兒,也不像啊。沈如意轉向小牛,小牛擺擺手,別看我,我不知道的。
沈如意問:“失戀了?”
小柱又瞥一眼他娘,這次沒容沈如意說下去,“別亂猜,是我甩的她。剛認識的時候是真好,誰知道一確定關係,啥啥都管。我哪是找個女朋友啊,簡直是給自己找個媽。不對,我親孃您也不是啥都管啊。我抱怨幾句,結果她還說愛我才關心我。這個愛愛誰誰。反正我以後是再也不找物件了。”
沈如意:“打一輩子光棍?”
顧小柱沒想過。
沈如意道:“也不是每個女孩子都這樣。再說了,你要找個把工作當成全部的,又要說人家冷淡,像是找個室友。”
“我寧願要這樣的。”顧小柱脫口而出。
沈如意提醒他,“她可沒空生孩子。”
“那就找個愛工作又喜歡孩子的。不過孩子這個事吧,不能想當然。女朋友讓我失望可以換,孩子可沒法換。要不大哥你先——”
小牛連忙打斷他的話,“別扯我。我才三十二,風華正茂,不考慮養兒育女柴米油鹽。”
“難不成指望二哥?二哥寧願帶王小舟。”
沈如意道:“小舟今年才讀完大學課程,還得好幾年才能到你二哥身邊實習。”
“那二哥該說,再過幾年他就得帶徒弟了,趁著現在不用,可得好好珍惜。”小柱搖頭晃腦,“我發現除了爹孃自己的好,這不論女朋友還是孩子,都是人家的好。我生孩子必須慎重又慎重,至少要做好生個熊孩子的心理準備。”看向沈如意,“您和爹要是能幫一把,我也不介意委屈一下,找個只愛工作的。”
沈如意:“想都別想!自己生的自己養,否則變成顧大寶或顧蘭蘭,你們又該怪爺爺奶奶沒教好。”
這倆孩子跟父母都不親,顧大寶跟他父母特客氣,就像對待客人。顧蘭蘭是懶得搭理她父母,哪怕她父母就生她一個。
顧小柱想一想他們,“算了,過幾年再說吧。”
沈如意詫異,以前顧小柱可是逮住機會就唸叨結婚,“看來這次傷的挺重。”
“不是重,是特煩。我現在想起來還有種窒息感。”小柱從沙發上爬起來,“娘,咱們出去散散心吧。”
沈如意:“這麼熱去哪兒?”
“八月下旬了,熱不幾天。”顧小柱看到外面刺眼的陽光,“要不咱們去鄉下,鄉下溫度低,我有一年給爺爺上墳,鄉下這時候晚上睡覺都不蓋線毯。不信你問大哥。”
顧小牛點頭,“是的。得比市區低三五度。”
沈如意問:“你們想去海城?”
顧小柱反問:“您不想去?算著時間顧大寶的通知書該下來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考上大哥的學校。”
錢綠柳墳頭上都長草了,沒她噁心人,沈如意過去也行。但不想在那邊呆太久,就這麼不遠不近的兩年見一次挺好。省得讓她們覺得她不計前嫌,提一些不該開口的要求,給顧承禮添堵。
“這事得問你爹。”
顧小柱詫異,“您一向不是想幹甚麼幹甚麼,從不問爹嗎?啥時候變了?您是我孃親嗎?可別是爹假扮的”
沈如意搖了搖頭,“你不懂,那是以前。”
顧小柱:“現在跟以前有啥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以前的我有你們。現在你們都要考慮別人組成家庭了,我只有你爹,相依為命,我必須得問問他。”
顧承禮準備推門的手僵住,腳步停下來,回想起他這幾年的觀察,頓時覺得他純粹吃飽了撐的。無論她是誰,無論她是不是同他一樣都有過一輩子的記憶,又有甚麼關係?她往後只有他,他餘生只有她。
人這一輩子,前半生為了感情尋尋覓覓,折騰來折騰去,不正是希望後半生有個人一直陪著他走下去,走到歲月白首,直到老的哪兒去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此,想看誰的番外,我看著寫,但不會寫太多,十章以內,否則走向不受我控制,收不回來。
下本《來到1988》,文名待改,這本一定讓你們舒服,我有爽到,月底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