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特，你要不要考慮再招攬一兩位家臣？”
娜塔莉亞放下刀叉，不解地看向午餐桌對側的父親：“為甚麼突然那麼提議？”
馬克西米廉公爵苦笑了一下，沒立刻回答。
“父親大人－－”
“前幾天我收到了一張請柬，收件人是你。”
娜塔莉亞不解地歪了歪頭。收到社交活動的邀請並不稀奇，但由於她還沒正式在社交界登場，這類邀請函一般都可以直接婉拒退回。
公爵嘆氣似地繼續說道：“是王宮來的邀請函。”
娜塔莉亞驚訝地沉默。雖然她是名義上的未來王妃，但由於婚約內情複雜，至今為止她從來沒有收到過王室方面的社交邀請。
“你擊敗阿諾的訊息驚動了一些人，王室方面也不免想要和你今早拉攏關係。由於你還沒正式在社交界露面，是新年前夕僅限王室內部相關人士的午餐會。”
娜塔莉亞一撇嘴：“我必須去？”
“不，如果你很討厭這個主意，我會想辦法幫你推掉的，嗯，比如……你在年末著涼生病臥床不起。”
“……”這也考慮得太周到了吧。
娜塔莉亞思索片刻，將話題帶回原點：“這又和招攬新的家臣有甚麼關係？”不等父親回答，她已經先反應過來：“啊，如果要出席那種場合，帶的家臣人數也有講究？”
“差不多吧。但那在其次，”馬克西米廉捋了一把頭髮，面露憂色，“說不準是否會有人利用那個機會再次向你下手。”
“不，父親，我覺得你多想了……”
那不可能吧。王宮的警戒守衛肯定比自治小鎮要高出好多個級別。
公爵依舊顯得憂心忡忡，絲毫沒有掩飾對於王宮魔法師水準的不信任。他將餐巾擱下愛，又補充說：“不過，即便你不參加那個午餐會，新家臣的事也確實該提上日程。畢竟現在距離你十六歲生日只有半年多了。”
娜塔莉亞心頭一跳，不禁有些懊惱：她醒來之後，便配合魔法協會進行後續調查，各色證人口供和魔法還原手續一轉眼就耗費了半個月的時間。而等甘泉鎮一系列事件徹底平息之後，她就基本在宅邸待著閉門不出。
再加上為了不給魔力基盤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父親和桑德拉老師禁止她使用任何魔法，這一限制直到春天到來時才會解禁。這麼一來，她依靠魔法尋找內鬼的計劃進度也完全停滯。
雖然宅邸的警戒等級明顯提升，娜塔莉亞也知道父親和安東尼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繼續調查阿諾其人和可能與之相關的組織，但她還是時常會感到不安。
事態是否依舊朝著《伊西斯之書》原本的路徑發展著？
她不知道。
而王室一反常態的邀約說不定會是一個突破口。而且還能借機試探一下王子殿下對於婚約的態度。
“父親，我願意參加午餐會。要拒絕王室的邀約肯定沒那麼簡單，我不想讓你為難。”
馬克西米廉愣了一下，表情變得複雜。
在父親露出愧疚的神色之前，娜塔莉亞又撒嬌似地繼續：“而且，我已經好久沒出門了嘛……相比到其他地方去，王宮肯定相對安全一些。”
公爵無奈地頷首：“當然，你想去的話，我也不能強迫你悶在家裡。”
娜塔莉亞在餐桌下揪緊了膝頭裙襬：“但是……我也暫時不想要新家臣。”
馬克西米廉的態度變得嚴肅：“能告訴我理由嗎？”
她早就準備好了答句：“在阿諾身上的謎團調查清楚之前，我……可能沒辦法信任新人。”
以被害妄想嚴重程度著稱的公爵不至於捕捉不到女兒話語的真正意思：
甘泉鎮一系列事件中肯定有宅邸內部的奸細參與，不論對方究竟是誰，陰謀的伏線長久而隱蔽。現在這個時間點招攬來的人看上去履歷再幹淨，也有可能成為潛藏的危險因素。
馬克西米廉眸光閃爍，很快下了決定，略微讓步：“到年末剩下的時間不足夠重新篩選核查候選人背景，但開春之後，但願那時候事件已經有了新線索，那時我會再提一次這件事。”
娜塔莉亞沒有繼續推拒：“我知道了。”
公爵微微一笑，剛才因為正經話題而略微緊繃的氣氛隨即鬆弛下來。他開始享用餐後咖啡，隨口問道：“說起來，柯林姆君最近怎麼樣？”
娜塔莉亞差點被餐後甜點嗆到：“……唔咳，還好……大概。”
馬克西米廉眯起眼睛，無言地追問。
“呃……”娜塔莉亞支吾了片刻，老實交代，“最近我沒怎麼見到他。”
“我聽說希利爾的特訓已經結束了。”
“確實……但是，”娜塔莉亞臉頰發熱，不禁開始檢討自己的主君失格行為，“我一直呆在家，也沒甚麼需要他幫忙的事。而且看起來他也挺忙的。”
“忙甚麼？”
娜塔莉亞遊移著眼神沉默。
魔法協會的調查員們終於離開之後，她一得空就邀請過柯林姆來喝下午茶，他也確實應約了。但是氣氛不知道為甚麼頗為微妙，沒聊幾句柯林姆就坐不住，快速喝完兩杯紅茶後告辭走人。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來喝茶的。
說好的手製點心也不見蹤影。
不僅如此，平日裡假如在宅邸中偶遇，在娜塔莉亞表露出想要多聊一會兒天的意願之前，柯林姆就會藉口百出地開溜。總之就是躲躲閃閃，行跡可疑，迴避的打算極為露骨。也許是娜塔莉亞的錯覺，她甚至覺得柯林姆在害怕著甚麼，而那源頭在她身上。這種事多了，她本來就社交經驗不足容易焦慮，吃不透對方的態度，自然而然就開始打退堂鼓，半是賭氣半是灰心地不再主動去找對方。
當初確實是她只要求柯林姆承擔護衛工作，其他空餘時間都由他自由分配，但是！但是……
想到這裡，娜塔莉亞又惱火起來，其中還混雜了難以三言兩語解釋清楚的委屈。
公爵欣賞著女兒變幻不停的精彩神色，將咖啡杯擱回小碟，慢條斯理地提議：“如果你和柯林姆相處出了甚麼問題的話，我可以居中調停。”
“不，不用了，”娜塔莉亞咬住嘴唇，“他是我的家臣。出了問題也要由我自己解決。”
馬克西米廉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笑笑地看著她，像在等待她下一步行動。
“我……會盡快－－今天就去和柯林姆談一談。”
狠話是這麼放出去了。然而，要邁出下一步就不止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娜塔莉亞大致猜得到柯林姆會在哪。最近他除了給希利爾跑腿，基本都泡在訓練場。
但時近黃昏，娜塔莉亞依然在花園中漫無目的地徘徊，無數次往訓練場的方向而去又中途折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糾結甚麼。
並不只是害怕鼓起勇氣去搭話又被柯林姆迴避。她在意的是他流露出的恐懼的源頭。
“啊啊啊啊真是的！”越是知道自己必須行動起來，娜塔莉亞就越寸步難行，這麼一來她又想揉頭髮。
喀嚓一聲，身後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輕響。娜塔莉亞循聲回頭，頓時僵住。
黑髮少年從訓練場方向的小路走來，大概正好路過。與娜塔莉亞對上眼神，柯林姆也被她的僵硬傳染，不知道把手往哪放好，抓了抓腦後的頭髮，乾巴巴地蹦出一個單音節：“喲。”
“……”
抿唇沉默數拍，柯林姆的態度略微自然了一些，口氣如常地問：“怎麼了，大小姐？唉聲嘆氣的。”
還真敢問啊。
娜塔莉亞深呼吸，猛地大步上前，衝動之下直接抓住少年的手臂，惡狠狠地抬頭說道：“不許跑！”
“哈？”柯林姆瑟縮了一下，視線在她揪住他衣袖的手上打了個轉，他隨後眨動眼睫，滿臉貨真價實的不解，“我為甚麼要跑？”
娜塔莉亞哽了一下：“即便是我……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來你在躲著我！”
少年心虛地別開了視線。
她惱火地拽了一下他的手臂，他只得轉頭再次看向她。
“柯林姆，我有話和你說。”
娜塔莉亞吐出這句話的瞬間，柯林姆眉目間又有近似慌張的神色一閃而逝。但這次他沒有推諉，而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頓了頓，他看了一眼冬日樹梢後漸沉的橙紅色太陽：“要起風了，到室內說。”
“沒關係，我不冷，就在這裡。”
柯林姆揚起眉毛，像要反駁，最後妥協了：“行。”
他快速地咧嘴笑了笑，不知怎麼神情有點視死如歸的味道：“那麼大小姐，你要說甚麼？”
娜塔莉亞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衣袖從指間滑脫出去。短促地吸氣，她盯著少年的眼睛質詢道：
“柯林姆，我想問你，你……是不是後悔了，不想繼續當我的家臣了？”
數秒的死寂。
然後是：
“哈－－？！”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柯林姆臉頃刻漲得通紅。
少年的反應出乎娜塔莉亞意料，她呆呆地看著他，甚至忘了追問。
“不，不，哪裡搞錯了吧？想提問的是我才對……你是不是嫌我派不上用處、想要找別人來代替我了？”
“？？”錯愕之下，娜塔莉亞唇間冒出了一個非常不符合她風格的嘆詞，“哈？”